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5、第五章 魔妖

　　她指尖自袖中捻出半张黄符，是从柳玉家床底的泥土里寻到的——符纸焦黑，仅存一角，上面的引魔纹歪歪扭扭，却与桃根精身上的魔气同源。
　　符纸一触掌心，便如活物般发烫，暗紫的纹路直指城西的老桃林。

　　温有雪眸色微凝，左手轻按腰间听雪剑鞘，指尖在“听雪”二字上轻轻一滞。那是青璇宗剑修的守心式，意不散，神不扰。

　　她足尖再点，身形拔地而起，听雪剑未出鞘，剑鞘上的清光已托着她凌空而行。
　　长风卷着桃林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城西的老桃林占地数十亩，仲春时节，本该是桃花漫天、蜂蝶争舞的盛景，此刻却如一片死寂的坟场。

　　桃树的枝干虬结如鬼爪，树皮皲裂，泛着死灰的颜色，枝头不见半朵桃花，只有寥寥几片焦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
　　林间的雾气极重，白中带灰，黏腻如蛛网，吸入鼻中，竟带着淡淡的腐腥。

　　雾气里漂浮着细碎的黑魔纹，触到衣袂，便如针芒般刺痒。

　　温有雪收了御剑之术，足尖落在一根粗壮的枯桃枝上。枝干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她衣袂微晃，却稳稳立住。

　　神识自她灵台漫出，一寸寸扫过林间。青璇宗的神识术讲究“清、透、稳”。
　　然甫一触及林中心，便被一股粘稠的魔气猛地挡了回来——那魔气如化不开的墨，带着淬骨的寒意，更藏着一丝刻意的挑衅，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温有雪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微微曲起，又缓缓放平。她未曾拔剑，只是抬眸，望向林中心那团翻涌的黑雾，开口道：“既已候我，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落，雾气骤然沸腾。

　　林中心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枯土翻涌间，一道高达三丈的黑影缓缓站起。
　　那并非寻常精怪，而是魔气与妖骨糅合而成的魔妖。

　　它的身躯由凝实的黑魔气构成，周身缠绕着数十根枯桃枝，头颅是一颗腐烂的青面兽首，眼窝中空，却燃着两团幽绿的鬼火，火舌舔舐着，映出满脸的狰狞。
　　四肢粗壮，指尖是尺长的骨爪，爪尖滴着黑红色的涎水，落在地上，便将泥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最醒目的，是它胸口处嵌着的一枚乌金鳞片。鳞片如掌心大小，薄如蝉翼，上面刻着蜿蜒的黑色魔纹，与符纸上的残纹一脉相承。
　　每一次呼吸，鳞片便会亮起一道暗紫的光，周身的魔气也随之暴涨三分。

　　“青璇宗弟子。”
　　魔妖的声音哑如破锣，从兽首的喉间挤出，带着浓重的戏谑。

　　它缓缓抬手，骨爪在身前一握，数十根枯桃枝便如活物般在它周身盘旋，“果然有几分门道，仅凭神识，便破了我的迷瘴。”

　　温有雪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枚乌金鳞片上。
　　她睫羽微垂，遮住眸底的寒芒，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清冷：“你以魔气侵染草木，吸食凡人精气，养此魔身，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魔妖大笑起来，震得林间枯桃枝簌簌掉落，幽绿的鬼火在眼窝中剧烈晃动。
　　它猛地抬手，骨爪凌空一抓，周身盘旋的枯桃枝便如长鞭般，带着破空之声，直抽向温有雪。
　　那些枯桃枝上布满了黑色的魔纹，被魔气滋养得坚硬如铁，鞭梢处更是凝着三寸长的魔气利刃。

　　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声响，所过之处，雾气皆被劈开，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数十根桃枝分作三路，左路攻其下盘，右路削其双臂，中路直取面门，封死了所有退路。

　　温有雪眸光未变，身形却如惊鸿般掠起。她不躲不闪，反而迎着一根最粗壮的桃枝而上，在鞭影中穿梭，如一片轻盈的雪。
　　右手抬指，凌空结印。

　　青璇宗的「清玄诀」第一层——“断纹”，淡白仙力凝作一柄寸长的小剑，剑刃薄如蝉翼，径直刺向桃枝上的魔纹节点。
　　“嗤——”仙力触碰到魔纹，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那根桃枝瞬间从节点处断裂，黑魔气如潮水般溃散，断枝重重摔在地上，化作一堆焦土。

　　余下的桃枝失去了主心骨，攻势骤乱。温有雪足尖在一根桃枝上轻点，身形借力，如飞燕般掠过，指尖连点，“嗤嗤”声接连响起。
　　不过瞬息，数十根枯桃枝便尽数断裂，黑魔气四散纷飞，却在靠近她周身三尺时，被她身上的仙力护体震开，连衣袂都未曾沾到半分。

　　她落地时，青衣依旧不染尘烟，听雪剑仍归鞘中，左手依旧轻按剑柄，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拂去了几片落叶。

　　魔妖眼窝中的幽绿鬼火猛地一跳，显然没想到温有雪竟能如此轻易破了它的术法。
　　它怒吼一声，骨爪按在胸口的乌金鳞片上，狠狠一攥。
　　鳞片上的魔纹瞬间亮起，暗紫光芒直冲云霄，林间的雾气也随之变得更加粘稠。

　　“倒是小瞧了你。”
　　魔妖的声音变得阴鸷，它周身的黑魔气开始翻涌，身躯猛地涨大一圈，原本缠绕周身的枯桃枝，竟化作一根根尖锐的骨刺，向外突出半尺。
　　“青璇宗的剑修，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今日你要折在这里。”

　　话音落，它猛地俯身，骨爪在地面一抓，一道深达三尺的沟壑瞬间出现。
　　沟壑中，涌出浓郁的黑魔气，魔气落地，便化作数十只黑色的魔蝠，扇动着翅膀，带着尖锐的嘶鸣，直扑向温有雪。
　　魔蝠体型虽小，却浑身覆盖着魔纹，牙齿锋利如针，一旦咬中，便会将魔气注入对方经脉。

　　温有雪终于动了剑。
　　左手猛地抽出听雪剑，清光如银河泻地，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桃林。
　　剑鞘落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与剑刃的清光相映。

　　她手腕轻转，剑势如流云，青璇宗剑法「千山雪」第一式——“雪落千山”。
　　剑刃带起漫天剑影，如鹅毛大雪般轻盈，剑影过处，魔蝠纷纷被斩成两半，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铮！铮！铮！”连续数十声清响，不过呼吸之间，数十只魔蝠便已尽数被灭。

　　温有雪持剑而立，听雪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魔气被仙力蒸腾，化作一缕青烟，剑刃依旧光洁，映出她的眉眼。

　　“仅凭这些，还拦不住我。”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她清楚，这魔妖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乌金鳞片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魔气，久战之下，先耗力的只会是自己。

　　魔妖胸口的乌金鳞片再次亮起，暗紫光芒更盛。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抬手，骨爪按在自己的胸口处，狠狠一撕。

　　一道与它一模一样的黑魔气分身，从它的身躯中缓缓走出。
　　分身与本体别无二致，同样的兽首，同样的骨刺铠甲，同样的骨爪，唯一的区别，是分身的胸口处，没有乌金鳞片。
　　可它身上的魔气，却与本体相差无几，显然，这魔妖耗费了大半修为，才分出这具实力相当的分身。

　　温有雪睫羽微颤，眸色沉了几分。
　　她曾在宗门禁地的典籍中见过此术——「魔影分身」，以自身魔核为引，分出与本体实力相当的分身，一正一奇，配合无间，最擅夹击偷袭。

　　果然，下一秒，魔妖本体猛地冲了上来，骨爪带着浓烈的魔气，直劈温有雪的面门。
　　骨爪未至，爪风已带着淬骨的寒意，刮得她鬓角的发丝微微飘动。
　　而那道分身，却悄无声息地化作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绕到了温有雪的身后。

　　它的脚步极轻，落在铺满枯叶的地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待绕到温有雪身后三丈处，它才骤然起身，骨爪凝着浓郁的魔气，朝着她的后心，狠狠抓去。
　　前有本体强攻，后有分身偷袭，夹击之势，已成定局。

　　林间的雾气仿佛凝固了，腥甜的气息愈发浓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有雪身前，魔妖本体的骨爪已近在咫尺，爪尖的寒芒清晰可见，身后，分身的骨爪也已抵达，距离她的后心，不过三尺。
　　她手中的听雪剑正对着魔妖本体，剑势已老，若是回剑防御，势必会被本体的骨爪击中，若是继续攻向本体，后心便会被分身重创。

　　千钧一发之际，温有雪手腕微沉，剑势骤然一变。
　　青璇宗剑法「千山雪」第七式——“雪刃回风”。
　　剑刃带着一道清冽的剑风，猛地转向，既未攻向本体，也未回防分身，而是朝着身侧的一根枯桃树干劈去！
　　“轰！”

　　剑刃劈在树干上，枯桃树干瞬间炸裂，木屑与黑魔气四散纷飞。
　　温有雪借着树干炸裂的反冲之力，身形猛地向斜上方掠起，青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避开了本体与分身的夹击！
　　魔妖本体的骨爪劈了个空，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达三尺的大坑，泥土与碎石飞溅，分身的骨爪也落了空，抓在温有雪方才站立的枯桃枝上，将那根粗壮的枝干捏得粉碎，木屑纷飞。

　　“好身法！”
　　魔妖本体怒吼一声，幽绿的鬼火中闪过一丝狠戾。它与分身对视一眼，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本体不再强攻，而是挥舞着骨刺铠甲，不断地压缩温有雪的活动空间，分身则绕着温有雪飞速旋转，身形忽隐忽现，寻找着偷袭的机会。

　　温有雪手持听雪剑，在本体与分身的夹击下，进退有度。
　　她的剑势轻盈，每一剑都刺向魔妖的破绽之处——骨刺铠甲的缝隙，兽首的眼窝，骨爪的关节。

　　可魔妖本体与分身配合得太过默契。本体以自身为盾，挡住她的剑招，分身便趁机偷袭，分身若被她逼退，本体便会发动猛攻，逼她回防。

　　听雪剑的剑刃与魔妖的骨刺铠甲一次次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火星四溅，映得温有雪清冷的脸颊忽明忽暗。

　　久战之下，温有雪的气息渐乱。
　　她白衣的左袖上，终于沾染上了一丝黑魔气——那是分身趁她与本体缠斗时，用骨爪扫过她的衣袖留下的。
　　黑魔气极具腐蚀性，刚沾染上衣袖，便开始灼烧布料，发出“滋滋”的声响。

　　温有雪指尖仙力微吐，淡白光芒掠过衣袖，黑魔气瞬间被净化，只在白衣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她眸色微冷，心中清楚，不能再拖了。

　　深吸一口气，她灵台清明，将体内的仙力尽数灌注到听雪剑中。
　　剑刃上的清光暴涨，从三尺长的剑刃，延伸至六尺，映得她周身三尺内，雾气尽散，连林间的枯桃枝，都被剑光照得发白。

　　“青璇宗，千山雪，第七式——雪覆昆仑！”
　　她的声音清越，在空旷的桃林中回荡。
　　话音落，她手持听雪剑，身形如流星般掠起，剑势如昆仑山顶的万年积雪，厚重而凌厉，朝着魔妖本体与分身，同时劈去。
　　这一剑，凝聚了她两成的仙力，剑影漫天，将魔妖本体与分身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剑势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呜呜”的风声。
　　魔妖本体与分身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惧意。它们怒吼着，将周身的黑魔气尽数凝在骨爪上，骨刺铠甲也尽数竖起，朝着剑影，迎了上去。

　　“轰——！”
　　剑刃与骨爪、骨刺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林间的雾气被冲击波震散，数十根枯桃枝被连根拔起，摔在地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地面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如同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