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3、第三章 周家（上）

　　温有雪缓步踏入周家朱红大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即刻映入眼帘，庭院两侧栽着两株老桂，枝叶垂落，本该清雅的院落此刻却被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雾笼罩，那是低阶妖祟作乱后残留的阴秽之气，凡人肉眼不可见。

　　管家周忠紧紧跟在她身侧三步之外，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不住地轻轻揉搓，原本浑浊疲惫的眼底此刻燃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活了六十余年，只在祖辈口中听过青璇宗仙人斩妖除魔的故事。

　　“仙长，您、您慢些走，府中路面滑。”周忠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温有雪睫羽极轻地眨了一瞬，脚步未曾停顿，青衣披风扫过庭院石径，带起的微风轻轻拂散了周遭几缕淡灰妖气，她语气清平稳静，无半分仙人的倨傲：“无妨，带路即可。”

　　穿过前院，便是周家的正厅，正厅内灯火昏黄，明明燃着上好的灯油，光晕却显得恹恹无力，连桌椅的木纹都像是蒙着一层灰气。
　　正厅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男子，身着藏青锦袍，面容清瘦，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愁绪，指尖死死攥着一方锦帕，指节泛白，正是周家主人周承安，柳玉的公公。
　　旁边坐着一位妇人，鬓发微霜，眼眶红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时不时抬手轻轻抹一下眼角，正是周夫人，柳玉的婆母。

　　两人皆是连日不眠不休，守着疯癫的儿媳，心力交瘁，整座周家都被愁云死死笼罩，连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府中那根紧绷的弦。

　　听到脚步声，周承安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干涩：“阿忠，是谁来了？可是郎中又来了？我都说了，寻常郎中治不好……”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了温有雪身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话语戛然而止。

　　眼前的女子，眉目清冷如雪山寒玉，周身无半分凡尘俗气，反而萦绕着一股清润端正的仙气，明明站在昏黄的灯火下，却像是自带一层淡白清光，让这压抑沉闷的正厅，都莫名亮了几分。
　　周夫人也止住了啜泣，怔怔地望着温有雪，忘记了眨眼。

　　周忠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对着周承安夫妇道：“老爷，夫人，这位是青璇宗的温仙长，是仙门高人，下山历练斩妖除魔，听闻二娘子染了怪病，特意前来除祟救人！”
　　青璇宗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在周承安与周夫人耳边。

　　夫妇二人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因为起身太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们却浑然不觉，快步走到温有雪面前，想要躬身行礼，又因为太过激动，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周承安双手微微颤抖，对着温有雪深深作揖，声音哽咽，带着近乎绝望后的狂喜：“仙长！温仙长！求您救救我家二娘子柳玉！她才二十二岁，好好的一个人，三天之间就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我们请遍了镇上的郎中，都束手无策，求仙长大发慈悲，救救她！”

　　周夫人更是直接红了眼眶，噗通一声便要下跪，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仙长，求您救救玉丫头！她是个好孩子，温柔贤淑，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不该遭此横祸啊！”

　　温有雪睫羽极轻地一蹙，指尖微抬，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清润仙力轻轻托住了周夫人的膝盖，力道轻柔却坚定，让她跪不下去。

　　“不必多礼。”温有雪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我既奉师门之命下山，斩妖除魔、护持凡弱，便是本分。带我去见二娘子，先查祟气根源，再行除治。”
　　她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稳住了周承安夫妇慌乱的心。

　　周承安连连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声音依旧颤抖，却多了几分底气：“是是是！仙长随我们来，二娘子就在后院的沁香院，我们不敢离人，一直派丫鬟守着！”

　　温有雪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着周承安夫妇朝着后院走去。

　　一路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光晕昏昏沉沉，越靠近沁香院，空气中那丝淡灰妖气便越浓重，妖气缠绕着院中的花木，连叶片都微微发蔫，灵气尽失。
　　温有雪垂眸，目光落在廊下的青石地面上，睫羽极轻地颤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听雪剑的剑鞘。

　　她能分辨出，这并非凶煞的魔祟，只是凡山间吸了地气成精的低阶草木精怪，贪恋凡人女子的阴柔精气，才潜入府中侵扰柳玉，以妖气迷乱其心神，致其疯癫。这类精怪修为低微，无害人性命的本事，却最会扰人心智，折磨凡人。

　　沁香院的院门虚掩着，院内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一声女子尖锐的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守在院门口的两个小丫鬟，皆是面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裙摆，眼眶通红，听到脚步声，吓得浑身一僵，转头看到周承安夫妇，才勉强稳住心神，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夫人。”

　　“二娘子现在如何？”周夫人急声问道，声音忍不住发颤。

　　左边的小丫鬟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声道：“回夫人，二娘子方才又哭又闹，把桌上的茶杯都摔了，现在缩在床角，嘴里一直喊‘别过来’‘有妖怪’，谁都靠近不得。”

　　温有雪抬眸，目光落在虚掩的院门上，睫羽微垂，淡淡开口：“你们都守在院外，不得入内，以免惊扰祟气，伤及自身。我独自进去即可。”

　　周承安连忙应声：“全凭仙长吩咐！我们就在院外等候，仙长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

　　他立刻带着周夫人、周忠与两个小丫鬟退到院外三丈之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目光紧紧盯着沁香院的院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温有雪抬手，指尖轻轻推开门板，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栽着一株桃花树，此时非花期，枝干光秃秃的，妖气缠绕在枝桠间，如同灰黑色的细藤。正房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着一个缩成一团的女子身影，时不时剧烈地颤抖一下。

　　她缓步踏入院中，在靠近正房时，屋内的哭喊愈发清晰，柳玉嘶哑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别过来！青面獠牙的妖怪！别碰我！我没有精气给你！走开！”

　　伴随着哭喊，还有器物摔落在地的脆响，瓷片碎裂的声音刺耳。

　　温有雪站在房门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闭目凝神，以神识轻轻探查屋内的气息。
　　神识清润如泉，缓缓渗入屋内，避开那缕妖祟之气，精准地探查到了柳玉的神魂——她的神魂被妖气缠绕，如同被湿泥裹住，昏沉散乱，却并未受损太重，只要驱散妖气，便可恢复神智。

　　而那作祟的精怪，就躲在屋内床底的阴暗角落，缩成一团，气息微弱，瑟瑟发抖，显然是个胆小的草木精怪，只敢趁夜侵扰凡人。

　　探查完毕，温有雪缓缓睁开眼，她抬手，指节极轻地叩了三下门板，声音清浅，却带着仙力，稳稳传入屋内。

　　“二娘子，我是青璇宗温有雪，前来为你除祟，无需惧怕。”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裹着一丝淡淡的静心仙力，传入屋内原本尖锐哭喊的柳玉，哭声竟莫名顿了一瞬，颤抖也轻了几分。

　　温有雪随即轻轻推开门，迈步走入屋内。
　　房间内陈设雅致，是女子的闺房，却一片狼藉，桌椅倾倒，瓷片碎了一地，梳妆台上的钗环散落满地，烛火在风里摇曳，昏黄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柳玉穿着一身浅粉寝衣，缩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双手死死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间，长发散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身体不住地剧烈颤抖，肩头一抽一抽的，嘴里反复呢喃着恐惧的话语，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温有雪站在距离床榻三丈之外，没有靠近，避免让本就惊惧的柳玉更加不安。

　　她周身散出淡浅的清仙气，如同暖阳一般，缓缓笼罩住整个房间，那股阴冷的妖气，瞬间被压制得蜷缩起来。

　　柳玉感受到周身温暖平和的气息，深埋在膝间的脸，微微抬了一瞬，露出一双布满恐惧的眼睛，目光涣散地看向温有雪。

　　当她看到温有雪那身干净的青衣与清冷沉静的眉眼时，涣散的目光，竟莫名凝了一瞬。

　　“你……你是谁……”柳玉的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依旧带着颤抖，却不再是方才那般疯狂的哭喊。

　　温有雪睫羽轻眨，语气放缓了几分，依旧平稳如同细流抚平心绪：“青璇宗，温有雪。奉师命下山，斩除扰你祟气，你且安稳，我不伤你，亦不会让妖祟再伤你。”

　　她说话时，指尖极轻地抬起，结了一个最简单的清心印，印诀轻柔，不带半分杀伐之气，一道淡白的微光缓缓飘向柳玉，落在她的眉心。

　　微光入体，柳玉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从眉心散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昏沉疼痛的脑袋骤然清明了几分，缠绕在神魂上的妖气，也被冲淡了一缕。
　　她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抱着膝盖的双手，也缓缓松开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