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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暖花开 等佛尔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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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佛尔果春天南海北地逛过一圈回来,已经是十一月上。
飞机穿过云层时舷窗外一片白得晃眼,她想到登机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宜尔哈说:长春下雪了,给你看。
配图是白茫茫一片的南湖。湖心亭的尖顶戳在漫天风雪里,像一枚顽固的图钉。
在外面太久,她都快忘了东北的雪是什么样了。但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还是个纯正的东北人,她还是格外爱雪。
而宜尔哈。她皱了皱鼻子,这个人半年来安静地出现在她发出的每一张照片下面,也像一片雪。
落在哪里,哪里就不那么空旷了。
期末月,长春。
图书馆闭馆前十分钟。宜尔哈合上组胚课本,看了眼手机。
那只沉寂了很久的白猫头像发来一张照片,是高架桥上的夕阳。颜色很淡,像是用手机隔着车窗抓拍的,玻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指痕。
上一条是她发的南湖,对方没回。
她动了动手指,把那张图片保存下来,然后走出图书馆。风很大,就连一直以来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宜尔哈也觉得有点冷。
改天也搞条围巾戴戴。她想。
腊月二十三,小年。佛尔果春在北京的客卧里醒来。
窗帘紧闭,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零七分。
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妈妈的、爸爸的、舅舅的。
怎么过年都不回来、一则转发的励志讲座链接、今天想吃什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表哥跟她说自己要出门,饭在微波炉里,吃的时候记得热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目光空茫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条。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道,细细地落在她手边。
她忽然想,如果一直躺着,会不会像雪一样化掉。
佛尔果春今年没回辽宁过年。咨询师建议她暂时远离刺激源,尝试重建自我。
——可就算她做了这样不光彩的逃兵,她还是找不到重建的方向。
她逃离了天才辈出金碧辉煌的神圣殿堂,蜷缩在潮湿腐烂阴暗逼仄的地下室里,跟自己说种不出郁金香种萝卜也很开心了;
可她不想种萝卜。舅舅和表哥宁愿和她父母大吵一架也要把她接走,她不能让他们看着自己以后种一辈子萝卜。
吃完年夜饭,佛尔果春婉拒了舅舅和表哥的陪同,说自己要下楼走走。
她笑容明媚乖巧,舅舅叹口气,也就挥挥手随她去了。大过年的,皇城根下,哪至于有什么事。
佛尔果春握着手机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绕,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自己也讲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好像就是有一股子期待。
零点,手机一震,熟悉的账号再次准时发来祝福。
只不过这次不是模板,而依然是那句“新春大吉”。简简单单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欢天喜地的颜表情,和记忆里那张沉稳的脸重合起来,透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新春快乐”。佛尔果春这样回。
她不快乐。
“最近怎么样”,对方这样问。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佛尔果春已经把一切都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完了。
发完她开始后悔。太多了,太矫情了,对面会不会觉得她有毛病啊。
她盯着屏幕,神情有点沮丧。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然后跳出来一条消息:我寒假在学校附近的医院见习,每天早八到晚六,有时更晚。虽然说医学心理学我还没学到,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一直在。
佛尔果春看着“我一直在”四个字,眼泪忽然掉下来,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一下。
她打字:你那边还在下雪吗。
对方发来一张窗户的照片,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外面路灯晕成橘黄色的一团。
佛尔果春把照片存下来。
三月,春暖花开。佛尔果春跟着舅舅踏入了北三环的金融区。
这里的楼群高耸入云,玻璃幕墙折射着刺眼的阳光。阳光照在她因经久不见天光而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她下意识地往舅舅身后躲了躲。
她觉得自己像只久居阴暗处的虫蚁,春天的阳光不仅不会带来温暖,反而会灼伤她。
舅舅却很坚持。他说小孩子不能总圈在家里,而表哥粗枝大叶,一点儿都不会带孩子。
于是他每天带着她去上班,给她找个角落坐着,像带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
佛尔果春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角,面前放着舅舅顺手塞给她的一份行业报表。她百无聊赖地翻,那些数字和术语像一群陌生的符号从眼前滑过,进不去脑子。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份某生物医药公司的IPO分析,招股书里写着他们的核心管线,一种针对罕见病的重组蛋白药物。临床数据、作用机制——那些她曾经在竞赛书里读过无数遍的名词,忽然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在她面前。
佛尔果春的眼睛慢慢睁大,一点点坐直了身体。
那些枯燥的数字开始在她眼前流动。研发投入、专利布局、市场定价、医保谈判——她看见一条条看不见的金线从报表里浮现,把实验室里的蛋白结构、临床实验的入组人数、药监局的审批节点,全部串联起来,织成一张精密无比的网。
一股久违的电流蹿过她的脊椎,冲向四肢百骸。
那是智力占据了上风的兴奋感。
三月末,长春依然看不出春天的意思。
宜尔哈从实验楼里走出来,把棉服拉链拉到白大褂顶上,像一个鼓鼓囊囊的面包。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还是那只白猫:“医生医生,我好像有救了。”
宜尔哈脚下没停往食堂走,路边的雪化了又冻,踩上去嘎吱作响。局解课三个半小时,她的手指到现在还有点僵。
她往手上呵了口气,低头打字:“恭喜恭喜!”
对方秒回:“过段时间去办复学手续。不回少年班了,我要转专业去学金融。”
宜尔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金融。她想。和转运蛋白、和手术刀完全不同的世界。充满竞争、算计和永不停歇的博弈。但她也隐约觉得,那或许也是一个充满了秩序感的世界——那种深水下的秩序,应该很适合这个人。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又觉得说多了反而生分。她删掉那些长篇大论,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又觉得太寡淡,又补了一句:“你一定可以,你本来就是最聪明的。”
佛尔果春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卡通企鹅在冰面上开心地转圈圈。
食堂里热气腾腾,卖饭窗口排着长队。宜尔哈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手机在口袋里又轻轻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照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宜尔哈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
长春的云层依旧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
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