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叶知秋离开 ...
-
叶知秋离开墨朝歌的舱室,将那本带着兰香与墨香的笔记贴身收好,走到无人的廊道拐角才停下脚步,她背靠着舱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就仿佛困扰自己多日的心事终于有了结果,虽然是以被拒绝的方式结束,但奇异的是她并没有太多阴郁的情绪,出了最初的刺痛与空虚,如今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她不是没有预想过会是这么个结果,但爱情本就会让人冲动,更何况是如朝歌这般优秀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书院的几年生活,将是她拥有的最后的自由。所以她并不后悔,对她而言朝歌值得她鼓起勇气去尝试这一回,哪怕答案不如她所愿,也好过永远被埋藏在心底。
她能听出朝歌语气里的迷茫与顾虑,所以至少自己并不是输给了那个不解风情的夙夜,而是输给了朝歌。短时间的挫败感在所难免,她需要透透气平复一下心绪,她信步走向甲板,随着离走廊尽头越来越近,清新的空气夹带着丝丝凉意吹拂在脸上,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当她踏上甲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栏杆时,却猝不及防地与一双沉静的黑眸撞了个正着。
夙夜。
她正独自一人凭栏而立,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几乎与飞舟深色的栏杆融为一体,即便叶知秋并不喜欢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冲动有几分被夙夜影响的原因。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无息却仿佛金铁交鸣。
叶知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夙夜,而且还是这种时候,心里忍不住暗啐了一句:真是羡慕这家伙的运气,看着又冷又闷,也不知道朝歌究竟......她迅速收敛了外放的情绪,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从容淡雅的叶知秋。既然遇上了她便不想,也不能再气势上落了下风。
她步履平稳地走向夙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颔首,做了一个正式且无可挑剔的见面礼:“夙夜姑娘,久仰。”这是两人自入学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接触。
夙夜转过身正面朝向叶知秋,她淡淡地还了一礼之后便静静地站着,周身散发的气息带着一种无声却宛如冰雪般的疏离。两人之间并未有更深一步的言语交锋,但那无形的气场却悄然弥漫开来,让附近的几名弟子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悄悄远离了这片区域。甲板上风声呼啸,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近乎要凝固的空气。
“叶姑娘,”夙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何指教?”
叶知秋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同样平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名多年不见的老友重逢寒暄一般:“没什么,只是恰好想出来透透气,倒是没想到夙夜姑娘再此,于是便想着与姑娘正式见上一面,顺便闲聊两句,不知姑娘是否介意?”
夙夜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叶知秋越过夙夜来到栏杆旁与她并肩而立,她望向远方翻滚的云海,看着远方的朝阳缓缓冒头。“叶姑娘不妨有话直说。”夙夜顺着她的目光皱了皱眉。
“呵呵~”
叶知秋轻笑一声,“夙夜姑娘似乎对我颇有成见。”她开门见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过我也可以理解。毕竟我们都......在意同一个人。”她略作停顿面带笑意地侧头瞥了夙夜一眼,“但我也想要提醒你,在追求朝歌这件事上,本就是公平竞争各凭本事。朝歌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她有权利来选择自己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不是么?”
夙夜闻言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目光重新落回叶知秋的身上,第一次认真审视面前这个人。她不喜欢叶知秋,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番话她确实也无法反驳。
见夙夜没有说话,叶知秋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温度:“我不知在你眼里她是怎么样的人,但在我眼里朝歌她......学识渊博,温柔体贴、为人善良待人真诚,心思通透却不染尘埃,以至于有些......不真实。和她相处很轻松也很快乐。我遇到过很多主动或被动接近我的人,她们接近我只是因为我是叶知秋,也只因为我是叶知秋,但像这般纯粹因为我是知秋且毫无所求的,只有她一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夙夜眉头微蹙,目光如墨玉般深邃,直视着叶知秋。
叶知秋迎着他的视线缓缓道:“我只是想说,无论朝歌最终选择了谁,只要那个人能真心待她好,让她幸福快乐......我都能接受。”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或许我无法真心实意地给予那人祝福,但我希望朝歌能得到最好的。所以,夙夜,”她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与一丝警告,“无论是你......或是任何人,将来让她伤心难过,做对不起她的事情,我叶知秋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是警告,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诺。
夙夜没有被她的话语激怒,只是神色更冷了几分。“我无需你来警告我,用你的话来说朝歌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她的话语简短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叶知秋凝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些释然也有些许怅惘。“也是。”她不再多言转过身,准备结束这场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对话。
就在她抬步欲走之际,夙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依旧却让叶知秋脚步一顿。
“朝歌住几号舱室?”
叶知秋险些被她的话给气笑。她倏然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反问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
夙夜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不是你说的么,公平竞争。”
甲板上的风声似乎有一瞬的凝滞。叶知秋定定地看着夙夜,后者也好不避让地回视。两人目光相接,似有无形的立场在碰撞。几息之后,叶知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又像是懒得再与她纠缠。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过身继续朝着舱室的方向走去。与夙夜擦肩而过的刹那,一个极轻的数字随着风飘入夙夜的耳中:
“......八号。”
话音落下,她的声影已经快速消失在通往舱室的通道入口,干脆利落再没有回头。
夙夜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她确实没料到,叶知秋竟然真的会告诉她。这份坦荡与干脆,倒是让她对这位“情敌”,生出了些许不一样的观感。
知道了具体的房号,连日来因等待和无从下手而生出的些许焦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忐忑。但她没有犹豫,转身离开了甲板,步伐稳健地朝着文院舱室的区域走去。在狭长的通道内拐过几次弯,号牌在廊灯下泛着微光,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数字,最终,定格在那扇标记着“八号”的舱门前。
她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膛里翻腾的情绪都压下去。指尖抬起又顿住,复又抬起。犹豫只是一瞬,下一刻她屈起手指,在光洁的木门上轻轻叩响。
“笃、笃。”
随着两声轻响,将门内的墨朝歌的思绪从哪些纷乱的情感和顾虑中被拉了回来。她望着手中那本迟迟没有翻页的古籍,心里轻轻谈了口气,看来今天这书是看不成了。她放下书卷扬声问道:“是......知秋吗?”
门外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让墨朝歌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后一个她再熟悉不过,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低沉与犹疑的声音响起:“......是我,夙夜。”
是夙夜。
夙夜的到来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而此时门外的夙夜,在朝歌询问是否是“知秋”时,便已猜到在她方才和叶知秋交谈之前,叶知秋定然已经与朝歌见过了面。空气仿佛凝滞,门内门外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走廊内只有飞舟飞行时极细微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流淌。就在夙夜以为,那扇门或许不会再为自己开启时——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墨朝歌站在门内,银灰色的长发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光晕,紫眸望过来眼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忧虑,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着的平静。“有事吗?”她问道,声音依旧柔和语气也算不上冷淡,却也没有了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带着亲昵与熟稔的松弛感。
夙夜心中泛起一丝苦笑。若是从前,朝歌大约会直接拉开门,笑着说“快进来吧”或是先让她进屋,再端上一杯温热的灵茶,再轻声细语地询问她的来意。她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那样伤人肺腑的话语,自己还粗暴地打落了她精心准备的礼物......即便如此朝歌还是愿意开门见她,已是对她足够的宽容了。被如此对待她也毫无怨言,心甘情愿承受。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墨朝歌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紫眸下,透着些许淡淡的倦色,或许是为了那些难以厘清的心事所困,又或是为了那枚玉牌与那些符箓所耗费的心神。无论原因为何看到这样的朝歌,夙夜心口还是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先前的忐忑与准备好的腹稿,都被这份心疼冲散了大半。
“朝歌,”夙夜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而墨朝歌的内心也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她自以为已经做好了面对夙夜的准备,可真当她站到自己面前时,连日来刻意压下的那些情绪,委屈、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全都跟着翻涌上来。墨朝歌看着面前之人,夙夜的眼眸深邃,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眼底有愧疚有疼惜,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决。她沉默了几息,微微叹了一口气,终究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夙夜走进房间,熟悉的花草香混合着独特的墨香萦绕鼻尖,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多日来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一些。墨朝歌关上门走回小几旁,重新取出干净的茶具,动作优雅地为她斟了一杯新茶,氤氲的热气徐徐升起。“坐。”墨朝歌将茶杯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看上去姿态与往常别无二致,但熟悉她的夙夜却能明显看出她的紧绷。
夙夜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一边打着腹稿一边思考该如何开口,怎样将自己这些日子里厘清的情绪,那些辗转反侧间摸清的心意,一点点表露出来,完整呈现给眼前这个人。
“朝歌,”夙夜开口,目光坦然地迎上朝歌的视线,“那天的事情......都是我的错。”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细听之下还是能听出深处压抑的颤抖,“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猜忌和不安,就失去理智般的口不择言,说出那些混账话。更不该......那样粗暴地对待你用心为我准备的礼物。”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吐出的每个字的分量。“我当时因为听了旁人的流言,而乱了心神,然后看到了你和叶知秋一起去了琳琅阁,我当时以为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回到住所时止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因为......害怕失去你而产生了恐慌,并且认定你隐瞒我是为了欺骗我,甚至......要离开我。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信任,反而轻易被情绪裹挟,说出伤人的话来。”
“第二个错,”夙夜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更深的自责,“是我不该在没有和你沟通的情况下,就轻易地做出定论。我不该那样伤害你,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宣泄情绪,说出了那些伤人的话。我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明明知道你对我有多好......我就像是个被怒火蒙蔽了双眼的蠢货。我看到你哭......你跑出去后,我才知道我做了一件多么不可饶恕的事。后来我看到那块玉佩,才想起那是我们相遇的一周年,我真是太混账了,竟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朝歌,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我犯下的错误的机会。”
她说完微微垂下眼睫,等待着来自墨朝歌的审判,等待着任何一个可能的结果。哪怕她真的不能原谅自己,她也希望至少让她能对过去的错误有一个交代。
墨朝歌静静听着,从最初的微微怔然,到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她看着夙夜垂下的眼睑,看着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懊悔与不安。夙夜的话与清晰,将她的错误掰开揉碎,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没有推诿也没有多余的辩解,只是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
原来自己当初和知秋去琳琅阁的事被她看见了啊。原本萦绕在心头的委屈、不解,还有那一丝因为被误解而产生的淡淡疏离,此刻也被冲淡了许多。她不是没有气,她当时也因夙夜的胡乱猜忌和不听解释而恼怒过,但也并非怨恨,也没有想过要和夙夜一刀两断。如今听到夙夜坦诚的剖白,倒是让她大致了解了夙夜当时生气的原因。
“我......”墨朝歌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抬起眼望向夙夜,“我只是一心想给你一个惊喜,想在你我相遇一周年的时候,送你一份特别的、只属于我们的礼物。我拍卖会那天在摊位上看到了这块寒潭玉,想到了我们相遇的那天,所以我就想着把它作为礼物在一周年的时候送给你。我担心告诉铃儿她会忍不住偷偷告诉你,而正巧知秋告诉我她认识一家玉器店可以帮忙加工,所以我才会瞒着你和她一起去。我只是没想到会被你看见而且引起这样的误会,让你这样不安和难过,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也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她坦然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也说明了当时的缘由,没有因为夙夜的道歉就完全将责任推到她的身上,也没有故作大度地说“没关系”。这份坦诚反而让夙夜的心狠狠地一揪,又酸又软。
“不,”夙夜急切地摇头,“是我太过冲动,也太过自以为是。朝歌,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玉牌我......”她说着从衣襟里轻轻拉出那根银线,末端坠着的真是那枚刻着她名字和月下寒潭图的玉牌,只是左下角缺了一小块,依稀还能再边缘看见些微早已干涸的血迹。“这些天我一直贴身戴着,就像你依旧还陪在我身边。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珍视与爱惜,“这个缺口是我莽撞的证明,也会成为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的印记。朝歌,我保证。我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如果我违背了诺言,我就......”
还未等她把话说完,朝歌就把手指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誓言。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一开始看到上面那个小小的缺角时,她当然是难过的,可当她细看之下发现上面干涸的血迹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她能想象到夙夜发现真相后的悔恨,以及那近乎自毁般的懊恼与痛楚。她收回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必如此。”此时朝歌心里那股堵在胸口的气,也随之彻底消散了。
墨朝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能解开误会听到夙夜说喜欢那份礼物,便已经足够,也算是达成了她最初想要达到的目的,她们往后还是和原来一样,是朋友、是可以彼此信赖、并肩同行的人。墨朝歌的脸上露出了夙夜熟悉且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如初春融雪,温软而澄澈,却比从前多了一分释然后的轻盈。
她所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果然铃儿说的不过是猜测罢了,就在墨朝歌悄悄松了口气,以为整件事情终于可以平息,她们可以回归到从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友人关系时,夙夜却并没有因为她的笑容而放松下来。相反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与郑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朝歌,”夙夜直视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映入眼底,“我还有些话,必须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