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朝歌》麟央

102、第 102 章 暮落山脉深

　　暮落山脉深处，两道身影自密林间走出。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迎面拂来，轻柔地吹起两人的发丝，耳边传来溪水潺潺流淌的响声。夙夜抬眼望向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不知不觉间，她们离开村子已经一年有余了。

　　这座山还依旧如印象中一般巍峨高耸，隐约可见那半山腰的古树与岩石，明明待在那里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此刻重新站在这山脚下，夙夜心中依旧生出了一丝亲切感。那段安宁又平静的日子，那个第一个让她可以称之为加的地方，让这座山也在记忆里落下了根。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墨朝歌，她同样正仰头望着山顶的方向，紫眸中映着与自己所见相同的风景，眼神中带着期盼，唇角带着柔软的笑意，还带着一些比自己更深的情感。“我们...回来了......”墨朝歌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两人沿着记忆中的山路一路向上，脚下的路虽然并不平整甚至可以说是崎岖不平，但对墨朝歌而言不过是自家门前的寻常小径。夙夜走着走着放缓了脚步，自己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才刚刚踏上修行之路，如今到了铸星境并能够初步使用神识，她的感知较一年前敏锐了太多，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清晰，也多亏了鹤老当初给她的阵法大全，让她对各种布阵方式以及阵纹也有了不少的了解。那些原本在她眼中平平无奇的山势走向岩石纹理，此刻都隐隐透出某种玄妙的韵律来。“修行之后了解得多了再回到这里，感觉果然不一样了，原来这山上藏了那么多玄机，那边那么小点地方竟然藏着两套阵法。”

　　墨朝歌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紫眸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不是感觉不一样，是确实不一样了，我们走之前应该是没有那么多阵法的，而且不光是阵法其中还包含了风水星象之术，而且那可不是两套阵法......”她抬手指向了夙夜刚才所说的那片区域，“那里足足有四套阵法，你看见的那两套应该是表层的伪装，经修改或攻击后会触发另外两套阵法，而且这两套是一个更大阵法的一部分。”墨朝歌给她指出了另外两套阵法的细节，夙夜果然看到了另外的两套阵法。

　　两人继续朝着山上走去，墨朝歌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这一路上来，我发现山上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布置，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近几个月才添置的，从手法上来看应该是易缺的手笔。”夙夜在脑海中回想起易缺的样子，曾今以为只是个修行卜算之术的盲眼道人，但天星城一行让她认定易缺一定与天机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究竟是什么身份却仍是个谜，夙夜如此这般想着。却不知如果当初参加了交流大会最后的天机预言，便会发现她们当初在酒楼遇见的盲眼老者，也就是易缺的师傅，便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机阁阁主。

　　两人沿着原本的路劲前行，虽然周围增添了不少阵法，但原本路径上却并未增添太多新的阻碍，穿过了迷踪阵眼前传来了熟悉的扭曲感，面前是村门口那熟悉的空地，空气中夹杂着熟悉的花草芬芳。有了其他地方的对比，夙夜愈发感觉到此地的厉害之处。当初下山之后她还以为是错觉，总感觉外界的灵气质量似乎都不如村里，她还以为是自己境界有所提升导致的。如今重回故地才切实地体会到，此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甚至比她当初去的秘境还要浓郁不少。

　　村子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村口的老槐树依旧郁郁葱葱，树下的石桌石凳处倒是没看到二老的身影，远处的小木屋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会永远在那里等待着她们回家一般，一切都仿佛与她们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较过去冷清了许多。然而不等两人细看，一道黑影便从村口方向激射而来，速度之快在空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残影。

　　夙夜瞳孔骤然收缩，虽然她能大致看清那道黑影的轮廓，毛茸茸的身躯白首墨身，正是墨清浊。过去的她连清浊残影的轮廓都难以捕捉，现在虽然能看清几分，可正因如此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清浊的速度究竟有多快，她怀疑如果清浊朝她发动攻击，她有极大的概率可能更本挡不住。她眼神微眯看向那只带着一股劲风扑向墨朝歌，被她稳稳接在怀里的那个毛茸茸的家伙：这家伙...该不会是大妖变得吧？应该...不会吧？

　　“清浊！”墨朝歌被扑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双手环住清浊的脖颈，低头将脸埋进它蓬松柔软的毛发里。清浊发出呜呜的欢快低鸣，尾巴摇得几乎快成了残影，脑袋一个劲地往墨朝歌怀里拱，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她的下巴与脖颈，看得一旁的夙夜眼皮直跳。然后她发现清浊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自己似乎还看懂了它眼里透露出的狡黠与得意。夙夜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揍它！墨朝歌被它蹭得脖子发痒，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指尖梳过它背脊上墨色的长毛：“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别蹭了......哈哈......”

　　清浊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她的怀抱，随后慢悠悠地走到夙夜身边，围着她绕了一圈，最终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脚踝，算是和她打过了招呼。夙夜嘴角抽了抽，强压下想要一脚踹过去的冲动：算了跟它计较个什么劲。

　　“墨墨？！还有夙夜...你们怎么回来了？”

　　一道带着些许诧异的女声从村子里传来。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季兰正站在大屋前，手里还揣着一筐晒好的药材，她望着站在村口的两人，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中满是意外的惊喜，“我说清浊怎么跑得这么快，原来是闻到了你们的气息。”

　　“兰姨。”“兰姨，我们回来了！”两人齐声唤道。墨朝歌快步朝着季兰走去，季兰放下手中的箩筐，上前两步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随后又将她轻轻推开上下打量了一番，“嗯，好像比以前胖了一些，看来夙夜把你照顾得很好，精气神也好了不少。”

　　墨朝歌红着脸气鼓鼓地回头看向夙夜开口问道：“我胖了吗？！”夙夜脑海里闪过过去的墨朝歌的模样，身影渐渐与眼前的少女重合。身高......似乎没什么变化，皮肤也依旧白皙如玉，她的目光从脸上逐渐下移，紧接着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视线在那起伏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好像确实......咳，兰姨的意思是你看着气色更好了。”

　　季兰似有所感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很快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之色，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开口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兰姨和你开个玩笑，我家墨墨什么样都好看，山路不好走一路回来也挺辛苦的，赶紧进来喝茶水歇息一下。”说话间边上的一间小屋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是易缺。

　　易缺依旧穿着那一身白色道袍，脸上覆着那层厚厚的白布，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消瘦了几分。夙夜看向他时明显察觉到了异样，易缺的脸色有些苍白，精神似乎也不是很好。与过去那种从容淡然的感觉不同，此刻的易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愁。“你们回来了。”易缺的声音依旧温和，可却隐约藏着一丝沉重与无力，让夙夜心头莫名一紧。他对于两人的归来表现出的既不是惊讶，亦不是惊喜，他似乎对此有所预料。

　　季兰皱眉看了看易缺又看了看两人，不禁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你们也看到了，这臭算命的从前一段时间开始，整天忙里忙外到处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整个人都神神叨叨的。宋天工出去办事他让吴刚跟去帮忙，他自己倒是死活不肯离开，两人离开之后他就更不对劲了，成天嘴里念叨个不停，然后再村子附近到处布阵。后来我还让赤煌过去和他聊聊，想着他们男人之间好说话些，结果聊完之后，反倒是让雨昇带着俟全去找他那什么师傅，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而且那之后就连赤煌也跟着他瞎闹腾，整天在周围那些荒山野岭之间转悠。”

　　季兰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去问，结果他倒好问反正村里没什么事，有没有兴趣出去好好玩一玩，去外面看看散散心。我去问赤煌，结果你们自然可想而知，他本就是个锯嘴葫芦，更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我怀疑啊这两个人嘴上不说，其实就是突然一个人待着不习惯了，闲得没事找事做，以前倒是没看见两人关系这么好，这会儿倒是惺惺相惜起来了。”

　　说话间易缺走上前来，在几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微微侧头，蒙着白布的视线似乎停留在了朝歌的方向，随后用平静的语气缓声道：“朝歌可否抽出一点时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墨朝歌微微一怔，回头向夙夜和季兰轻轻点头示意，接着便转回身向易缺应道：“好。”

　　季兰没好气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一把拉住夙夜的手腕往大屋方向走，嘴上还不忘朝着两人念叨：“行行行，你们聊！一个个的都神神秘秘地，墨墨你可别也被传染了，回头要是也这般神神叨叨的，兰姨可受不了一村子人都这样。”她嘴上说着打趣的话，“你们聊你们的，我和夙夜好好聊聊。”

　　夙夜跟着季兰来到大屋前的石桌旁坐下，季兰从屋里端出一壶温好的灵花茶。她在夙夜边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又仔细端详了她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感慨之色：“出去这一年多，变化倒是不小。感觉比刚开始沉稳了许多，眼神里的底气似乎也更足了。”

　　夙夜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阵阵暖意随着指尖沁入肌肤，她轻声道：“在外面经历了很多事情，也学到了很多。”

　　季兰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越过朦胧的热气落在她身上，语气随意地问道：“这一路上可还顺利，朝歌没给你添麻烦吧？”

　　谈论到朝歌，夙夜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嘴角也添了一丝笑意，声音也变得轻柔了几分，“她很好......一直都很好......她在我身边从来都不是麻烦，倒不如说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的我。”

　　季兰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好。说起来你们离开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想必遇到过许多有趣的事吧？不如讲给我听听，让我这个山里人也长长见识。”

　　夙夜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挑出一些重要的、有趣的讲给季兰听。从白鹿书院的入学测试，到镜湖镇的第一次组队任务，到秘境中的险象环生，再到不久前的五域新秀交流大会。她们这一路上遇到的事，结识的人以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化作了夙夜此时口中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让季兰从另一个角度见证了两人的成长之路。季兰听得很认真，每当说到有趣之处，她便会心一笑，“看来你们过去这一年里过得很充实，虽然经历了不少波折，但却收获颇丰。”说着她便随口感叹道：“想当初我也曾想过要在外闯荡一番，希望自己成为一名行侠仗义的厉害修士......”

　　这还是夙夜第一次从季兰口中听到关于她自己的过往想法，想到她和朝歌回来的目的，她心头微动顺势接过了话头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我还没听过兰姨你过去的故事呢，说实话我有些好奇，方便和我讲讲吗？”

　　季兰闻言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展颜一笑，“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不过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精彩。”她话音一顿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墨墨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并不是南域人，我的家其实在东域。我的祖上世代从事培育贩卖灵植的营生，虽算不上是什么顶级世家，但在当地也算是有些名望的家族，家父广积善缘因此名声也相当不错。而我从小便被家父视为他的接班人，他教导我识百草育灵植，但我并不是那种能够静下心来的人，也正因如此我也没少和他起争执，我们谁都没法说服谁。后来有一天也不知是蓄谋已久还是心血来潮，总之我被人绑架了。从那些人的对话来看，他们其实有着不小的分歧，有的想拿我换赎金，有的嫌麻烦想把我拉远了卖个好价钱。但我也听出来应该是有人让他们绑走，只不过价钱没谈妥，做起事来身上一股匪气。他们似乎很笃定我家暂时脱不开身，所以也就一开始几天赶了下路，后面甚至有空到小酒肆里打秋风。”季兰看向不远处的槐树，似是像透过它看到些什么。

　　夙夜等了片刻好奇地问道：“后来呢？兰姨你是怎么脱身的？”

　　季兰被她的话拉回了思绪，将视线拉了回来，而夙夜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季兰的嘴角甚至扬起了笑意：“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而且就连修炼都是我自己偷偷学的，我那点三脚猫功夫当然不可能自己脱身。是那群蠢货自己惹了不该惹得人，当时那个小酒肆虽然也有一两个路过的人，但看他们人多势众也没人愿意多管闲事，他们见此更是得意忘形不断吹嘘着那些‘丰功伟绩’，然后她就来了......”季兰眼中闪烁着怀念的神色。

　　“她一踏入客栈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装扮和身上的气质，和我想象中的仙人一模一样，她的眼神好像更本没有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而当时那些蠢货的眼睛大概也只看到人长得漂亮，觉得对方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女子。在修真界看不透修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只是个没有灵脉不曾修炼的凡人，要么就是境界高出太多导致无法看穿，他们显然觉得那女子如此年轻，再加上那些亡命之徒本就是赌徒心态，如此一来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围在她周围的人全都死了。后来我鼓起勇气走过去问她能不能教我修行，不出意外她拒绝了我，她说她教不了我，但她告诉我如果下定决心就要自己努力去争取，在这个修真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护着你一辈子，然后她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再后来我父亲派来救我的人找到了我，把我带了回去，听说是几家对家联合起来想要对付我们家，家里也是因此才被拖住了手脚，结果对方因为一个个各怀鬼胎，反而自己内部先乱了阵脚。”

　　季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那件事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她的话奉为真理，然后我就开始努力修炼。在经历此事之后家里虽仍旧不赞同我修炼，但已经改变不了我当时执意修行的决心，然后我发现我修炼还是颇有几分天赋的。后来父亲发现实在劝不动我，似乎也不再劝我，自此之后我们之间的沟通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开始在外面游历，见识了很多人和事，遇到了不少邪恶之辈，也遇见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最重要的是在这里遇到了墨墨，遇到了二老，这些年的相处又让我有了新的感悟。虽然不知道她过去经历了什么，但我觉得她其实也是个孤独的人，现在若是她还能记起我，我一定会告诉她当年的那句话只对了一半，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人愿意护着你，即便那并非出于血缘与责任，而是源于自己的真心。”

　　夙夜听完季兰的话，意识到这便是她愿意始终留在村子里，并将这里视为归宿的原因。夙夜心头微动顺势接过话头试探着问道：“兰姨，你......就没考虑过再回去看看吗？”季兰闻言垂眸不语。夙夜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端倪，她能感觉到季兰其实并不抗拒回去，但心中的顾虑在影响她做出选择，看来此事还是得交给朝歌来解决。

　　夙夜选择了点到为止转移话题，“说起来这次回来怎么没看到鹤爷爷和莫爷爷，二老近来可还安好？”季兰回答道：“大约一个月前二老说家中有事要回去一趟，然后就一直到现在都没传来个音讯，虽然以前那两个人也总是神出鬼没的，但这次确实消失得有点久了。就连前段时间的迎春节，也只有我们三个加清浊一起过，赤煌本就话不多，更不用说易缺还是现在这副模样，场面着实有些冷清，多少让人有些不太习惯。”夙夜安慰道：“大伙应该都是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虽然我来的时间并不长，对大家也还不是特别了解，但至少有一点我能够肯定，大家在这里生活的都很自在很快乐，而在我心里也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归宿，我相信大家无论如今身在何处，心总是与这里相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