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麟央

75、第 75 章 此后数日，

　　此后数日，夙夜并未再去打扰墨朝歌，而是遵循她的意见，将心思更多地放在了对之后行程的准备上。大多数时间她都选择独自在舱室内调息修炼，兴许是了却了心中的执念，使得她的境界也来到了铸星四重境，她一方面巩固修为，一方面抽空与林雨昇在飞舟的小型演武场对练以打磨武技。偶尔夙夜会在甲板上看到朝歌，她或是与同窗交谈或是凭栏远眺，夙夜也并不上前打扰她，只不过眼神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墨朝歌被她看得不自在，才会耳根微红地瞪她一眼，她这才会摸摸鼻尖收回目光，唇角却仍忍不住微微上扬。

　　距离飞舟离开醉仙城已十日有余。这一天正午，原本平稳飞行的飞舟忽地传来一阵明显的晃动，紧接着便是轻微的失重感。舱室内外无论是正在修炼或是休憩的书院弟子，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惊动，感应到飞舟的停顿，不少人推开舱门，好奇地向外张望。

　　夙夜亦走出舱室踏上甲板，此时甲板上已聚集了不少书院弟子，她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便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一座巍峨巨城宛如沉睡的远古巨兽，静静盘踞于大地之上。其规模之宏大气象之磅礴，比之醉仙城犹有过之。高耸的城墙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玄铁色，城墙表面暗红色的纹路如血脉般蜿蜒盘绕，远远望去似有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随着飞舟靠近城门之上，三个带着灼热气息的巨字清晰可辨——“余烬城”。这便是南离疆域最接近中州的城市，同时也是两州之间往来最重要的门户。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在一片规划整齐的庞大飞舟起降区域平稳降落。四周空域各式各样的飞舟、楼船起起落落，遁光流转呈现出一派繁忙的景象。随着飞舟停稳落下舷梯，在苏闻道与呼延历两位副院长的带领下，一众弟子有序下船集合列队。两位副院长略作交代后，便带领着众人朝着不远处的巨城行去。

　　越是靠近城门，越是能感受到余烬城的雄伟。城墙高逾数十丈，通体由一种漆黑的坚硬岩块砌成，表面隐隐有流光划过，显然布有极强的防护阵法。洞开的城门可供十余辆马车并行，川流不息的人潮车队井然有序地通过。普通人与修士从不同的队伍进出城门，城门两侧两排身着统一赤红镶黑边甲胄、气息凝练的卫兵笔挺肃立，维持着往来的秩序。

　　一行人凭借着白鹿书院的名帖，很轻松地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查验，并未受到任何刁难。一入城内市井的喧嚣气息便扑面而来，宽阔笔直的主干道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既有身着锦袍的富商巨贾，也有粗布麻衣的寻常百姓，更有不少气息内敛、步履沉稳的修士穿梭其间。建筑风格与醉仙城有所不同，更多了几分棱角分明，黑色与红色显然便是余烬城的主色调。

　　夙夜脑海中回想起朝歌曾经向她介绍过的关于余烬城的知识，余烬城所在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与众不同的战略地位。它是联通南离与中州的关键通道，维持着两州近八成的贸易往来，同时它还是离州北部最重要的战略枢纽，它承担着向北方边界万山屏障中的军事重地——逐鹿关，输送军需物资的重任。城中最大的势力，毫无疑问是那离州第一宗门，位于城外那座标志性火山“炎熔山”的离火宗。而城内的跨州传送阵则由朝廷与离火宗共同管理，并由离火宗负责主要的维护工作。据说传送阵收益的七成归朝廷所有，剩下的三成归离火宗。即便如此，这三成的份额也足以令无数宗门世家眼红不已。

　　余烬城的跨州传送阵每月仅开启一次，因此等待使用传送阵的商旅修士往往需提前数日甚至半月便抵达城中，这也使得余烬城的住宿需求异常旺盛。城内的客栈旅店数量极多，规模大小也各异，要找个落脚之处也并不算困难。书院一行人跟随两位副院长，找到了一家颇为整洁雅致的客栈，刚好不久前有一批客人退房，空出了足够多的房间，众人得以安顿下来。

　　从客栈老板口中得知，传送阵下一次开启的时间，恰好在后天，这与当初预定的行程安排基本吻合，于是众人被告知拥有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但在明晚子时之前必须回到客栈。经过一夜的休整，次日清晨，夙夜与朝歌和林雨昇、俟全两人商议，决定趁此空闲在余烬城内逛逛，见识一番这离州边陲第一大城的风貌。

　　往日里墨朝歌向来是只在文院和居所两处往来，为了防止墨朝歌那过于出挑的容颜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夙夜还是叮嘱她带上了那顶轻纱帷帽。薄纱垂落虽遮着了面容，却更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出尘。

　　四人刚走出客栈大门，立刻便有一群眼尖的本地向导围了上来。这些人常年混迹于各大客栈之外，最是懂得察言观色，她们所在的这家客栈对修士而言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对凡人商旅来说已是相当体面的住处了，且夙夜等人衣着气质皆是不俗，且早已知道此处来了一批新住客，如今见几人都是生面孔，便知是潜在主顾，纷纷热情地推销起了自己，言辞中夸耀着自己对余烬城如何如何了解，掌握了多少小道消息。

　　在众多或精明或油滑的面孔中，一个瘦小的声影灵活地挤到了前面。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年龄与俟全相仿。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容清秀且干净整洁，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灵动，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不像其他大人那样高声吆喝，只是仰着头努力用清晰的语调数道：“几位漂亮姐姐，我对余烬城熟得很，大街小巷里那些好吃好玩的地方我都知道，价钱也公道，雇我吧！”

　　或许是她年纪小又生得讨喜，说话也不似旁人那般聒噪浮夸，夙夜看向墨朝歌，见她微微颔首。林雨昇也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便拍板道：“行，就你了。带我逛逛这余烬城吧，要是介绍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小姑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谢谢漂亮姐姐！”

　　周围其他人见生意被抢虽有些不甘，但见这群人衣着不凡气度沉稳，便也识趣地退开了。几人先预付了一部分定金，小姑娘立刻喜滋滋地收好铜钱。小姑娘名叫牧婵，得了差事精神头十足，一路上给四人介绍着余烬城的风土人情，言语间透着对这座城的熟稔与自豪。

　　她指着远处高耸的火山轮廓：“那里就是炎熔山，是离火宗仙师们的宗门所在。听我爹......哦，我爹在的时候说过，那山里可热了，普通人在山脚处都待不了多久，听大伙说离火宗的仙师们修炼的功法都和火有关，厉害得很！”

　　她又说起城里的趣闻，比如听说前些时日城里的一个大家族的长子死在了秘境里，老家主知道以后悲痛欲绝，当场吐血昏厥，现在家里还在为这事扯皮。“还有啊，”牧婵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几步，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这余烬城地底下有一个很大的迷宫！而且里面还闹鬼呢！”“迷宫？”林雨昇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一亮，“真的假的？你可别是听谁瞎编的。”

　　“真的假的我倒是不知道，但听说老人家说，曾今有人在半夜里听到地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整齐的脚步声，有人说那是几百年前战死的将士亡魂。”牧婵说得绘声绘色，小脸因兴奋微微泛红，“不过官府后来派人查过，说地下除了老旧的废弃的矿道什么都没有，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林雨昇嗤笑一声，“嘁，这世上那里来的鬼魂，即便是修士失去肉身时间一久也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哪还能整整齐齐列队游荡？”

　　牧婵被她驳得一愣，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但很快又不服气地嘟囔道：“那……那万一不是普通的魂呢？我听巷口说书的老先生讲过，有些执念太深的英灵，即便身死也能凝聚不散，守着故土不肯离去......”

　　林雨昇刚想反驳就被夙夜拉了拉袖子，一旁的朝歌开口说道：“也不能这么说，一般来说修士失去肉身确实无法以魂魄的形式长久存世，但此事也有例外，比如大量高阶修士死在同一片区域，且满足灵气充裕等数个条件后，那片区域会逐渐转化为死域，可以极大程度延缓魂飞魄散的速度，只不过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失去理智，只剩下互相吞噬以求生存的本能，直到所有生魂耗尽或是得到补充。再比如通过设下极为强力的阵法，也可使一定范围内的魂魄得以长时间留存，除此之外还有几种方法我就不多做赘述了。”林雨昇听朝歌都这么说了，便也不再反驳，而一旁的牧婵听得眼睛发亮小声惊叹道：“这位姐姐你懂得真多！”

　　为了转移话题墨朝歌温和地问起牧婵，她这般年纪为何出来做向导。牧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娘在城里帮人缝补衣裳赚得不多，我下面还有个妹妹，比我小上几岁身子骨也没我好，身体弱得很。娘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出她很累，但为了我们一直咬牙坚持，所以我就想着出来赚点钱帮衬这家里一些。”她顿了顿声音明显精神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自豪，“我妹妹不光聪明还特别乖！她喜欢看书认字懂得比我还多，书卖的很贵，我攒了好久的钱，才给她买了一本最薄最便宜的字帖，她可宝贝了，但她有总说让我不要浪费钱，说娘和我太辛苦应该买些家里用得上的东西，可我知道她其实也很想读书，经常偷偷跑到私塾边上偷听，所以我想多赚点钱，以后也好让她能去正经的学堂念书。”

　　墨朝歌闻言隔着帷帽看向小姑娘的目光更柔和了几分，轻声鼓励道：“你很懂事也很勇敢，想要靠自己的努力为家人分担，想让妹妹能够读书，这都是很好的事情，可你所说的话里却没有你自己的愿望。”墨朝歌的声音轻柔如风，却字字清晰，“你为妹妹攒字帖，为母亲分忧，可你自己呢？可曾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牧婵怔住了，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从未被人这样问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小声嗫嚅道：“我……我还没想过。能帮娘和妹妹过得好一点，我就高兴了。”

　　墨朝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可你也是你家里的一份子。她们也盼着你过得好，不只是为她们奔波劳碌。若连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又如何真正撑起这个家呢？”牧婵抬起头眼中水光微闪，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墨朝歌的眼神瞥向一旁的夙夜，夙夜并没有察觉墨朝歌的视线。墨朝歌问这个问题并非出自于突发奇想，而是因为她在牧婵的身上看到了夙夜的影子。那个总是将自己置于他人之后，把所有责任与重担默默扛在肩上，却从不言说自身所求的人。

　　气氛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好在林雨昇即使将话题转移到了路边的特产街景上，不一会儿气氛又重新活跃了起来。众人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穿行了几条繁华的街市，见识了不少新奇玩意儿与地方风物。随着日头渐高，小婵将四人引至一家颇具规模、食客颇多的酒楼前：“几位姐姐，这家的炙火烤肉可是一绝，而且正巧这个时候正是吃迴流鱼的时候，他们家的八宝迴流鱼在城里也算是数一数二，可千万不能错过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家菜式地道，价格也实惠。”

　　眼看已接近午时，几人便决定在此用饭。牧婵完成任务乖巧地准备告辞。墨朝歌却柔声开口：“小婵，你跟着我们忙了一上午也饿了吧，一起吃点吧。”

　　牧婵一愣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姐姐，你们是仙师贵客，我哪能跟你们同桌吃饭，这不合适的，我......”

　　“无妨，添双筷子而已。还是说小婵不想和我们一道吃饭？”墨朝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你给我们讲了这么多故事，就当是感谢。”小婵看着墨朝歌，有看了看夙夜等人，见她们神情和善不似客套，终于红着脸点了点头并小声道谢，跟着进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