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清扬》祝与卿安

4、4 两只手交握

　　轩雨晓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清野哭。

　　那个在全校万人面前演讲都面不改色的人，那个和醉醺醺的父亲对峙时眼神都不曾闪躲的人，那个总是清清冷冷、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此刻蜷缩在夕阳里，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轩雨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沈清野揽进了怀里。

　　沈清野僵住了。

　　“没事的。”轩雨晓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没事的，我在呢。”

　　沈清野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埋在膝盖里，继续颤抖。没有声音，只有极轻极轻的抖动，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缝隙，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往外流淌。

　　轩雨晓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浅浅的紫。山风渐渐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冷，但轩雨晓没有动，只是把沈清野抱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野的颤抖慢慢停了。

　　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了句话。

　　轩雨晓没听清，低下头：“嗯？”

　　沈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膝盖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脸上有泪痕。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轩雨晓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我没事。”沈清野说，声音有点哑，“回去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轩雨晓，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轩雨晓坐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橙色。那背影还是那么单薄，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孤单了。

　　轩雨晓忽然站起来，快步追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清野的手。

　　沈清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轩雨晓。

　　轩雨晓没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山路，耳朵尖红红的。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她干巴巴地说，“牵着，别摔了。”

　　沈清野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垂下眼，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回到轩雨晓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轩晗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俩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但当她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回来啦？吃饭吃饭！”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转身往里走，嘴角却翘得老高。

　　轩雨晓松开手，和沈清野一起进了屋。

　　晚饭还是那么热闹，奶奶一个劲儿地给沈清野夹菜，爷爷念叨着明天要去镇上买年货，轩爸轩妈商量着年夜饭的菜单。轩晗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沈清野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轩雨晓时不时看她一眼，发现她虽然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眼神也比平时柔和。

　　吃完饭，轩雨晓抢着去洗碗。沈清野想帮忙，被奶奶按在椅子上：“客人哪能干活，坐着歇着。”

　　轩雨晓在厨房里洗碗，轩晗溜达进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你俩什么情况？”

　　轩雨晓手一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什么什么情况？”

　　“少来。”轩晗翻了个白眼，“我都看见了，你俩手牵手回来的。”

　　轩雨晓没说话，继续洗碗。

　　轩晗等了一会儿，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轩雨晓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她，表情有点复杂。

　　“她哭了。”她说。

　　轩晗愣住了。

　　轩雨晓靠在灶台边，声音很轻：“在山顶，她哭了。但是没有声音，就只是……抖。”

　　轩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上午你不在的时候，我跟她聊了几句。”她说，“我说你家的事她妈跟我说过，她就……”

　　轩雨晓心里一紧：“你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过分的话。”轩晗连忙摆手，“我就是问她对你什么感觉。然后她就……反应挺大的。”

　　轩雨晓皱起眉：“什么叫反应挺大的？”

　　轩晗把上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轩雨晓听完，沉默了。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我爸喝醉了会做什么吗？你知道我从几岁开始就不敢在家里睡觉吗？”

　　沈清野的这些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只知道沈清野家里的情况不好，只知道她爸酗酒打人。但她不知道，沈清野的妈妈……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沈清野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每次放假，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第一个回来。冬天的时候，她总是穿得很厚，哪怕天气不太冷。有一次体育课，她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校服袖子蹭破了，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淤青。她说是自己撞的，轩雨晓信了。

　　现在想想，那淤青……

　　轩雨晓攥紧了拳头。

　　“雨晓？”轩晗小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轩雨晓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我没事。”她说，“你出去吧，我洗完碗就来。”

　　轩晗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出去了。

　　轩雨晓转过身，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水有点凉，但她没感觉。

　　她只是想着沈清野，想着她刚才说的话，想着她蜷缩在夕阳里颤抖的样子。

　　她想抱抱她。

　　想告诉她，没事的，以后有我在。

　　想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你可以靠着我。

　　但是她又怕。

　　怕沈清野不需要，怕自己越界，怕把那点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又推远。

　　她叹了口气，关上水龙头，把碗擦干放好。

　　晚上，三个人又挤在一张床上。

　　轩晗还是睡中间，轩雨晓在左，沈清野在右。

　　关灯之后，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轩雨晓睁着眼，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沈清野的眼泪，想着她握着的那只微凉的手。

　　左边，轩晗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轩雨晓转头，黑暗中看不清轩晗的表情，只听见她极轻的声音：“别想太多，快睡。”

　　轩雨晓点点头，虽然知道她看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轩晗忽然坐起来。

　　“我睡不着。”她小声说，“我去喝口水。”

　　她爬下床，摸黑出了门。

　　床上只剩下轩雨晓和沈清野两个人。

　　轩雨晓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侧过身，面朝右边。月光下，沈清野的轮廓朦朦胧胧的。她侧躺着，面朝这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轩雨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沈清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睡着。

　　轩雨晓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轻轻伸出手，越过中间的空隙，握住了沈清野放在枕头边的手。

　　沈清野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抽回去。

　　“沈清野。”轩雨晓极轻极轻地喊了一声。

　　黑暗中，沈清野睁开了眼睛。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清野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轩雨晓忽然想亲亲她的眼睛。

　　但她没有。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想哭的时候，可以在我面前哭。”

　　沈清野愣住了。

　　轩雨晓继续说：“不用忍着，不用躲起来。我在呢。”

　　沈清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沈清野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轩雨晓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沈清野啊。”

　　沈清野沉默了。

　　然后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用被子蒙住了头。

　　轩雨晓愣了：“你干嘛？”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睡觉。”

　　轩雨晓眨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她看见被子的边缘，露出一小截耳朵。

　　那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轩雨晓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沈清野的手，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轩雨晓是被轩晗摇醒的。

　　“起床起床！看日出去了！”

　　轩雨晓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轩晗精神抖擞地站在床边，旁边是已经穿戴整齐的沈清野。

　　她猛地坐起来：“几点了？”

　　“快四点半了，你不是说要带沈同学看日出吗？快起快起。”

　　轩雨晓连忙爬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三个人轻手轻脚下楼，轩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见她们下来，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拿着，路上吃。”

　　轩雨晓接过袋子，拉着沈清野出了门。

　　外面还是黑的，只有天边隐约有一点点亮光。山路不好走，轩雨晓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在前面照路。

　　走到一半，她回头，朝沈清野伸出手。

　　沈清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递给她。

　　轩晗在后面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她故意放慢脚步，跟她俩拉开一点距离。

　　快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快快快，要来不及了！”轩雨晓拉着沈清野跑起来。

　　她们跑到山顶的那片草地上，正好赶上太阳冒出头的那一刻。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橙色、粉色，一层一层晕染开。太阳从山的那边慢慢升起来，先是小小的一角，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整个跳了出来。

　　金光洒满了整个山谷，也洒在她们身上。

　　轩雨晓转头看沈清野。

　　那人的脸被朝阳映得暖融融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天空的颜色。她看着日出，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轩雨晓忽然觉得，这一刻比日出还好看。

　　“好看吗？”她问。

　　沈清野转过头看她，眼神很柔和。

　　“好看。”她说。

　　轩雨晓笑了。

　　她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看着山谷一点一点亮起来。

　　轩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举起手机：“来，再拍一张。”

　　这次轩雨晓没有躲，反而往沈清野身边靠了靠。

　　沈清野侧过头看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里，两个女孩并肩站着，身后的日出光芒万丈。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温柔。

　　轩晗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看，可以当壁纸。”

　　下山的时候，还是轩雨晓牵着沈清野的手走在前面。

　　走到半路，沈清野忽然开口。

　　“轩雨晓。”

　　“嗯？”

　　“你昨天说的，还算数吗？”

　　轩雨晓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沈清野看着山路，没有抬头。但轩雨晓看见她的耳根又红了。

　　“什么话？”轩雨晓问。

　　沈清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以后我想哭的时候，可以在你面前哭。”

　　轩雨晓愣住了。

　　沈清野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轩雨晓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握紧了沈清野的手，认真地说：“当然算数。”

　　“不止哭。”她补充道，“笑也行，闹也行，发脾气也行。什么都行。”

　　沈清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是轩雨晓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比今天的日出还好看。

　　“好。”沈清野说。

　　她们继续往山下走，手牵着手。

　　轩晗在后面慢慢跟着，看着前面那两个身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掏出手机，给轩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觉得今年过年，雨晓可能要脱单了。】

　　过了一会儿，轩妈回复了。

　　【？】

　　【什么意思？】

　　轩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年，过得很值。】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两个牵着手的身影，看着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忽然觉得很温暖。

　　山里的风还是凉的，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