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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大前程 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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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竞赛结果尘埃落定。
获得金牌的优生们开始了国家队的下一轮集训,被清北复交争着抢着打破了头;而剩下摘了牌的人,也都为自己挣来了一个好前程。
宜尔哈站在公示栏前,从下往上一行行地看。
铜牌那一页,她的名字。银牌那一页,佛尔果春。
听人说,她应该会去东南大学的吴健雄学院。
宜尔哈把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银牌,东南大学,吴健雄学院,少年班。她去机房查了查,网页上说那是全国拔尖人才的培养特区。
她关掉浏览器。
那个明晃晃的姑娘,就应该有明晃晃的前程。
九月,长春。
宜尔哈开始了她在吉林大学的新生活。白求恩纪念馆庄严肃穆,她注册,领书,第一次穿上白大褂。
解剖实验室的味道并不好闻,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的标本在玻璃缸里悬浮。她和同学们围着大体老师记笔记,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高中时没什么不同。
课程比想象中要繁重,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适应良好。
十二月,南京,九龙湖。
佛尔果春蜷缩在宿舍的小床上,蓝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只有她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滩烂泥。
少年班的课程进度极快,微积分、C语言、生物医学导论……没有一门和竞赛内容真正接轨。
她跟不上听不懂,可所有人都默认她一定学得会;她不想去上课,四肢好像灌了铅一般抬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每天醒来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可她不敢跟父母说,更不肯跟舅舅说。
舅舅家的表哥已经在耶鲁读博,而她,一直以来的天才小孩,现在像个废物。
跳级,少年班,竞赛银牌。亲戚聚会时总有人说:小春将来要出国念博士的,跟她哥哥一样,甚至要更争气些——耶鲁全世界第二,那她就要去读排第一的哈佛。
她照常在电话里汇报出一个虚伪平和的假象:课能跟上,食堂还行,南京冬天比辽阳暖和。
母亲在那边说那就好,父亲说不可骄傲自满,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佛尔果春扔掉手机,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滴泪从她眼角滑到枕巾上。
很快,期末成绩下来了。
佛尔果春从教务处出来,红色的“58”扎在她眼睛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高等数学D。不及格。
她把那张薄薄的蒙肯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
南京的冬天怎么这么冷啊,不下雪,但冻得她快要死了。
腊月二十八,佛尔果春回到辽阳。
家里挂着红灯笼,门口贴了福字,窗台上摆着母亲买的金桔盆栽。客厅电视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特别节目,热热闹闹的,像每一个东北家庭的年节。
母亲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啦响,肉香飘出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没放下,说:“妈,我有一科没及格。”
母亲的锅铲顿了一下。
“补考能过吗。”
“能。”她说。
“那没事。”母亲把丸子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大过年的,别说这个。”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头都没抬。
除夕夜。
饭桌上很丰盛。母亲做了八道菜,红烧鱼、酱骨架、锅包肉、酸菜炖血肠,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父亲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字正腔圆地说着吉祥话。歌舞,小品,魔术,一浪一浪地塞满了屏幕,热闹得花团锦簇。
佛尔果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母亲说:“在学校要好好吃饭。”
她说:“嗯。”
父亲说:“专业怎么样。”
她说:“还行。”
没人再说话。
电视里在演小品,背景音是罐头笑声。她低头扒饭,数着碗里的米粒。菜已经凉了,红烧鱼上面凝了一层白油。
母亲起身去热菜,佛尔果春看着桌上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喉头滚动,突然很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其实她吃不下饭,想说课很难,说听不懂,说58分,说对不起,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最终只是又扒了一口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年夜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去阳台打电话拜年。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春晚还在播,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在唱甜腻的团圆歌。
母亲洗完碗出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大过年的,乐呵点。”
她扯了扯嘴角。
“对嘛,这样多好。”母亲把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吃橘子。”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很酸。
晚上九点。
佛尔果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的。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母亲说这个橘子甜,她说嗯。父亲问年后什么时候收假,她说过完元宵节。
一切都正常。
然后母亲转身去接亲戚的拜年电话,她继续剥那个没吃完的橘子。可能是力道大了,橘子汁溅了她一脸。
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因为从来没考过的58分,因为听不懂的函数公式,因为南京没完没了的冬雨,因为刚才那盘凉掉的鱼。也可能什么都不因为,就是忽然忍不住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擦不干净。
又擦一下。
母亲挂掉电话,一回头,看见她满脸的泪。
“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佛尔果春站起来,想躲开,想说没事,想说自己就是——
一个巴掌掼在她后背上。
“憋回去,”母亲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火,“大过年的哭什么哭,晦不晦气。”
佛尔果春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喉头发紧,快要呼吸不过来。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没有门锁。
这间房是她出生那年装修的,门锁早在她上初中那年就坏了。父亲说找人来修,说了五六年,说到她都不在这个家里了,还是没修。
她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板,听见母亲在外头跟父亲说:“不知道又犯什么病。”
父亲叹了口气,好像倒很是纵容:“小孩儿脾气,别管她。”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不要钱一般往外涌,她突然转过身,扑向窗户。
辽阳零下十四度,玻璃早就冻住了,边缘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她死命地扒,指甲和窗框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她不管不顾,终于推开一道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像刀子。
她把窗户开到最大。
冷空气呛进肺里,激得她又想流泪。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死死咬着牙,不让那口气泄出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
母亲推开门,看见她站在敞开的窗户前,脸色刷地变了。
“你要干什么!”
佛尔果春没回头。
“你给我下来!”母亲冲过来,拽她胳膊,“大过年站窗户口哭,你演给谁看,让邻居笑话死咱们家是不是!”
她梗着脖子,任由着母亲推搡。
母亲把窗户狠狠关上,玻璃哐当一声。她站在窗边喘粗气,看了佛尔果春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丢人的、给她添麻烦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出去。
门没关。
佛尔果春靠着窗户下面的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暖气片热烘烘地烧着,后背渐渐烫出一层薄汗。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
她哭不出来了。
客厅里传来春晚主持人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
母亲在喊:“出来吃饺子!”
她没动。
七,六,五——
手机在桌子上震了一下。
四,三,二——
又震了一下。
她偏过头,屏幕亮着,一行字在黑暗里刺得她眼睛发疼:
“「宜尔哈」给您发来了一条消息。”
佛尔果春伸手,把手机够过来,点开那条消息。
屏幕上是QQ自带的贺卡模板。红底封面上一条金龙张牙舞爪,下面四个宋体大字:
新春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