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清扬》祝与卿安

8、8 “你不说，

　　年初三开始，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走亲访友的、串门聊天的、聚在一起打牌的，到处都是人。轩雨晓家的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有人来，爷爷的老伙计们、奶奶的老姐妹、轩爸轩妈的同事们，一波接一波。

　　轩雨晓作为家里的小辈，自然要负责端茶倒水、陪聊陪坐。沈清野也跟着她一起，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帮忙递个东西、添个茶水。

　　宁悦倒是开心，家里人多，总有人偷偷给它吃的，几天下来，肚子都圆了一圈。

　　“你别再给它喂了。”轩雨晓无奈地对轩晗说，“再喂就成球了。”

　　轩晗摸着宁悦的头，理直气壮：“它想吃，我有什么办法？”

　　宁悦配合地摇着尾巴，一脸无辜。

　　沈清野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样的日子平静又温暖，沈清野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

　　但她等了好几天，轩雨晓始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那些暧昧的时刻，明明那么多——

　　初二的晚上，她们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轩雨晓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个人同时愣住，却谁都没动，就那么碰着，碰了很久。

　　初三的下午，她们一起包饺子，轩雨晓脸上沾了面粉，她伸手帮她擦掉，轩雨晓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笑了笑说“谢谢”。

　　初四的清晨，她们一起上山看日出，下山的时候路滑，轩雨晓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就一直没松开，直到快到家门口，才像是惊醒一样放开。

　　每一次，沈清野都觉得她要说了。

　　每一次，她都在等。

　　但每一次，轩雨晓都只是笑笑，移开视线，转移话题。

　　沈清野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口的人。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等，习惯了忍，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不想等，也不想忍。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初五那天，事情有了变化。

　　上午，轩雨晓正在院子里陪爷爷下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雨晓！在家呢？”

　　轩雨晓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的，笑得一脸憨厚。他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小虎哥？”轩雨晓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小虎是村里的邻居，比轩雨晓大两岁，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他去城里打工，回来的次数就少了。轩雨晓跟他算不上多熟，但邻里之间，总归是认识的。

　　“过年回来看看。”小虎走进院子，把东西放下，“给你家拜个年。”

　　轩雨晓有点意外，但也不好拒绝，只好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小虎挠挠头，憨憨地笑：“应该的应该的。”

　　爷爷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说：“小虎这孩子有心了，坐坐坐，喝茶。”

　　小虎坐下来，眼睛却一直往轩雨晓身上瞟。

　　沈清野原本坐在屋里的窗边，正看着外面的山发呆。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那个男人看轩雨晓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沈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轩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啧了一声。

　　“小虎啊。”她压低声音说，“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在城里打工，好像混得还不错。他爸妈老早就想给他张罗对象了。”

　　沈清野没说话。

　　轩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我听说，他以前就喜欢雨晓。这回回来，估计是冲着这个来的。”

　　沈清野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不出去看看？”轩晗问。

　　沈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院子里。

　　小虎正在跟轩雨晓说话，笑得一脸灿烂。

　　“雨晓，你现在在哪儿上学呢？”

　　“省城。”

　　“好地方啊。”小虎眼睛一亮，“我也在省城打工，就在城南那边，离你们学校不远。以后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轩雨晓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小虎连忙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应该的。”

　　轩雨晓有点尴尬，偷偷看了一眼屋里。

　　正好对上沈清野的目光。

　　沈清野站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轩雨晓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那个，小虎哥，你坐，我去给你倒茶。”

　　她逃似的进了屋，路过沈清野身边时，小声说：“你怎么站这儿？”

　　沈清野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轩雨晓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一声：“怎么了？”

　　沈清野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她转身往里走，留下轩雨晓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轩雨晓倒完茶端出去，小虎还在院子里坐着，正跟爷爷聊得热火朝天。

　　“雨晓，你坐。”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轩雨晓只好坐下，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沈清野的眼神。

　　那是什么意思？

　　不高兴？还是自己想多了？

　　小虎又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只是敷衍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沈清野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果盘。她把果盘放在桌上，淡淡地说：“吃水果。”

　　小虎看见她，眼睛一亮：“这是谁啊？雨晓，你朋友？”

　　轩雨晓点点头：“我同学，来我家过年。”

　　小虎连忙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李虎，你叫我小虎就行。”

　　沈清野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小虎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轩雨晓连忙打圆场：“她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

　　小虎讪讪地收回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内向好，内向的女孩子文静。”

　　沈清野没理他，转身又进屋了。

　　轩雨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慌。

　　小虎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告辞。临走时，他特意对轩雨晓说：“雨晓，我明天还来，带你去看村里的花灯。”

　　轩雨晓愣了一下：“花灯？”

　　“对啊，初六村里有花灯会，可热闹了。”小虎笑着说，“你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想看看。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轩雨晓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小虎已经挥挥手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头疼。

　　一转身，正对上沈清野的目光。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正看着她。

　　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轩雨晓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那个，他是邻居……”

　　“我知道。”沈清野打断她，转身进屋。

　　轩雨晓追上去：“你生气了？”

　　沈清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没有。”

　　然后就上楼了。

　　轩雨晓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

　　轩晗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傻子。”

　　轩雨晓：“……你说谁傻子？”

　　轩晗没理她，上楼去了。

　　下午，小虎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还捧着一束花——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看着有点蔫。

　　“雨晓，送你的。”

　　轩雨晓看着那束花，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屋里，沈清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根本没在看。

　　“那个……”轩雨晓艰难地开口，“小虎哥，这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小虎挠挠头，“我听说城里的女孩子都喜欢花，特意去镇上买的。虽然有点蔫了，但心意是真的。”

　　轩雨晓哭笑不得，又不好直接拒绝，只能说：“谢谢你，但我真的不能收……”

　　“收下吧收下吧。”小虎把花往她手里塞，“就当是邻居送的。”

　　轩雨晓被塞了个满怀，只好抱着。

　　她看向屋里，窗边已经没人了。

　　沈清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轩雨晓心里一沉。

　　小虎还在热情地介绍花灯会的事，轩雨晓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轩雨晓抱着那束蔫头耷脑的花，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

　　轩晗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手里的花，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轩雨晓瞪她。

　　轩晗笑够了，凑过来小声说：“你知道吗，刚才沈同学看见这花，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轩雨晓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品。”轩晗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轩雨晓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她把花放在一边，上楼去找沈清野。

　　房间里没人。

　　她又下楼，找了一圈，最后在院子里找到了。

　　沈清野坐在角落的那张椅子上，宁悦趴在她脚边。她低着头，手里摸着宁悦的毛，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

　　轩雨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

　　沈清野没说话。

　　轩雨晓看着她，心里有点慌。

　　“那个，小虎哥的事……”

　　“不用跟我解释。”沈清野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是你的邻居，来找你很正常。”

　　轩雨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野站起来，拍拍身上：“我进去帮奶奶做饭。”

　　她走了，留下轩雨晓一个人坐在原地。

　　宁悦抬头看她，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你怎么不去追？

　　轩雨晓叹了口气，摸了摸它的头。

　　“她不想听我说话。”

　　宁悦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安慰。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怪。

　　沈清野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该笑的也笑。可轩雨晓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清野碗里，沈清野看了她一眼，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吃掉了。

　　轩雨晓稍微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小虎的事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接二连三地来了。

　　初七，小虎送来了自家做的腊肉。

　　初八，小虎送来了从镇上买的点心。

　　初九，小虎直接上门，说要帮轩雨晓家修院子里的篱笆。

　　轩雨晓拒绝了好几次，但小虎热情得不得了，她也不好太生硬。毕竟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每次小虎来，沈清野都会找个理由离开。

　　不是去厨房帮忙，就是去楼上待着，实在没地方去，就带着宁悦出去散步。

　　轩雨晓每次都想追上去，但总被小虎缠住。

　　轩晗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不出来吗？”她悄悄对轩雨晓说，“沈同学吃醋了。”

　　轩雨晓愣住了：“吃醋？吃什么醋？”

　　轩晗翻了个白眼：“你说吃什么醋？小虎天天往你这儿跑，她能不吃醋吗？”

　　轩雨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轩晗说得有道理。

　　但她又不敢确定。

　　万一自己误会了呢？

　　万一把事情搞砸了呢？

　　“你到底在怕什么？”轩晗恨铁不成钢，“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这不就够了吗？”

　　轩雨晓沉默了。

　　她怕什么？

　　她怕沈清野只是一时依赖她，分不清喜欢和感激。

　　她怕沈清野以后会后悔。

　　她怕自己配不上她。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轩晗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她说，“别到时候后悔。”

　　初十那天，事情到了一个节点。

　　下午，小虎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束新鲜的花，是从镇上花店买的，红玫瑰。

　　“雨晓，送你的。”他捧着花，脸有点红，“我……我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轩雨晓整个人都傻了。

　　她没想到小虎会直接表白。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愿意。”

　　轩雨晓回头，看见沈清野站在门口。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定定地看着小虎。

　　小虎愣住了：“你是……”

　　“她同学。”沈清野走过来，站在轩雨晓旁边，“她不愿意，你可以走了。”

　　小虎看看她，又看看轩雨晓，有点懵。

　　轩雨晓也懵了。

　　沈清野转身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不说，我替你说。”沈清野说。

　　轩雨晓心跳漏了一拍。

　　沈清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轩雨晓，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