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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还是要回去 可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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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逃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黑洞深处那十位法相的耳中。
他们派出了数不尽的暗影兽前来抓捕。
那些东西从黑暗中涌出来的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它们究竟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还是从同一片阴影里分裂出来的碎片。
它们的体型如同成年猛虎,通体漆黑,皮肤光滑得像凝固的沥青,没有毛发,没有鳞片,在幽绿色的微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冷光。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猩红的,像两团燃烧的血,瞳孔是一条细缝,竖着的,在黑暗中缓缓收缩、放大,像是在丈量猎物的距离。
而它们的心脏位置,裸露着一颗拳头大的晶石,遍布血丝一样的红色纹路,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发出沉闷的、有节律的砰砰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暗色的胸腔里奋力挣扎。
我们原本隐在黑暗深处,借着星光的指引,一点一点摸索着出口的方位。
曼多拉说过,她会为我们留一扇门,但那扇门只在特定的时间开启。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潜伏,需要等待,需要像两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蜷缩在法相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数着心跳熬过每一秒。
但变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我们的气息被暗影兽发现了。
起初只是一只。它从拐角处探出头来,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是两盏突然点燃的血色灯笼。它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整片寂静。远处立刻传来了回应,更多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水清漓。
他的手臂上,那几道被刑具留下的伤口正在泛着微弱的蓝光。
那光芒很淡,却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深海里一盏无法熄灭的孤灯,引诱着那些嗜血的生物循光而来。
我已经用那件暗灰色的披风把他的手臂裹住了,可那层粗粝的布料根本遮不住这些星芒般的蓝光。它们穿透织物,像水一样渗出来,固执地、绝望地亮着。
我们跑了很多条路。
左拐,右拐,穿过坍塌的廊柱,越过干涸的河床,踩过无数碎裂的符文石。
暗影兽的脚步声始终跟在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我能听到它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能闻到那股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水清漓一直没有说话。他半靠在我肩上,脚步虚浮,偶尔会微微蹙一下眉。那是他在噩梦里挣扎时唯一的表情。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始终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却始终冲不破那层薄薄的屏障。
我开始觉得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没用的。他的身上有法王的灵力残留,随时会暴露位置。”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准地送到了我们面前。清澈,冷静,带着一种久居深谷的人才有的空灵感。
空间倏然撕裂出一道豁口。
那道裂缝出现在我们身侧不到三步的地方,无声无息,像是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画布。
裂缝的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光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将黑暗撑开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洁白如玉,五指纤长,指尖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镯子,镯子上缀着几颗小巧的铃铛,随着那只手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那道清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若你信得过我,就随我来。”
信得过吗?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裂缝的那一头等着我的是救赎还是另一个陷阱。
可身后暗影兽的嘶鸣声已经近在咫尺了。
我决定赌一把。
我抓紧水清漓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洁白如玉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从那端传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整个人猛地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眼前的黑暗被撕裂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旋转、翻飞、重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空灵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
我闭紧了眼睛。
等那股眩晕感终于散去,等我终于敢睁开眼。
我已经站在了一处富丽堂皇的水晶宫殿里。
脚下是一级级宽阔的台阶,每一级都用不同颜色的水晶铺成,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我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下的瞬间,那一级台阶竟发出了一声悦耳的乐符——像是琴键被按下,清脆而悠长。
我又踩了一脚。
这一次是另一个音。
“别玩了。”有人在头顶轻轻笑了一声。
我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湖蓝色的裙袍,裙摆拖曳在地面上,像一汪流动的浅水。
衣料上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五线谱,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乐谱符号,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她的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支玉笛,笛身洁白温润,尾部坠着一缕淡蓝色的流苏。
她的脸上戴着面纱,湖蓝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像两泓被月光照亮的山泉。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优雅。
面纱之下,似乎能隐约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音符仙子,”她说,声音清丽如笛音,“你亦可唤我音仙子。我受困于这禁忌之地许久,已经很长时间不曾见到生人了。”
她的目光在我和水清漓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我脸上。
“陌生人,你是谁?”
“我嘛?”我定了定神,挺直了腰背,“我叫沉梦。他是水清漓,水的精灵王子。”
我又补了一句:“你呢?音仙子,你刚才用的是空间魔法吧?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音仙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烛火一样晃了晃,然后缓缓熄灭了。她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玉笛,像是在抚摸一件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旧物。
“这是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她说,声音轻了许多,“陈年往事,想必你也没兴趣听。”
她没有等我回答,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水清漓身上。
“倒是这位水王子……”她微微蹙了蹙眉,走近了两步,俯下身去端详水清漓那张苍白的脸。认出故人,她低声一笑,“原来是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他的眼睫,从眼睫移到那些淡蓝色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上,“他应该是中了法王的梦魇术。”
她直起身来,手指在玉笛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的笛音正好可以助他醒来。”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淡淡的忧虑,“只是……不知他的潜意识里,愿不愿意醒来了。”
愿不愿意醒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口上。
是啊。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那个人类的女孩?是不是看到了他心甘情愿为之付出一切的那个人?如果醒来意味着要面对现实,要面对那个“他没能救回来”的结局——他还会愿意醒吗?
“好……多谢你了。”我的声音有些涩,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音仙子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宫殿深处,湖蓝色的裙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后,她侧身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将水清漓扶进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静室,四壁镶嵌着淡青色的玉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房间中央有一张低矮的卧榻,上面铺着厚厚的锦垫。我把水清漓小心翼翼地放在卧榻上,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然后我退了出去,坐在外面的台阶上。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了。
静室的隔音很好。我听不到里面的笛音,听不到水清漓的呼吸,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水晶台阶偶尔被我无意识踩到时发出的乐符声,一个接一个,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等待的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记忆里,静水湖畔的那个少年,那道深蓝色的侧影,一如往昔。
他站在水面上,赤足踏着涟漪,蓝发在风中飘动,精灵耳上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星光。他回头看我,眼神淡淡的,没有温度,可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想过他会爱上我,想过他会离开我,想过他会把我当成妹妹、当成朋友、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想了很多很多,却没有想过,他会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困在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从我被他从珍珠蚌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或许那只是一个无心之举,或许那只是他随手为之的善行。可对我而言,那是不一样的意义。
他是第一个抱我的人。第一个看着我的人。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的人。
可他又是那个永远不会属于我的人。
身后的门,慢慢地开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
门缝里先泄出来的是一线淡蓝色的光,然后门扉完全敞开,水清漓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件被锁链磨破的旧衣,而是一件简洁的黑色斗篷,领口竖起,遮住了他苍白的下颌。斗篷下面隐约能看到他原来的蓝色衣袍,上面的暗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倾泻在身后,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色比三年前更加苍白,几乎要透明了一样,可那双眼睛……
那双幽蓝色的瞳眸,依旧如三年前一般清冷。
他看向了我。
只是一瞬。那目光从我的脸上掠过,平静得像湖面上的风,不留痕迹,没有波澜。
“水清漓!你……”我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可我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
也许是他的眼神,那里面多了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决绝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也许是他的姿态,他站在那里,明明身上还带着伤,明明刚刚从三年的噩梦里醒来,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利的、冷冽的、义无反顾的。
我忽然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不能再去!”我冲上去,挡在他面前,张开双臂,“你打不过法王的,你会死的!”
声音有些大,在空旷的水晶殿堂里回荡开来,撞在那些彩色的台阶上,碎成一片杂乱的音符。
我不想再看到他被关押在地牢里的模样了。
不想看到他被锁链束缚,不想看到他满身伤痕,不想看到他困在噩梦里连我的声音都听不见。那三年的等待已经够长了,长到我的心都磨出了茧。
水清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三年不见天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片湖面上的落叶,看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为了一个人类,”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酸,可我还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了出来,“值得吗?”
这是他欠我的答案。
我问过很多次。在净水湖畔,在水玲珑宫里,在他的沉默里,在我的等待里。我问他喜不喜欢我,他不回答。我问他我是不是替身,他不回答。我问他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他还是不回答。
可这一次,我要一个答案。
水清漓看着我,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情绪。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被重重压着,却还没有死。
“值得。”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湖水里,没有涟漪,没有声响。
可那两个字落在我的耳朵里,比世间任何声音都重。
琅琅如玉,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