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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红妆怨 ...

  •   五人立足的方寸之地,被一层朦胧如水的结界彻底包裹。

      絮柳镇的春日,从来都是满城飞絮,满河清风。
      三年前的清河,雾薄风软,岁岁温柔,从无经年不散的阴寒悲雾。
      那时的何清,是镇上最明媚温润的姑娘。
      年方十七,眉目清婉,肤色是常年临水刺绣养出的白净,眉眼弯弯时带着浅淡温顺,她自幼善绣,指尖能织山河风月,能绣花鸟成双,性子更是柔软妥帖,待人和善。

      何家是镇上本分人家,耕织传家,清白端正。何清自幼与隔壁赫家独子赫七一同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赫七生得一副好皮囊,年少俊朗,眉目张扬,笑起来眼底带着几分随性的散漫,最会哄人欢心。
      少年时的他,热烈、主动、热忱,日日绕着何清身侧转,春日折柳,夏日采荷,秋日拾枫,冬日煮雪。

      整条清河的岁岁年年,都载着他们相伴的痕迹。
      少时柳荫下,赫七折下一枝最软的嫩柳,递到少女手中,眉眼明亮,语气坦荡热烈:“阿清,等我成年,便十里红妆,娶你为妻。此生只你一人,绝不相负。”
      彼时的承诺太真,太少年坦荡。

      何清捧着那枝嫩柳,耳根微红,垂着眉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她不敢大声应答,只轻轻点头,指尖小心翼翼攥着柳枝。

      及笄之年,两家长辈顺水推舟,定下婚约,一纸婚书,红墨端正,锁了两家姻缘,全镇皆知,何家有女温婉,赫家有郎俊朗,天作之合,良缘天成。
      人人艳羡这段自小相守、水到渠成的姻缘。

      订婚后的两年光景,是何清这辈子最安稳圆满的时光,她日日坐在临河的绣楼之上,凭窗临水,一针一线缝制自己的嫁衣。
      大红锦缎,金线缠枝,鸳鸯戏水,连理缠枝,指尖偶尔被银针刺破,渗出细小血珠,她也只是随意抿去,笑着继续。

      妹妹何钰彼时不过十五,活泼灵动,天真烂漫,日日守在姐姐身侧,看着那日渐成型的华美红妆,满眼欢喜艳羡:“姐姐的嫁衣最好看!姐夫待姐姐最好,日后姐姐定会岁岁平安。”

      婚约既定,婚期渐近。
      全镇都在为这场良缘欢喜筹备,赫家张灯结彩,添置聘礼,日日忙碌,喜气洋洋。
      所有人都看得见赫七表面的欢喜热忱,唯有时光隐秘的缝隙里,人心早已悄然变质。
      赫七生性本就浮躁虚荣,年少的热烈是真,长久的寡情亦是真。
      两年婚约相守,最初的悸动与热忱,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寻常里,慢慢消磨殆尽。何清太过温顺,太过一成不变。

      婚前半载,一次去往邻镇采办婚饰的途中,他结识了一位外乡辗转而来的女子。
      那女子妩媚张扬,善解人意,懂撩拨,与温顺安分的何清截然不同。她带着异乡的新鲜与热烈,轻而易举填满了赫七日渐浮躁空洞的心。
      自此,赫七暗藏私情,夜夜私会,日日缱绻,他瞒着两家长辈,瞒着全镇乡邻,瞒着满心待嫁的何清,脚踏两心,两面周旋。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温柔守信的准新郎,登门探望,陪何清看嫁衣,与她规划婚后烟火,柔声安抚她待嫁的忐忑。
      夜里,他便褪去所有端正温良,奔赴外乡女子的温柔乡,沉溺私情,乐不思归。
      人心最可怖的虚伪,莫过于此。
      一边享受着何清全心全意的奔赴与等候,享受着赫家安稳的家业与名声,享受着全镇艳羡的良缘,一边背着婚约,背着初心,背着数年情分,肆意放纵,私通在外。
      起初只是贪恋新鲜,到后来,私心愈发膨胀。他开始厌烦这场婚约,厌烦安分温顺的何清。

      可他不敢悔婚。
      赫家脸面、全镇流言、家族规矩、半生名声,皆是束缚。
      他舍不得家业前程,舍不得世人赞誉,唯独舍得辜负那个全心待他的女子。

      婚期一日□□近,大红嫁衣已然缝制完毕,端正华美,静挂在绣楼之内,静待吉期,何清的欢喜一日比一日浓烈,眼底的温柔期许从未减半。

      婚前一月,絮柳镇落了一场细绵春雨,天色微沉,晚风微凉,河面雾色浅浅。
      何清惦念赫七近日心绪不宁、频频外出,放心不下,亲手炖了暖胃姜汤,提着食盒,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去往赫家别院。

      赫家别院临河僻静,平日少有人至,是赫七时常独处的地方,她原是想悄悄送汤,温柔劝慰,盼他安心待婚,莫要过度劳神。
      可刚走近院门,未待抬手叩门,内里传来的笑语温存,瞬间钉住了她所有动作。
      女子娇媚的笑声,男子纵容的低语,亲昵缱绻,刺耳惊心,淅沥雨声里,那些温柔暧昧的字句,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何清手里的食盒,指尖骤然一凉。
      浑身的温热气血,一瞬尽数冻结。
      她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着食盒提手,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数年青梅竹马,数年情深相守,数年满心期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静静立在雨幕之外,听完整场缱绻私语,原来那些晚归的疲惫是假的,所有的温柔期许全是假的。
      唯有她的真心,是真的荒唐。
      雨丝落在发间肩头,微凉刺骨,一点点浸透衣衫,凉透四肢百骸,凉透满腔赤诚。

      许久,院内声歇。
      外乡女子悄然离去,赫七独自走出别院。
      一开门,便看见雨中立着的何清。
      少女白衣沾雨,身形单薄,眉眼安静得近乎死寂,眼底所有的光亮与温柔,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沉沉的凉。
      四目相对的刹那,赫七心底猛地一慌。
      心虚、慌乱、错愕,瞬间席卷心头。

      可这份慌乱转瞬即逝,随即被浓重的难堪、烦躁、恼羞成怒取代。
      他不怕失去她,他只怕这件事败露,怕婚告吹,怕名声毁,怕前程尽毁。

      何清抬眸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
      眼底翻涌着委屈、难以置信,唯独没有恨意。
      她声音很轻,带着雨后微哑的颤抖,字字卑微:“阿七,回来好不好。婚期将近,莫要再糊涂。”

      赫七心底彻底滋生出滔天恶念。
      ——她知道了一切。
      ——她留着,便是祸患。
      ——唯有她消失,所有秘密才能永远封存。

      大婚前夕,月色暗沉,河水滔滔。
      赫七主动寻来何清的绣楼,面上褪去了白日的烦躁冷漠,他轻声致歉:“清清,原谅我,我一时糊涂,我们好好成婚,好好过日子,往后我定不负你。”
      语气诚恳,眉眼深情,何清本就心软,本就深爱,本就舍不得数年情分。
      见他认错悔改,心底破碎的期许,竟又悄悄拼凑起一丝微光。
      她选择相信。

      “我不对外人提及。”她垂眸轻声道,“你知错便改,便够了。”
      赫七温柔笑着,轻声哄她:“今夜月色尚可,陪我去河畔走走吧。算是婚前最后一次,陪我走走旧时路。”
      何清没有多想,应声相随。

      晚风沉沉,夜色茫茫,河畔僻静无人,唯有流水滔滔,拍打石岸,声响孤寂。
      行至河心最深处的僻静断崖,四周无人,万籁俱寂。

      赫七脚步骤然停住。
      温柔的笑意,一点点从眉眼间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是毫无温度的凉薄,是斩草除根的狠绝。
      何清心头微凛,下意识抬头。
      还未待她看清他眼底的寒凉,还未待她生出半分防备——
      身前之人骤然出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旧日情分的牵绊,他伸手狠狠一推,力道猝然,决绝狠厉。

      何清身形单薄,毫无防备,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向着滔滔河水坠去。
      夜风呼啸,衣袂翻飞。
      她下坠的瞬间,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之人,月色落在他脸上,冰冷陌生,无情无义。
      那是她余生梦魇的最后一眼。
      “阿七——!”
      她脱口唤他名字,声音破碎颤抖,滔天河水瞬间席卷而上,冰冷刺骨,轰然将她吞没。

      她不会水性,在汹涌河水中拼命挣扎,发丝散乱,衣衫浸透,口鼻尽数被河水灌满。
      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次次奋力抬头,望向岸边。
      她看见赫七立在崖上,静静俯视着她,他就那样冷冷站着,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沉沦,看着她被河水一点点吞噬。

      晚风猎猎,直至最后一点头顶微光彻底沉没,直至她彻底消失在滔滔河水之中。
      他静静伫立良久,眼底无波无澜。

      当夜,他匆匆折返镇上,连夜捏造流言,四处散播。
      言语编排得极尽不堪,极尽恶毒。
      ——何清婚前不守妇道,私通外人,品行不端,愧对华堂。
      ——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出嫁,方才羞愧投河,自我了断。
      ——这般不洁女子,不配入赫家门,不配为人妻。
      流言如野草星火,一夜之间,席卷整座絮柳古镇,世人最善盲从,最善臆测,最善落井下石。
      只凭赫七一番片面之词,尽数定了她的死罪。
      活着的人巧舌如簧,肆意辩驳。
      死去的人沉入河底,百口莫辩。

      一夜之间,那个温柔贤淑、品性端正、人人夸赞的何清,沦为全镇唾弃、人人不齿的□□,她从待嫁良缘,变成伤风败俗;

      赫七顺势扮演悲痛欲绝、惨遭背叛的可怜人人前黯然神伤,郁郁寡欢,一副被辜负、被情伤的落寞模样,全镇乡邻纷纷劝慰,纷纷同情,纷纷痛斥何清不知廉耻、辜负良人。

      何清投河赴死的那一晚,年仅十五的何钰,放心不下深夜外出的姐姐,悄悄尾随其后,远远立在柳荫深处。
      她亲眼看见了所有真相。

      第二日满城流言四起,看着所有人不分青红皂白辱骂姐姐不洁不贞,看着凶手装作受害者博取同情,看着黑白肆意颠倒,何钰再也忍无可忍。
      她年纪虽小,却知道义清白,知冤屈需雪,知善恶需分。
      她顶着满城流言,当众挺身而出,红着眼眶,字字泣血,当众揭穿赫七真面目。
      “我姐姐没有私通!”
      “是赫七出轨在先,是他心怀愧疚,是他亲手把我姐姐推下河害死的!”
      十五岁的少女,拼尽所有力气,为惨死的姐姐喊冤,为清白的姐姐正名。
      可稚子轻言,无人信服。

      乡邻只当她是年幼失姐、悲痛疯癫,胡言乱语,有人斥责她不懂事理、颠倒黑白。
      有人嘲讽她护姐心切、不知分寸。
      不仅未能洗清姐姐污名,反倒彻底触怒了赫七。
      他绝不能留一个亲眼见证真相的活口。

      当夜深夜,赫七悄悄潜入何家,将年仅十五的何钰强行掳走,为绝后患,为封死所有真相,他将少女隐秘囚禁在古镇暗地夹层,不见天日。
      自此——
      大婚之日,新郎赫七“不堪情伤、羞愧离镇、无故失踪”。
      小妹何钰“疯癫妄言、不知去向、莫名失踪”。

      三日之后,汛期水退。
      何清的尸身,被河水冲刷至浅滩,浮出水面。
      一身未及出嫁的大红嫁衣,被河水泡得发胀发白,沾满泥沙,那是她熬尽心血、日夜缝制的圆满期许,最终成了她葬身河水、裹尸长眠的葬衣。

      *

      悠悠前尘,尽数落幕。
      光影流转,幻境消散。
      五人的视野从漫长的旧话本中抽离,重新落回暮色沉沉的清河河畔。
      风依旧凉,雾依旧寒,红衣虚影依旧静静立在河水中央。

      整条河畔寂静无声,只剩晚风轻淌,流水低吟。
      五人立在岸边,久久无言。
      方才完整看完她从青梅情深、满心待嫁,到被欺、被负、被杀、被污名、被灭亲的完整一生。
      竹青眼眶早已泛红,小小身子微微绷紧,鼻尖发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好过分……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那么温柔,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崔夏刈素来最恨卑劣伪善、她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沉怒,胸腔翻涌着滔天愤慨。

      “最恶从不是鬼,是人。”
      花无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冰冷铿锵,带着极致的愤然,“妖魔害人直白坦荡,人心害人阴毒卑劣。杀人灭口,污名毁节,果真恶劣。”

      河雾翻涌,红衣轻颤,何清的虚影立在水中央,雾气之中,隐约传来细碎压抑的哭声,卑微又悲凉。
      温有雪抬眸,直面水雾之中的红衣亡魂,声音坦荡郑重:“何清,今日我等既知全貌,必不负你所盼。”
      “负你之人,必追责。污你之名,必洗白。屈你之冤,必昭雪。”

      话音落,何清眸光一凛,法力悄然铺开,笼罩整条河面与古镇暗地。
      “囚禁之地,现。”
      随着口诀落下,古镇西侧暗巷地底,一处隐蔽的夹层空间骤然显现。
      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狭小密室之中,十五岁的何钰的骨头蜷缩在地,衣衫破烂。
      同时,密室角落,一道藏了三年、苟且偷生的身影,骤然暴露在天光下。
      是赫七。

      不多时,赫家家主赫闻舟闻讯赶来,全镇百姓听闻仙人破案、旧案大白,尽数蜂拥而至,挤满河畔两岸。
      辜拙玉开口:“赫七大婚前夕与人私通,怕名声被毁,推何清入河,怕其妹告发,囚禁多日,如今只剩骸骨。”

      赫闻舟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双腿一软,当众跪倒在地,满脸无尽的悔恨与羞愧。
      他教养无方,纵容孽子作恶,连累无辜女子蒙冤三年,连累何家家破人亡,连累全镇人心惶惶。

      人群之中,哭声渐起。
      无数镇民垂首落泪,满心愧疚自责。
      “是我们错了……”
      “是我们瞎了眼,错怪了好姑娘……”
      “何姑娘,对不住,是我们对不起你……”
      此起彼伏的道歉,细碎卑微,响彻河畔。

      温有雪温柔抬眸,轻声道:“何清,尘缘已了,冤屈已雪,安心去吧。”
      那道孤寂伫立三年的红衣身影,终于缓缓松弛了所有紧绷的执念,隐约可见,虚影之中,女子微微垂首,似含泪含笑,轻轻颔首。

      次日。
      赫七罪孽滔天,杀人、污名、囚害她人、欺瞒人世,罪无可赦,被镇官府依律法定罪,当众惩处,落得身败名裂、罪有应得的结局。
      赫家当众致歉,赔礼谢罪,安葬何清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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