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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儿与远方   佛尔果 ...

  •   佛尔果春在黑暗里盯着那条往复回环的金龙,突然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敲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新春大吉”。

      宜尔哈收到消息,从躺着的贵妃位上坐起来。
      她往上划了划屏幕——其实没必要,两个人一年聊天记录加起来凑不满一屏。上一次聊天是在七月,佛尔果春在空间发了东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说“恭喜”,对方回“同喜同喜”——对话到此为止,此后再也就没发过消息。
      没有理由——不是同学,不是朋友——是什么?宜尔哈定义不了。
      她把手机扣在一旁,起身去帮母亲开山楂罐头。

      春天来了。
      佛尔果春发现自己更难受了。
      冬天的时候可以怪天气,可以怪天黑得早,可以怪南京没有暖气。可春天一来,什么借口都没了。
      江南烟雨多,阳光好的时候,室友总爱拉着她出去晒太阳。她坐在草坪上,周围的人都在笑,她却觉得自己像一株可怜的什么植物。
      从一个地方被拔到另一个地方,根扎不下去,只有叶子还挣扎着绿着。
      她开始频繁地往天台跑。

      也不是每次都想往下跳,佛尔果春只是觉得上面风大,恍惚间会有飞翔的错觉。
      她一直都喜欢天空与飞翔。
      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自行车棚,看着远处城规的摩天轮,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

      五月,表哥博士毕业,入职前有三个月的空档,正好来南京看看她。
      他来的那天,南京下着小雨,佛尔果春去地铁站接站。她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从扶梯上升起来,忽然很想哭。
      表哥弯下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她说不用,他说没事。

      当天晚上佛尔果春没回宿舍,表哥坐在酒店的床边,看了她很久。
      第二天,他给她辅导员打了个电话。
      第三天,她父母的电话打了过来。

      佛尔果春不知道电话里都说了什么。她只听见表哥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飘出来——“状态”“不行”“必须”。后来声音大起来,她听见他说“你们从来都不关心她究竟是什么样”。
      她缩在床角,把被子拉到头顶。有眼泪流出来,佛尔果春疑心是久违的倒春寒——她小时候被丢在雪地里,从此会在寒风中流眼泪。
      挂电话以后,表哥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

      “休学。”他说,“手续我来办。”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
      “去玩,”表哥说,“去哪都行,我陪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想说自己其实——
      表哥说:“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她就没再说话。

      五月末,三亚。
      佛尔果春热到脱得只剩短袖,像一只褪了毛的企鹅。
      她第一次看见那么蓝的海,蓝得发假,像调过色的照片。表哥租了车,带她沿着海岸线开。窗户摇下来,咸腥的风灌进去,把她向来精心打理的头发吹成一团乱草。

      表哥的拍照技术很好,她坐在海边,把照片发了条空间。没有定位,文案只有一个椰子emoji。
      五分钟后有新点赞。她点开,是那个熟悉的紫丁香头像。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又拿起来,点开对方的头像。只有流星划过,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人不发空间。

      六月末,大理。
      这里的人多穿着深蓝色的衣服,与江南的蓝印花布上的颜色是一样的,澄澈若天空一般。那种颜色有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似乎可以从此平息欲望。
      佛尔果春接过了表哥的相机,也开始试着拍照。
      她拍很多东西,拍瓦片上的猫,拍开成一大片的三角梅,拍天上走得飞快的云。拍民宿老板黑白分明的眼,拍帮工小妹如云一般的秀发。
      她发空间,宜尔哈点赞。

      七月初,丽江。
      海拔两千四,佛尔果春有点喘。
      少数民族的衣饰多是缤纷耀眼若孔雀一般的,绣着无数的花朵与灵兽。佛尔果春也不能免俗,买了色彩热烈的裙子,行走步履间裙摆转成一朵火红的花。
      四方街的纳西族老人在打跳,她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也拍了张照发空间,配文:有点高反。
      这次宜尔哈不仅点了赞,还附带了一条评论:多喝热水。
      佛尔果春又好笑又好气,回道:你直男吗。
      对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问号。
      她没解释。

      八月中,拉萨。
      海拔三千七,佛尔果春喘得更厉害,几乎是被表哥拖着在地上走。
      表哥带她去大昭寺,她坐在墙角晒了半小时太阳,看朝圣的人一次次起身、伏倒、起身、伏倒。
      她发:或许他们也并不明白自身的罪,却还是渴望超脱。我也不明白自身的罪,或许人生来便是带有原罪的吧?

      宜尔哈这次回得快,她问:你有许愿吗。佛尔果春低下头,用帽檐去挡手机的反光:没有,但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许一个。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没有具体特别想许的,非要说的话,愿你平安。
      佛尔果春看着那四个字,在日光刺眼的高原上忽然眼眶发酸。不是迎风流泪,没有风。

      向导叫松金曲品,佛尔果春去问,对方说是是活佛起的名字,“佛法永存”的意思。
      他看着篝火中佛尔果春红扑扑的脸,说如果有藏族名字,她或许会叫白玛,意思是莲花——他觉得她如同莲花般纯洁与美丽。
      佛尔果春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她想到了一直在网络那头和她在评论区聊天的那个人。
      宜尔哈,本就是花的意思。
      花永远都是纯洁的,花不存在原罪。

      于是佛尔果春从相册里翻出来一张没发布过的照片,有经幡、蓝天、有雪山的一角,发在了宜尔哈的聊天框里。
      宜尔哈正在医院见习,夜班有一台全髋置换。她脱下刷手服,看着那张经幡照片,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她打字:真好看。停了一下,又写:拉萨海拔高,别跑跳,注意保暖,晚上早点休息。
      发送。
      像医嘱,更像她能给出的全部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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