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清扬》祝与卿安

9、9 那场告白，

　　沈清野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了。

　　没有等轩雨晓的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那点骄傲。

　　轩雨晓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小虎那束红玫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小虎也傻了，看看沈清野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轩雨晓，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个……你们……”

　　轩雨晓这才回过神来，把花往他怀里一塞，拔腿就追。

　　“沈清野！”

　　她追出院子，追上山路，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追到了人。

　　沈清野站在树下，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轩雨晓喘着气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等等……”

　　沈清野没有回头。

　　轩雨晓绕到她面前，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沈清野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只是抿着唇，看着轩雨晓，眼神里有倔强，有脆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用追来。”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说那些话，不是要你回答。”

　　轩雨晓张了张嘴：“可是……”

　　“我知道你还没想好。”沈清野打断她，垂下眼，“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憋着，什么都不说。我等你等了这么久，你都不说。那我替你说。”

　　她抬起眼看轩雨晓，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现在你知道了。我喜欢你。你慢慢想。”

　　她又想走。

　　轩雨晓连忙拉住她：“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两人同时愣住，抬头看去。

　　山的那边，天色暗得不对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轩雨晓心里一紧。

　　“雨晓！沈同学！”

　　轩晗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又急又响。

　　轩雨晓拉着沈清野往回跑，跑到半路就看见轩晗气喘吁吁地冲上来。

　　“不好了！”轩晗脸色发白，“山下发洪水了！村里好多人家都被淹了！”

　　轩雨晓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妈呢？爷爷奶奶呢？”

　　“都在！家里地势高，没事！”轩晗说，“但下面那些人家……好多都进水了！村里正在组织人去帮忙！”

　　轩雨晓二话不说，拉着沈清野就往山下跑。

　　那场告白，就这样被硬生生打断。

　　轩雨晓来不及想，也来不及回答。她只知道，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跑到村里，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山下的那条河涨得看不见岸，浑浊的洪水漫过了河堤，淹进了低洼处的人家。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人的腰。

　　村里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地走着，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往外搬东西。哭声、喊声、水声混成一片。

　　轩爸轩妈已经在帮忙了，看见轩雨晓她们，连忙招手。

　　“快来！把老人小孩先转移到上面去！”

　　轩雨晓冲进水里，冰凉的水瞬间漫过她的膝盖。她顾不上冷，跟着村里人一趟一趟地往外救人。

　　沈清野也没闲着。她跟着轩妈，把救出来的人往高处安置，给他们找衣服、倒热水，安抚受惊的小孩。

　　忙乱中，轩雨晓抽空看了她一眼。

　　沈清野的裤腿湿透了，头发也乱了，脸上沾着泥水，但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做事。

　　轩雨晓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水里走。

　　“雨晓！那边还有人！”有人喊。

　　轩雨晓顺着方向看去，是村东头的老李家。那户人家地势最低，水已经快淹到窗户了。门口有个老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抱着个孩子，动弹不得。

　　轩雨晓连忙冲过去。

　　水越来越深，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她咬牙往前走，好不容易走到老人身边，接过孩子，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轰响。

　　她抬头一看，脸色煞白。

　　山上的泥土松动，几块石头正往下滚。

　　其中一块，直奔着她和怀里的孩子而来。

　　轩雨晓下意识转身，把孩子护在怀里，用背对着石头。

　　“砰”的一声闷响。

　　石头砸在她后背上，力道大得让她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她死死抱着，硬是没松手。

　　后背一阵剧痛，像是骨头都要裂开一样。她咬紧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终于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雨晓！”轩妈冲过来，脸色发白，“你没事吧？”

　　轩雨晓摇摇头，挤出个笑：“没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石头已经停了，但山坡上的泥土还在往下滑。

　　沈清野不在那边。

　　她在东边。

　　轩雨晓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

　　后背的痛一阵一阵的，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还能动，就没太在意。

　　“妈，我去西边看看。”

　　轩妈拉住她：“你歇会儿，看你脸都白了。”

　　“没事没事。”轩雨晓摆摆手，“现在人手不够，我年轻，多干点。”

　　她又往水里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轩雨晓像上了发条一样，一趟一趟地跑。背人、搬东西、送物资，什么都干。后背的痛一直没消，反而越来越重，但她咬着牙忍着，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她就会想沈清野。

　　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想她红着眼眶的样子。

　　想她转身就走的那份倔强。

　　她想找到她，想告诉她答案。

　　但现在不是时候。

　　天快黑的时候，洪水终于开始退了。

　　村里人清点了一下，幸好发现得早，没有人员伤亡，只是有些人家损失了不少东西。

　　救援队还没到。村里的年轻人在村口集合，商量晚上的安排。

　　“晚上还得有人守着，防止夜里再涨水。”

　　“东边我去。”有人说。

　　“西边也需要人。”

　　轩雨晓刚要开口，就听见沈清野的声音。

　　“我去东边。”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沈清野站在人群里，身上湿漉漉的，脸上有泥水，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没看轩雨晓。

　　轩雨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我……去西边。”她说。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轩雨晓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沈清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轩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俩这是闹哪出？”

　　轩雨晓没说话。

　　轩晗看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轩雨晓摇摇头：“没事，可能累的。”

　　轩晗不太信，但也没追问，只是说：“你自己小心点。”

　　轩雨晓点点头，往西边走去。

　　夜里很冷。

　　轩雨晓和几个年轻人守在村西头，轮流盯着水位。火堆燃着，但暖不了多少。她裹着不知道谁给的旧棉袄，坐在石头上，一动都不想动。

　　后背的痛越来越重，从钝痛变成了刺痛，像是有根针在骨缝里扎。她不敢动，怕一动就露馅。

　　“雨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旁边的人问。

　　轩雨晓摇摇头：“没事，就是累了。”

　　那人也没多想，毕竟大家都累。

　　轩雨晓望着远处的黑暗，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清野在做什么？她冷不冷？她还在生气吗？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等了多久？

　　轩雨晓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沈清野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那些红了耳朵的瞬间，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她怎么就那么迟钝？

　　她明明也喜欢她，为什么就是不敢说？

　　现在好了，人家先说了，她却连回答都来不及给。

　　而且，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吗？

　　不，她想好了。

　　她早就想好了。

　　从很久以前就想好了。

　　她想告诉她，她也喜欢她。从高一开学典礼那天就喜欢了。喜欢她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喜欢她清清冷冷的声音，喜欢她偶尔露出的笑容，喜欢她所有的样子。

　　她想告诉她，她愿意。

　　愿意只对她好，愿意一直陪着她，愿意把她带回家，愿意给她所有她没得到过的温暖。

　　她想告诉她很多很多。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看着远处的黑暗，心想：等这事结束了，一定好好告诉她。

　　一定。

　　天快亮的时候，水位彻底退了。

　　救援队也到了，带来了物资和医疗队。村里人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收拾残局。

　　轩雨晓撑着站起来，想去东边看看。

　　刚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雨晓！”有人惊呼。

　　她没听见。

　　沈清野是在医疗队的帐篷里找到轩雨晓的。

　　有人跑来告诉她，轩雨晓晕倒了，被送到医疗队去了。

　　她当时正在帮忙分发物资，听见这话，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掀开帐篷帘子，她看见轩雨晓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脸色白得吓人。旁边的医生正在检查什么，表情有点凝重。

　　沈清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怎么了？”她冲过去，声音发颤。

　　医生抬头看她：“你是家属？”

　　沈清野顿了一下，然后说：“是。”

　　医生点点头，说：“她后背被石头砸过，有内出血的迹象。肋骨可能也伤了。得赶紧送医院。”

　　沈清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石头。

　　被石头砸过。

　　她想起昨天下午，那阵轰响，那些滚落的石头。

　　那时候，她在东边。轩雨晓在西边。

　　她不知道轩雨晓被砸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轩雨晓一个字都没说。

　　沈清野站在那儿，看着担架上昏迷的人，眼眶忽然红了。

　　旁边的轩晗也赶来了，看见这情况，脸都白了。

　　“我就说她脸色不对……”她喃喃道，“她硬撑着说没事……”

　　沈清野没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轻轻握住轩雨晓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话。

　　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说完那些话转身就走，轩雨晓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那时候她的手还是暖的。

　　现在却这么凉。

　　“你怎么不说？”她轻声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轩雨晓当然没有回答。

　　她还在昏迷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清野握着她的手，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轩晗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材轻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沈清野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什么时候送医院？”她问医生。

　　“救护车马上到。”

　　沈清野点点头，站起来。

　　她看着轩雨晓，轻声说：“你等着我。”

　　然后她转身，对轩晗说：“我去把那边的事交接一下，马上回来。”

　　轩晗愣了一下：“你不用去吗？救护车来了她就要走了。”

　　沈清野摇摇头：“她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又说：“她说过的，以后我想哭的时候，可以在她面前哭。等我哭的时候，她得醒着。”

　　轩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救护车来的时候，轩雨晓还没醒。

　　沈清野跟着上了车，一路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路上颠簸，轩雨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模模糊糊说着什么。

　　沈清野凑近去听。

　　“……喜欢你……沈清野……”

　　很轻，很模糊，但沈清野听清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轩雨晓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等你醒了，亲口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