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梦沉[叶罗丽]》秋隐

7、星尘 你是想对我

　　水清漓是个生来薄情的人。

　　这是我在净水湖畔守候的那三年里，反反复复想明白的一件事。

　　他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对生离死别都看得很淡，对旁人的喜怒哀乐更是漠不关心。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人。而一旦那个人被他放了进去，他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水往低处流。

　　不是选择，是宿命。

　　我追不上他。他的身影消失在星光尽头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寻到他的踪迹。他化作了无形的水，融入了这片黑暗的虚空，像一滴墨落进砚台里，再也分辨不出。

　　但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十法相的宫殿。

　　他想要得到那个叫“默”的女孩的灵魂，必然要去找法王。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我没有犹豫，直接朝着宫殿的方向寻去。

　　十法相的宫殿建在黑暗的最深处，像是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那是一座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城堡，每一块岩石都泛着冷冽的、幽暗的光。墙壁的表面流淌着晶莹剔透的星辰黯芒。

　　那些光芒不是明亮的，而是暗哑的，像被稀释了的银河，在黑色的岩石上缓慢地流动，熠熠生辉，却又转瞬即逝。

　　稍不留神，它便会隐没在黑夜里。

　　仿佛这座宫殿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随时准备吞噬入侵者的巨兽。

　　宫殿周围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守卫，暗影兽和魔种混杂其间，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一片无声的潮水。

　　那些暗影兽的猩红眼睛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血红色灯笼。魔种则更加安静，它们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黑色的雕塑，可它们的呼吸粗重而缓慢，每一次呼气都会从鼻孔里喷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

　　水清漓可以化水。

　　他想潜入这座宫殿，应该十分容易。水流无孔不入，无隙不钻，他可以化作一滴露珠、一缕水汽、一片薄雾，从任何一道缝隙里渗透进去。那些守卫甚至不会察觉他的存在。

　　可我不行。

　　我没有魔法，不会隐身，不会变形，甚至不能让自己的脚步声变轻一些。

　　我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等着巡逻的队伍走过去，然后蹿到下一片阴影里。

　　躲过一波又一波的巡逻。

　　藏匿在暗影兽视线的死角里。

　　等待。移动。再等待。再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找到了一线机会。

　　一群正在蜕变的魔种排成一列，缓慢地朝着宫殿的大门移动。

　　它们的身上缭绕着黑色的魔气，那魔气浓烈得像是实质的烟雾，将它们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团移动的影子。

　　我趁乱混入了队伍末尾，扯过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斗篷披在身上，压低帽檐，垂着头，跟着它们一起走进了殿堂。

　　殿堂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

　　头顶没有穹顶，只有一片虚无的、看不到边际的黑暗。

　　那黑暗中偶尔有星光闪烁，却照不亮脚下的路。地面是黑色的，磨得极光滑，能倒映出模糊的影子。

　　四周矗立着巨大的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我不认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行行正在缓慢燃烧的文字。

　　我的面前是漆黑的台阶。

　　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台阶的最上方，隐约能看到几个站立的身影。

　　他们穿着宽大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真实的面貌。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精准地丈量过。

　　他们就是十法相。

　　我没有抬头看他们。在踏入这座殿堂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不是来自声音，不是来自视线，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次的、刻进骨血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血统压制一般的力量。

　　他们甚至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看我一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威慑力，就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要屈膝跪倒，想要匍匐在地，想要对这种强悍的力量顶礼膜拜。

　　就像蝼蚁仰望巨象。

　　就像飞蛾看见火焰。

　　我的冷汗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一滴，又一滴，沿着下颌的弧线滑落，滴在黑色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看啊。”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不真实的质感。说话的是十法相中的一人，他的兜帽微微扬起，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幕天印记的边缘……顺着星辰指引的方向……快了，就快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呢喃，像是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其他的法相同一时间抬起头，仰望头顶那片虚无的星空。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虔诚。

　　癫狂。

　　那种狂热到近乎扭曲的、将所有理智都燃烧殆尽的神情。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猩红，不是幽绿，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更加原始的、像是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光。

　　“等到幕天印记一破，”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就自由了。”

　　“到那时，”另一人接道，声音更低，更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必然要屠尽仙境的蝼蚁。”

　　“是的。”第三个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金属摩擦，“那些胆敢背叛我们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们说的“背叛者”是谁，我不需要猜。

　　“对了，”一个声音忽然转了话题，漫不经心的，“水清漓……你打算怎么处置？”

　　殿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在整座殿堂里回荡开来，撞在黑曜石的墙壁上，撞在那些刻满符文的石柱上，撞在头顶那片虚无的星空中。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恶意。它只是单纯地——冷。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笑声的源头。

　　法王。

　　他站在台阶的最顶端，比其他法相高出几个台阶。

　　黑色的斗篷从肩头垂落，拖曳在黑色的地面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双……

　　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瞳孔是竖着的，狭长的，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戮，没有愤怒，没有我能理解的任何情绪。

　　它只是平静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毕竟是我的二阶，”法王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质感，“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然……他怎会强大到如此地步？”

　　二阶。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水清漓……和法王有特殊关系？

　　底下的法相们似乎并不意外。其中一人微微欠身，用一种恭敬而谨慎的语气问道：“法王的意思是……终身囚禁他，让他为我们所用？”

　　法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金色眼瞳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又像是根本没有在听。过了片刻，他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不要紧。”他说，声音轻飘飘的，“他的事不急。”

　　然后他的视线落了下来。

　　落在我藏身的这片阴影里。

　　“这个宫殿里，遛进来一只小老鼠。”法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们先抓住它。”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早就发现我了。

　　法王抬起一只手，修长的、苍白的、指尖泛着青白色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

　　不，不是空气，是水。

　　一堵密不透风的水墙从地面升起，将整座殿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水流是深黑色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可我听到它们流动的声音。

　　沉闷的、沉重的、像一条巨蟒在缓慢地收紧身体。

　　“魔术师，”法王偏过头，看向身侧的一人，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你说，这只小老鼠在什么地方？”

　　魔术师。

　　我顺着法王的视线看过去。

　　台阶的中间，比其他法相略低一层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他坐的不是椅子，而是一把轮椅。黑色的，造型简洁，看不出材质。

　　轮椅的两个大轮子在黑暗中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

　　他穿着和其他法相一样的黑色斗篷，兜帽却放下来了。露出了一张脸。

　　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终年不见阳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汲取他体内的生命力。

　　他的五官精致而冷艳，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唇线优美而薄凉。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银灰色的，浅淡得像冬天的雾，里面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倦怠。

　　苍白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套扑克牌。那扑克牌的背面是深紫色的，上面绘着金色的星辰图案，在他指间翻飞、旋转、跳跃，像一群被驯化的蝴蝶。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然后他抬起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精准地、毫不犹豫地，看向了我藏身的方向。

　　他那苍白修长的手指随意点了一个方向。

　　“那里。”

　　声音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暗影兽们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成一片，像一片正在逼近的血海。

　　那些魔种也抬起了头，幽绿色的火焰在它们的眼眶里跳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咕噜声。

　　我被围了起来。

　　无处可逃。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旧的斗篷，露出了真容。

　　殿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此起彼伏的笑声。

　　那些笑声从黑色的兜帽下发出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风吹过枯骨，有的像水滴滴落深潭。

　　它们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让人毛骨悚然的合奏。

　　糟糕。跑不掉了。

　　我心头大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我的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可我没有后退。

　　我不会魔法。

　　没有任何攻击手段。

　　甚至不能像水清漓那样化水逃走。

　　可我不会束手就擒。

　　我的目光飞速扫过整座殿堂，在那几个黑色的身影之间来回跳跃。

　　法王，太强，离得太远。

　　其他法相，看不清底细，不敢贸然靠近。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了魔术师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

　　面色苍白，像是常年见不到阳光。手指虽然修长，却看不出什么力量感。

　　整个人慵懒地靠在轮椅靠背上，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使。

　　瘦弱。行动不便。也许，是最弱的一个。

　　我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

　　殿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没有人动，没有人拦我。

　　法王站在高处，金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飞蛾扑向火焰。

　　魔术师抬起了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了我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没有躲，没有慌，甚至没有从靠背上直起身来。他只是漫不经心地从指间弹出了一张扑克牌。

　　那张牌旋转着飞出来，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它飞过的地方，空气发出了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扑克牌落在了我面前三步远的地面上。

　　不，不是“落”在。是“插”进。

　　那张薄薄的纸牌，硬生生地插入了黑曜石地面三寸深，像一柄被钉入地面的匕首。纸牌的边缘泛着冰冷的银光，上面绘着的星辰图案在幽暗中微微流转。

　　我被拦住了。

　　一步也迈不动了。

　　不是因为那张牌挡住了我的路，而是因为那张牌上散发出的力量，冰冷、锋利、不容置疑，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我和魔术师之间。

　　魔术师缓缓直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苍白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笑了。

　　“你是想对我动手吗？”

　　声音是慵懒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那一笑，竟别致倾城。

　　我愣住了。

　　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纯粹的、无法控制的恍惚。

　　在我的印象里，我只见过水清漓一个男性仙子。

　　他的容貌已经足够让人惊叹，蓝发如瀑，肤白胜雪，清冷出尘，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以为他就是最好看的了，世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可面前这个人，这个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的人。

　　他竟丝毫不逊色。

　　甚至在某些角度，比水清漓更加……夺目。

　　水清漓的美是冷的，是拒人千里的，是冰封在深潭之下的。

　　而魔术师的美是慵懒的、危险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优雅。

　　他的银灰色眼睛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永远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他们好像喊他……星尘？

　　哪个星尘？

　　我没有时间去想了。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输了。

　　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这些词用在我身上都算是抬举。我甚至连“卵”和“螳臂”都算不上，我只是一粒灰尘，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以为自己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魔术师又出手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他的轮椅无声地滑动，从台阶的中段直接滑了下来，挡在了我和其他法相之间。

　　黑色的斗篷在他身后翻飞，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法王和其他法相，面朝着我。

　　一张扑克牌夹在他指间，深紫色的背面，金色的星辰图案。

　　他又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轻到只有我听得见。

　　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光。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可我忽然觉得，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