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4、第四章 周家（下）

　　“妖、妖怪……在床底下……”柳玉盯着温有雪，声音依旧发颤，却能完整地说出话来，“它半夜趴在我窗边，青面獠牙，眼睛通红，要吸我的气……”

　　温有雪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转向床底，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清光，语气笃定：“我知晓。只是一株吸地气成精的桃根精，无大害，却扰你心神，我今日便将它收服，永绝后患。”

　　床底的桃根精听到“桃根精”三个字，瞬间发出一声细弱的尖叫，妖气剧烈波动，想要逃窜，却被温有雪周身的仙气死死困住，如同被罩在一张无形的网中，寸步难行。

　　温有雪垂眸，指尖轻轻一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璇宗秘制的清妖符，符纸素白，上面绘着淡金色的清心纹路，是宗门专为低阶精怪所制，只收服，不灭杀，留其生机。
　　她指腹极轻地摩挲过符纸纹路，睫羽微垂，口中念出极短的静心咒，咒力裹着仙力，缓缓注入符中。床底的桃根精愈发恐惧，妖气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逃窜的力气都没有。

　　流光落在床底阴暗处，瞬间爆发出一团柔和的清光，清光笼罩之下，一道半尺高的淡青色小影被从床底拽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那并非柳玉口中青面獠牙的妖怪，只是一个长得像小树苗一般的精怪，脑袋是桃核形状，身体是细弱的根须，眼睛圆溜溜的，满是恐惧，浑身瑟瑟发抖，连挣扎都不敢，正是桃根精。

　　它修为低微，幻化出的青面獠牙模样，只是迷乱凡人的幻术，骗得了凡人。

　　柳玉躺在床上，看着那只小小的、可怜巴巴的桃根精，愣了一瞬，眼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原来日夜惊吓她的妖怪，竟是这样一个小东西。
　　周承安夫妇与管家丫鬟守在院外，看到屋内透出的清光，听到精怪的细叫，却不敢靠近。

　　那是桃根精被逼到绝境，强行催动妖力幻化的杀招——青面獠牙、枝爪如刀、妖气刺骨，再不是缩在角落的小精怪，而是凶性毕露的草木祟。

　　温有雪睫羽冷然一抬，不闪不避。
　　她左手轻按腰间听雪剑鞘，右手指尖凌空一划，淡白仙力在半空凝作一道清玄剑印，剑印破空而出，正中妖爪中心！

　　“铮——”

　　一声清响震彻屋内。
　　妖爪瞬间崩碎，灰雾四散，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妖气被一剑震得节节败退。

　　“躲在凡人身后算什么精怪。”
　　温有雪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仙力铺开，直接锁死全屋空间，“出来。”

　　床底剧烈震动，泥土簌簌掉落。
　　它嘶吼着，根须如长鞭抽向温有雪，想要破窗逃窜。

　　她抬手结印，青璇宗「镇妖印」凌空成型，金光淡，瞬间罩向桃根精头顶！

　　“轰！”
　　桃根精被印诀狠狠压落在地，根须寸寸崩裂，妖气溃散，疼得满地翻滚，再无半分凶气。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仙力死死按在地面，连抬头都做不到。

　　温有雪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它，语气平静无波：“你借凡人神魂藏身，吸食精气蓄凶，已犯仙门三戒，本可就地镇杀。”

　　桃根精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再不敢逞凶：“仙长饶命！小精是被魔气所惊，神智昏乱才敢犯戒……求仙长留我一条生路！”

　　温有雪垂眸，神识一扫，便探知它所言非虚——天地间确有一缕隐晦魔气浮动，引得低阶精怪心性大乱。

　　她指尖一捻，以剑指引符，符纸凌空燃作淡白火光。
　　“天地有序，精怪有道，罚你禁足桃树根部百年，静心修行，赎此过错。”

　　话音落，符光暴涨！
　　桃根精被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仙力卷起，径直拽向院内桃树干，没入根须深处，封印纹路在树皮上一闪而逝，彻底锁死妖气。

　　屋内阴秽瞬间散尽。
　　烛火猛地一亮，光影安稳，狼藉依旧，却再无半分阴冷恐惧。

　　柳玉瘫在床角，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却清清楚楚看见——仙长自始至终未动长剑、未退半步、衣袂不乱，只凭双手印诀，便将凶煞妖祟轻松收服。

　　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廊下的灯笼光晕也变得明亮温暖，院中的花木枝叶，渐渐恢复了生机。
　　温有雪转身，再次看向床榻上的柳玉。

　　柳玉此刻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神魂上的妖气被清光驱散，神智完全恢复，眼中的恐惧与涣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羞怯。
　　她看着眼前的温有雪，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连日不眠不休，身体虚弱，刚一动便踉跄了一下。

　　温有雪快步上前一步，仙力轻轻托住她的手臂，语气平稳：“你神魂初复，身体虚弱，无需起身，安心躺着即可。”

　　柳玉望着温有雪平和的眉眼，泪水瞬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感激的泪。

　　她哽咽着，声音依旧微哑，却清晰恭敬：“谢温仙长救命之恩……玉儿无以为报，求仙长受我一拜。”

　　“举手之劳，分内之事，不必挂齿。”温有雪淡淡道，指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凝神丹，轻轻放在床头的瓷碟中，“此乃青璇宗凝神丹，温水送服，一粒即可稳固神魂，醒后便会彻底恢复，无半点后遗症。”

　　柳玉看着瓷碟中泛着淡清光的丹药，心中愈发感激，连连点头，泪水打湿了枕巾。

　　温有雪见诸事已毕，没有多留，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刚走到房门口，院外的周承安夫妇便听到了动静，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狼藉却妖气尽散，柳玉安稳躺在床上，眼神清明，不再疯癫，夫妇二人瞬间喜极而泣。
　　“玉儿！”周夫人扑到床边，握住柳玉的手，泪水汹涌而出，“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娘……”柳玉轻声唤道，声音温柔，恢复了往日的温婉。

　　周承安转身，对着温有雪深深揖拜到底，恭恭敬敬，五体投地：“谢温仙长救我儿媳，救我周家满门！仙长大恩大德，周家世代铭记，永生不忘！”
　　他身后的周忠与丫鬟们，也纷纷跪地行礼，恭敬至极。

　　温有雪睫羽轻蹙，再次抬手以仙力相扶，不让他们行此大礼：“无需如此，我乃青璇宗弟子，斩妖除魔，护持凡弱，是天职所在。此后周家安稳，桃根精已被封印，再无祟气侵扰。”
　　她语气清淡，无半片居功之色。

　　周承安站起身，依旧恭敬无比，连忙道：“仙长，天色已晚，桃花谷偏僻，无甚好东西，我已命人备下客房与斋饭，求仙长在府中暂住一晚，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也好报答仙长的救命之恩！”

　　温有雪本想拒绝，她习惯独来独往，早已在安宁客栈定下房间，不愿在凡人府中逗留。
　　但看着周承安夫妇恳切至极的目光，又想到凡人知恩图报的心意，不便过于疏离，便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必铺张，一碗素面，一间静室即可，我明日一早便离开。”

　　“是是是！全听仙长吩咐！”周承安大喜过望，连忙吩咐周忠，“快！去收拾最安静的偏院，备上最清淡的素面，不得有半点荤腥葱蒜，快去！”周忠应声，连跑带颠地去安排，脸上满是喜色。

　　周家上下，因为温有雪的到来，彻底从连日的压抑绝望中走出，整座府邸都恢复了往日的生机，灯火明亮，下人走路都带着笑意，沉闷一扫而空。

　　温有雪被引到西侧的静院，院落小巧雅致，干净整洁，无半点喧嚣，正合她的心意。
　　她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等待素面，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垂眸看着石桌上的纹路，指尖极轻地敲击着桌面，静心调息。

　　夜色渐深，桃花谷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周家府邸，依旧亮着灯火，人人心中安稳，满怀感激。

　　而安宁客栈内，此前喝酒议论周家二娘子的三名脚夫，此刻正坐在大堂里，与客栈掌柜、店小二和其他客人低声交谈。

　　“你们听说了吗？周家那个疯了的二娘子，好了！”瘦高个脚夫压低声音，脸上满是震惊。

　　圆脸脚夫连忙点头，语气激动：“真的假的？郎中都治不好，怎么突然好了？”

　　“是仙人！”黝黑脚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刚从周家附近过，听周家管家说，来了一位青璇宗的女仙长，亲手除了妖祟，把二娘子治好了！那仙长，就是下午在咱们店里吃素面的那位姑娘！”

　　此话一出，客栈内瞬间炸开了锅。“什么？就是那个穿青衣、挂长剑姑娘？”掌柜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原来是青璇宗的仙长！我就说她气质不凡，不是凡人！”店小二拍着大腿，一脸后怕，“我刚才还在想，这位姑娘到底是谁，没想到竟是斩妖除魔的仙人！”
　　“青璇宗啊！那是传说中的仙门！仙长竟然来咱们桃花谷了！”

　　“怪不得周家二娘子突然好了，原来是仙长出手！那妖祟真的被除了？”
　　“太厉害了！本事还这么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小小的桃花谷飞速传开。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桃花谷的百姓都知道了——青璇宗来了一位女仙长，名唤温有雪，年纪轻轻，修为高深，抬手便除了周家的妖祟，治好了疯癫的周家二娘子。

　　百姓们心中又惊又喜，又敬又畏。
　　桃花谷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仙门弟子踏足，此次不仅来了仙人，还亲手除祟救人，在百姓眼中，温有雪便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而这一切，温有雪并不知晓。
　　她坐在静院的石桌旁，吃完了下人送来的素面，随后便起身，关上院门，在屋内盘膝静坐，调息修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温有雪便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神识归位。
　　她起身，整理好衣袂，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推开静院的门，朝着周家大门走去。

　　刚走到前院，便遇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周承安夫妇。

　　夫妇二人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脸上满是恭敬与感激，手中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满满一盘凡银、几匹上好的绸缎，还有桃花谷特产的鲜果点心。
　　“仙长，您醒了。”周承安快步上前，将托盘递到温有雪面前，语气恭敬，“这些微薄之物，是我们周家的一点心意，求仙长收下，略表我们的感激之情。”

　　周夫人也连忙道：“仙长，这些都是凡间俗物，不值什么，只求仙长不要嫌弃，收下吧！”

　　温有雪垂眸，目光落在托盘上，摇了摇头，说道：“我修仙之人，不恋凡财，不贪俗物，这些你们收回。昨日除祟，是我分内之事，无需酬谢。”
　　她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之地。

　　周承安夫妇见状，知道仙长心性高洁，不收凡俗馈赠，心中愈发敬仰，却又过意不去，只得收回托盘，深深作揖：“既如此，我们不强求仙长，只是仙长大恩，周家永生不忘，日后仙长若再踏桃花谷，周家定扫榻相迎！”

　　温有雪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她没有多做停留，对着夫妇二人略一点头，便转身迈步，走出了周家大门。白衣身影消失在巷口，周承安夫妇依旧站在门前，遥遥行礼，久久未动。

　　温有雪沿着清晨的街巷，朝着安宁客栈走去。
　　此时天色尚早，桃花谷的百姓已经纷纷起床，街头渐渐热闹起来。

　　当看到腰悬长剑的温有雪走在街巷中时，所有人都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驻足，躬身行礼。
　　“参见温仙长！”
　　“仙长慢走！”

　　当她拿回东西时，走出了桃花谷，继续朝着凡尘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