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灵光 艾薇的 ...
-
艾薇的婚讯在三月抵达。
“新管家?”
“土地代理人的儿子,为什么那么问?”
“从十二月份开始,你收到的文件换了个人整理,他习惯给一份材料统一折角便于区分。四个月到订婚,真是效率高超。”夏洛克又瞥了一眼随信来的邀请函,“给庄园主发邀请函不奇怪吗?”
亚历山大正看到“携伴处名字空留,请随心意填写会预留出最好的客房”,他又确认了一下日期,随口回应,“那怎么了,我又不是她的父亲。”
夏洛克若有所思嗯了一声,又问,“所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庄园,艾薇结婚后要不要转掉庄园的义务。”
“思考的结果呢。”
“我还没见过那个理查德·哈里斯,我在那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帮他父亲工作。”
“你最好不是。”夏洛克说,亚历山大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什么?”
“你最好没把自己当做艾薇的父亲。”
“我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想去骑马吗?”
“在六月?”
“你怎么知道?”
夏洛克指了指,“你看第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了第二页。”
“是哦。我需要一点建议,关于理查德这个人。”
“你知道那个携伴是个试探吧。”夏洛克问他,又被反问回来。
“所以试探得不对吗?携伴。”亚历山大又露出那种做了坏事后的满足,“对这个词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夏洛克伤到眼一样挪开目光,“反正我只负责评估准新郎。”
离六月还有一段时间,亚历山大收起那封信开始考虑另外一份工作。来自“谨代表女王陛下和信仰事务办”的麦考夫,讨论的是一个叫灵光的教派。这次他不只想要信息,他想要一个角色,或者说教宗。
教宗,福尔摩斯这两兄弟还真是有很多相似。
只不过,亚历山大多少有些心虚看了夏洛克一眼,这一次他有那么一点想尝试。夏洛克自然而然抽走了那些理论上需要保密的纸张,但是算了,反正是麦考夫的信件。
“你想去?”夏洛克将那些材料翻了两遍,也没想明白哪句措辞打动了亚历山大,让“教宗”这个话题变得不那么冒犯。“你为麦考夫工作,但不意味着你必须遵守他的所有指令。”
这句叮嘱纯属多余,亚历山大什么时候乖乖听话才是怪事。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一点,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亚历山大最后清了清嗓子。“我就是个传令官,我传播的不是我的思想,是女王陛下的意志。”
“呵。”夏洛克发出了不敬的冷笑,这种程度的胡言乱语侦探都懒得反驳。麦考夫想要干预当然有设定好的方向,但涉及思想,教宗如何做、做到什么程度都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但他只关心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这次?”
亚历山大看过去,脸不自觉皱起。这个答案有一点难,他内心模糊有一个方向。“可能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更多的答案他难以启齿,但夏洛克幽幽看过来有十足的耐心,亚历山大动了动脚趾,他知道自己依旧逃不掉。“这一次……我知道如果我需要,北边的那间房间没有锁。”
夏洛克含蓄慢慢垂眼,那点微妙的不快转换成点别的什么东西,“你也可以不去。”
“你们都觉得我适合。”
“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夏洛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到沙发后俯身靠上靠背,手按在一边肩,环绕过去的小臂轻轻搭在锁骨之下。亚历山大看不到伸手人的表情,他抬起手,夏洛克没有拒绝掌心贴上面颊。
“没关系,毕竟这一次是我拿着烙铁,决定要不要落下,落下要多深。”
“既然没危险,你应该不介意带我去做个社会学实验?”
“当然介意,那里只能有一个教宗。”
“教宗的书记官?”
亚历山大仰起头,在下巴上亲了一口。“成交。”
最后出发的是两个人,预定的教宗和他忠心耿耿的追随者。灵光教派是个挺有意思的组织,亚历山大收到过他的一些故事,夏洛克也听闻过一些消息。
他是那种……相因为相信神迹赐福的小团体,首领艾略特被视为拥有沟通的能力,甚至可以治愈绝症起死回生。如果说他对女王陛下的危害,目前看来也没那么严重。真正让麦考夫警觉的,可能是在于他急速扩张的速度。
分享见证,互相帮助,灵光自有更高的安排。看起来无害又不可言说,麦考夫提供的信众名单上包括一两名官员与贵族,他们人类的美好愿景捐赠财富又提供便利。
神的意志解说权在人的手中,那么解说人艾略特·罗德里戈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骗子,一个野心家,还是一个信徒?
亚历山大需要近距离判断,他是一个潜在的信徒,他有一段复杂故事,他要为影响这个团体埋下伏笔。他需要一个有记忆点的称呼,所以这一次他叫息风。
夏洛克当然不会叫白蹄子,他借用船长身边最久最得力助手的名字,这一次他叫比利,是沉默的见证者,忠心耿耿的随从。
息风是因为好奇来到灵光的聚会,他听说这里有治愈的力量,治愈肢体还有灵魂。他的怀疑比相信要多,他沉静疏远地微笑,放任灵魂溢出一点若有似无的疲惫。
艾略特很快就注意到他们,注意到一个有故事的人。他邀请息风去之后联系更紧密的活动,一场分享会。“分享也有治愈的作用,这有学术上的理论支持。”这个四十多岁谈吐得体,气质温和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的男人很懂得因人而异的劝导,“我相信灵光让我们相遇自有安排。”
一个年轻人按着右边的膝盖,虔诚讲述灵光让他能够重新站立。一个妇人拉着她的孩子,讲述失而复得喜悦。一个老人咳着讲述他的痛苦,艾略特带领着其他人一同祝福,一同祈祷灵光。
按着顺时针的顺序很快转到了息风这里,目光也聚集在息风身上。新加入的人似乎没想到自己还要发言,慢条斯理看了周围一圈。
“我是个幸存者,曾经海面上有一艘船。然而灾难降临了,我听着他们的哭喊无能为力。我还活着,继承了那艘船的遗产,也继承了那艘船的诅咒。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灵光,我不认为我会被治愈。”
“尚未开悟有疑问也是正常的。”艾略特开口压下窃窃私语,把控着这里的方向,“但我有信心让你见证奇迹,我邀请你小住,给自己一个被治愈的机会。”
下一个就是比利,夏洛克瓮声瓮气只有一句话:“我是陪先生来的。”亚历山大很难说不受用。
“没关系,只是分享故事,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艾略特鼓励着。
“先生是个好人,很多人的命都是他救的。”比利的话依旧简短,“如果灵光真的存在,先生值得被治愈,虽然我觉得他不应该责怪自己。”
息风和亚历山大都无奈笑了笑。
息风接受了邀请,住在灵光教会提供的一间客房。比利拒绝了其他房间安排,他显然是个贴身的仆从。
白天,艾略特带着息风与其他信众交谈,为他们提供或物质或劳作的帮助,一边工作一边探讨生与死,讲述放下,以及帮助他人就是治愈自己。
晚上,亚历山大的眉头有时候会促起,用真实的疲惫作为基底还是过于危险。夏洛克会捉住揉头的那只手,俯下身试图用亲吻治愈灵魂。
一天又一天,息风被感激,被祝福,募捐箱里被塞了一把又一把英镑,息风最新扔进去是随身的怀表。他看起来确实被治愈了,他微笑,主动倾听交谈指引,疲惫演化成某种神性的慈悲。
艾略特很有迷惑性,息风的卖相也不差。息风成为了灵光的狂信者,既然是教友的需要,既然是灵光的安排,他不曾推辞。狂热让旁观者不安,就算夏洛克有机会看到亚历山大冷静下来的眼。
息风能够停下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夜晚的静谧默契也被疲惫沉睡挤占。夏洛克沉默见证着,在一天清晨注视着亚历山大苏醒,看着消耗已经夺去了清晨的松弛,忽然低下头用一个厮磨的吻取代了所有言行。
“我让你担心了吗?”毫无疑问,这不是福尔摩斯通常会做出的行为。亚历山大压低了声音,伸手压住夏洛克的后颈方便自己再次贴上那对唇,仿佛又钻进了夏洛克的北屋。“没关系,你会照看我的对吗?很快就结束了,”他保证,“帮我个忙,给你哥哥送封信,这地方归我了,把艾略特弄走。”
“我不能离开。”夏洛克的声音低哑,亚历山大还有心情嘲笑他。“好吧,但,难道最伟大的侦探难道没有别的方式送信?”
艾略特因为一点财务问题消失了,灵光大抵有更高的安排。息风也抽空离开了一会,用来作证指控艾略特用灵光教会操控官员以及借机敛财。
“原来是你。”艾略特恍然大悟,“我应该第一天就意识到,你是一个带着故事而且很会讲故事的人,你在做和我一样的事。”
“我们还是不一样的。”
“确实不一样,”被“灵光”安排后,艾略特又仿佛回到纯粹的信徒,“你根本不相信有灵光,灵光只是借你的手打醒我,你得不到灵光的赐福。”
艾略特多少沾点自我为中心,息风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也不是来跟人辩经。领袖的缺失让教团陷入迷茫动荡,息风终于开始敞开自己。
他讲述海上的风浪,失去航向后人们如何互助最终踏上归乡。他相信这是灵光的安排,灵光不满足一个人来引领其他人,每个人都是主体。他打开募捐箱,在信众的见证下救急救生死,他提供工作或者医疗的机会,弱化掉神明的作用,讲述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救赎……
息风,听起来就不是真正的名字,奇怪,富有韵律又具有诗意,但真是一个教宗的好名字。息风稳定了首领被捕后的灵光,依旧讲述分享,之后是人自助而天助之。
艾略特的声音消失了,亚历山大也终于不用疲于分辨对抗。其实艾略特有一句话是对的,帮助他人的过程本身就是治愈自己。
息风组织信众为患病家庭洒扫或者送上维生的食物,也在信徒中一起奔赴救一场失火。夏洛克跟随着,参与着,也会为这些“愚民”的赤诚所动容。侦探好像能透过灵光看到船长如何引航一艘船,庄园主如何在诅咒里种下救赎。
夜晚的时候教宗依旧疲惫,但已经不是源于精神上的自我折磨。人与人的斗争也是思想与思想的斗争,体力与体力的比拼。夏洛克伸出手丈量亚历山大的手腕,被埃奇韦尔和伦敦养出来的一点血肉又被迅速消耗,手腕勉强占据了四分之三圈。
演绎出来的慈悲淡去了,亚历山大骨子里还是那个实干家。他先创造了一个神,接下来替换概念,需要用时间将之淡化。新的规则已经覆盖旧的网络,接下来只要关注下整体方向,以及远离,让灵光会在自行运转中与世界形成平衡。亚历山大伸了个懒腰,将行李一股脑丢给“仆从”。
“走了,”他有些不教宗的雀跃,“下班。”
比利拎起行李,紧紧跟在息风教宗身后。也许灵光会还会扩张,但他已经不能叫教派,他更像一个社团。
下次有这样的活还是让麦考夫安排其他人去吧——夏洛克忍不住想,人再笨还能抄答案还不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