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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错认 因为醒来的 ...

  •   我本想拦住他。

      可他只走了几步,身体便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枯枝,直直地向前栽去。

      我来不及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五指深深嵌进水晶台阶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然后他的手臂开始颤抖,从肩膀到指尖,一寸一寸地失力,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塔。

      他没有再站起来。

      蓝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彩色的水晶台阶上,像一匹被人遗弃的绸缎。他的头低垂着,下颌抵在胸前,呼吸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缓,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昏过去了。

      我把音仙子请来,两人合力将他重新扶回了那间静室。他比三年前更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的性格变了。

      或者说,过分安静了。

      他不说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很少眨。他就那样坐在卧榻上,背靠着墙壁,蓝发垂落在肩侧,幽蓝色的眼睛睁着,目光涣散而空洞,像两颗被磨去了光泽的宝石。

      他看着前方的某个方向,却什么也没有在看。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像是被拉长了的、缓慢到近乎静止的潮汐。

      我试着喊他。

      “水清漓?”

      没有反应。

      他的睫毛没有颤动,手指没有蜷缩,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神殿角落里的石雕,任凭岁月从身上碾过,不悲不喜,不动不摇。

      我想带他出去走走。也许新鲜的空气、不同的风景能唤醒他。可他不肯。

      我拉着他的手臂想把他从卧榻上拽起来,他的身体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我试了三次,三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的肌肉没有用力,可他就是不肯移动分毫,像是在用沉默对抗整个世界。

      之后我又试了几十次。

      “水清漓。”

      “水清漓,你饿不饿?”

      “水清漓,你看,音仙子今天带了好吃的果子。”

      “水清漓,我给你梳梳头吧,头发都打结了。”

      “水清漓,你再不理我,我就要生气了。”

      几十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对着深谷喊话,声音落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他始终无动于衷。

      我终于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面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嘟囔起来。

      “水清漓,哪家的圣级仙子像你这样?才中了一次咒术就失魂落魄的。你可是水王子啊,净水湖的主人,灵犀阁的成员,天下万水的主宰。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水本无形、没有东西能伤到你吗?”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怎么就被一个小小的梦魇咒术困成了这样?”

      我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他。

      也许是我的语气。也许是“水王子”那三个字。也许是他残存的、沉在梦魇最深处的那一点意识,终于被某根细微的线牵动了。

      他的眼睛动了。

      缓慢的,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一点一点地聚焦。

      那双幽蓝色的瞳孔从涣散变得凝实,从空洞变得有了内容。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抬起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三年来被锁链束缚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的指尖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枝被折下来的白玉兰。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缓缓地、轻轻地,覆上了我的脸颊。

      他的掌心是冰凉的。

      可那凉意里面,藏着一种我从没感受过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的拇指贴着我的颧骨,指腹轻轻划过我的皮肤,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

      他平静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从那些裂缝里,渗出了一丝光。

      纯粹的、柔软的、不设防的温柔。

      像冰封了千年的湖面,在某一个春天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流动的水。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而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人类的女孩……是你吗?”

      我的身体僵住了。

      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既不能跳,也不能停。

      人类的女孩。

      他喊的是“人类的女孩”。

      他还是忘不掉。还是在惦念那个人类。即使沉在最深最可怕的噩梦里,即使被咒术折磨了三年,他嘴里喊出来的,依然是那个人。

      我没有见过那个女孩。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不知道她和水清漓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在这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甘心。

      一个寿命短暂的人类,也值得千年仙子惦记吗?

      她有什么特别的?

      他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她,能让他心甘情愿踏进禁忌之地,能让他被锁在刑架上三年,能让他从噩梦里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依然要冠上那个名字?

      我很想问。

      可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知道,他此刻看着的人不是我。

      他的目光穿过我的脸,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落在了某个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已经消散了的身影上。我只是一面镜子,映照着他念念不忘的过去。

      见我不说话,他倾身向前。

      动作很慢,带着刚从噩梦里苏醒的人特有的迟钝和不确定。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的光芒,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旅人,不再彷徨,不再恐惧。

      他吻住了我。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而是带着三年压抑的、沉甸甸的思念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深吻。他的唇是凉的,像深冬的雪片落在皮肤上,可那个吻本身是滚烫的,烫得让人心口发疼。

      幽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落了我们满身。那些冰凉的、柔滑的发丝缠住了我的手臂,缠住了我的脖颈,和我的黑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我的。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垂落的睫毛,浓密的,微微颤动的,像蝴蝶被困在蛛网上的翅膀。

      我忘记了反抗。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想反抗。

      他的重量将我缓缓推倒在地,水晶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后背,而他的身体覆在上面,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分量。他似乎怕压疼我,手臂撑在我两侧,将一部分重量卸在了手臂上。

      这个吻太过漫长。

      漫长到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被抽干了。漫长到我的嘴唇开始发麻,连带着整个人的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

      漫长到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唇瓣的厮磨,每一次若有若无的颤抖。

      可我肢体僵硬,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既不能回应,也无法挣脱。

      口干舌燥。

      他终于松开了我,翻身躺在我身边。他的蓝发铺散在地面上,被我压住了几缕,他浑不在意,甚至没有伸手去抽。

      他只是侧过身来,再次抬起手,抚摸着我的脸庞。

      这一次,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专注。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任何我熟悉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憧憬。

      怀念。

      情深。

      每一种都不是给我的。

      他透过我的脸,看着另一个人。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也许他是真心喜欢那个人类的吧。那种喜欢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刻进骨血里的、连千年修为都无法磨灭的执念。

      他为了她踏入禁忌之地,为了她在地牢里被关了三年,为了她在噩梦里一次次重复失去她的过程。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真心喜欢她。

      那我呢?

      我该如何自处?

      我是沉梦。我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谁的影子,不是一面用来映照别人的镜子。

      可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她。

      我慢慢地坐起身来。

      一抬头,看到了音仙子。

      她站在门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湖蓝色的裙袍在幽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腰间的玉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戴着面纱,我看不清她面纱下的表情,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里面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在看一场注定了结局的悲剧的悲悯。

      我连忙站起身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走到门口。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吻过的凉意,像一枚烙印,烫得我不敢去碰。

      “音仙子,”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水清漓是怎么了?他好像……神智不太清楚。刚刚是将我……将我错认成了别人。”

      亲口说出这句话,心中未免苦涩。

      那苦涩从心口蔓延到喉咙,再从喉咙涌上眼眶,被我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音仙子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见过无数次的事实:“三年梦魇,一次次重复失去她的过程。换作正常人,应该早就崩溃了……或是疯癫,或是轻生。他开始时还能保持自我神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落在静室里那个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如今……应是过渡期。他的意识还在梦魇与现实之间挣扎,分不清哪一边是真的,哪一边是假的。在他的感知里,她还活着,而你……就是她。”

      我沉默了很久。

      “陪伴他一阵吧,”音仙子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待他恢复正常后,我可以开启空间通道,送你们出去。”

      “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我紧张地问。

      音仙子微微摇头。

      可那个摇头里,带着一种神秘而无奈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像是她知道答案,却不愿意说出口;又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能把问题交给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音仙子的宫殿里度过的。

      音仙子为人亲和,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可她在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些神秘。

      她经常消失不见,有时候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宫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晶台阶偶尔被风吹过时发出的细碎乐符声。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便过问。

      水清漓一直将我认作那个传闻中“人类的女孩”。

      他喊我“默”。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亲昵的、缱绻的、数不尽的温柔风流。

      他的声音本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溪水,可喊这个字的时候,那溪水里仿佛融进了春天的暖阳,变得柔软而缠绵。

      那是我不曾见过的水清漓。

      在净水湖的时候,他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我以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性格,清冷孤傲,不近人情。

      可原来不是的。他不是没有温柔,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把他的温柔和爱意,都留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我。

      他宣誓爱意的方式是那样霸道而热烈。有时候他会突然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怎么都不肯松开。

      有时候他会趁我不注意,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然后看着我微笑,那笑容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珍惜。

      有时候他会让我靠在他怀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我的头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歌谣很古老,像水底传来的回声。

      每一次,我的心都会狠狠地疼一下。

      因为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给我的。

      我贪恋他的温柔,贪恋到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丢掉。可我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只是一场意外,一场由梦魇、错认和我的沉默共同编织的意外。

      我偷偷握住他的手,把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他没有抽回去,反而收紧了掌心,把我的手指包在他的掌心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我抓住他的发丝玩弄,将那缕冰蓝色的长发缠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松开,看着它慢慢弹回去。他也不生气,甚至微微侧过头,把更多的头发让给我玩。

      我偷偷落下一个吻,在他的精灵耳上。他的耳尖一下子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根,像冰雪上绽开了一朵粉色的花。他没有躲,只是偏过头来看我,幽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笑意。

      他喊我“默”。

      我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在他幽蓝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倒影有一张不属于“默”的脸。

      他的眼神永远清冷温柔。

      可他喊的是“默”。

      “我不是默,”我执着地告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对自己发毒誓,“我是沉梦。”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那丝清明像是黑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照亮了他眼底那些被梦魇遮蔽的、真实的、清醒的东西。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辨认面前这张脸,像是在努力把“沉梦”和“默”这两个名字拆分开来。

      可那丝清明只持续了一瞬。

      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就被更深、更浓的黑暗吞没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恍惚而温柔,像是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水里,不再挣扎,不再分辨。

      他轻声说:“默儿,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不想醒来的人醒来。

      我发现了症结所在。

      在他的潜意识里,只要他认定我是“默”,他就不必面对失去她的痛苦。

      梦魇里的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心碎,都可以被这一个小小的、自欺欺人的幻觉抹去。他不需要清醒,因为清醒意味着承认她已经不在了,承认他的努力是徒劳的,承认那三年的刑架和锁链、那无数次的失去和崩溃,都没有换来她的一缕魂魄。

      他不想醒来。

      因为醒来的世界,比梦魇更可怕。

      可如果我一直陪他演这场戏,他就永远醒不过来。

      我想让他认清,这是梦,不是现实。我想告诉他,我不是她,我叫沉梦。我想用真相把他从那个温柔的幻境里拖出来,哪怕他会恨我,哪怕他清醒之后会变回那个冷漠的、疏离的、对我爱答不理的水清漓。

      哪怕……他再也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了。

      一旦他清醒了,就再也不会对我这般温柔了。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抉择。

      我低下头,看着他靠在我膝上的那张苍白的、安静的脸。他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地覆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我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水清漓,”我轻声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幽蓝色的眸子里,依然是温柔的、信赖的、毫无防备的深情。

      我深吸一口气。

      心口疼得像要裂开。

      可我还是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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