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26、第二十六章 絮柳镇

　　温有雪五人辞别河畔山野，沿着清河古道缓缓前行。连日栖身荒林险地，眼底尽是苍莽孤寂，行至水路平缓处，一座依水而居的古镇终于落入视野。

　　此地名絮柳镇。
　　今日日头正好，天光和煦，正是市井最是热闹喧嚣的午后，可整条古镇，静得反常，沿街摊贩寥寥无几，大半铺面敞着门板，本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彻底绝迹，整条长街空空荡荡，偶尔擦肩而过的镇民，皆是垂着头、敛着眉眼，步履匆匆仓皇，脊背绷得僵直。

　　家家户户的窗扉半掩半闭，门缝里藏着窥探的眼，却无人敢推开窗晒一晒暖阳。
　　最怪异的是镇中风气。
　　沿河一路而来的春风皆是活泛，唯独踏入絮柳镇的风，温吞滞涩，吹不动檐角轻铃，卷不动街前落絮，细细一缕微凉阴柔，丝丝缕缕缠在街巷草木之间。

　　崔夏刈收了腰间随意搭着的手，眉峰轻轻拢起，嗓音压得极低，侧头看向身侧几人：“不对劲，太死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不敢快活。”

　　辜拙玉缓步抬眸，温润的目光扫过沿街屋舍、临河水雾，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清灵，悄然拂过周遭气场。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语声沉稳：“但此处无妖骨煞气，似乎是一缕怨气，经年不散，死死压住此方水土的生气。”
　　这怨念太静了，静得不像害人邪祟。

　　竹青攥着温有雪的衣袖，小小的身子微微放缓，耳廓轻轻颤动。
　　“有个姐姐……一直在偷偷哭。”竹青眉眼软软的，带着几分不忍，“她好难过，可是不敢大声。”

　　“是积畏成习。”温有雪轻声道，“我的神识探出怨灵的气息。”

　　五人寻了镇中心一处临河客栈落脚。
　　客栈掌柜是个寡言老者，待人礼数周全，端茶送水稳妥细致，可眉眼深处常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无论崔夏刈如何随口闲谈，打探镇上风俗，老者皆是打哈哈敷衍。
　　众人便不再刻意追问，安静落座院中休憩。

　　他们料得没错。
　　不过一个时辰，客栈外传来一阵仓促有序的脚步声，数名青衫家仆簇拥着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客栈庭院。
　　男子正是絮柳镇赫家家主，赫闻舟。
　　这三年来，古镇怪事缠身，夜夜闻泣、河雾锁江、乡人失踪，全镇惶惶不可终日。他心底藏着最深的愧疚与隐痛，日日煎熬、夜夜难眠，早已心力交瘁。今日听闻镇上来了五位气度绝尘、身负神通的外乡仙人，是唯一能破开古镇阴霾、查清旧事之人，他再难按捺，匆匆登门求助。

　　踏入庭院，望见五人超然风骨，赫闻舟当即躬身深深一揖，姿态恳切，眉眼间满是疲惫：“诸位仙长远道而来，晚辈冒昧叨扰！我镇三年不得安宁，怪事频发、人心惶惶，晚辈实在无计可施，恳请仙长垂怜，为我镇拨开阴霾！”
　　温有雪抬手虚扶，语声温和有度：“请起身细说，镇上究竟出了何等怪事？”

　　赫闻舟直起身，喉头滚动，积压三年的压抑与苦楚终于有处倾诉。
　　“三年之前，我镇原本安稳太平，无雾无泣，人人安乐。变故，始于一场未成的婚嫁。”
　　他闭了闭眼，眼底满是苦涩悔恨，缓缓道出始末：“三年前，我镇何氏有女名何清，品性温良、娴静温婉，与我赫家独子赫七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家早定婚约，只待吉日成婚。”
　　“可大婚将近，祸事陡生。”
　　“何清投河而死，如今我儿赫七与邻里之人接连消失，镇中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赫闻舟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愧色：“何清死后，一切诡异，接踵而至。”
　　自何清殒命之后，镇西清河常年白雾袅袅，昼夜不散。每至暮色垂落、夜半更深，河畔便会响起女子幽幽泣声，悲切缠绵，萦绕不散。常有夜行乡人远远望见河水中央立着一袭红衣女子虚影，身着嫁衣、孑然独立、临水垂泪。
　　镇民惶恐，私相传言，唤她——鬼新娘。

　　更可怖的是，三年来，镇上时不时便有百姓莫名失踪，活生生的人转眼消失街巷，杳无音讯，人人惊惧，户户闭户，黄昏之后无人敢上街，喜庆婚丧尽数停办。

　　“镇上人人都说，是何清婚前品行不端、私通外人，愧对婚约。赫七知晓后羞愤离去，她自觉颜面尽失、无颜嫁人，才投河自尽。死后怨念不散，化作厉鬼纠缠古镇，报复乡人。”
　　听完漫长诉说，庭院一片寂静。
　　崔夏刈眉头紧蹙，心底生出分明的不平：“仅凭乡人臆测，便定一个女子生死荣辱，何其偏颇。”
　　辜拙玉沉声道：“若她真是羞愧含垢、心怀龌龊而亡，怨念必然躁乱凶戾、伤人无度，绝不会这般只困山水不屠众生。”

　　温有雪眸光沉静通透，一语道破核心蹊跷：“失踪的两人，是新郎赫七、新娘亲妹何钰。所有诡异，始于二人失踪、何清赴死。流言是世人片面揣测，真相必然藏在这三人的纠葛之中。”
　　“所谓鬼新娘作祟，未必是恶。”她缓缓道，“或许，是她执念不散。”

　　赫闻舟闻言眼眶微红，连连点头：“晚辈心底，从未信过这般流言！何清姑娘为人端正、清白一生，绝无半分轻浮龌龊！只是三年来，无凭无据，找不到真相，寻不到踪迹，只能任由污名加身、诡事不绝……”
　　“恳请仙长，查清楚当年真相，还她清白，安我全镇！”

　　五人至此彻底明晰前因。
　　众人决意彻查此事，随赫闻舟一同前往镇西清河，寻觅那位滞留人间三年的鬼新娘何清。

　　*

　　暮色徐徐浸染山河，清河之上薄雾升腾，白霭层层叠叠覆满水面，微凉阴柔。
　　流水汤汤，晚风寂寂。
　　河水中央，静静立着一道单薄孤寂的红衣身影。
　　她着一身陈旧破败的大红嫁衣，凤冠残缺，衣袂沾水轻垂，身姿窈窕落寞，始终背对着人间烟火，面朝滔滔河水，一动不动。
　　没有狰狞鬼貌，没有害人戾气，唯有满身化不开的孤苦与悲凉，静静伫立在雾水中央，岁岁年年，临风垂泪。

　　她察觉到岸边生人气息，雾中的红衣身影微微一颤，周遭微凉的怨风轻轻翻涌。

　　竹青看着那孤寂单薄的背影，心头软软发涩，下意识往前半步，声音轻得像风：“姐姐……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温有雪立在最前，语声温柔坦荡，不带半分驱邪镇煞的压迫，只剩悲悯与诚意：“何清，我们知晓你滞留此地必有冤屈。我们来此，只为查清旧事，解你执念。”
　　雾水翻涌得愈发厉害，周遭天色轻轻旋转。

　　雾中红衣虚影微微一僵。
　　那终日悲泣、无动无波的身影，终于缓缓动了一下，风声骤停，哭声骤停，整条河面的雾霭骤然翻涌。
　　下一瞬，漫天水雾腾空而起，周遭天光、河景、街巷、人间尽数扭曲流转，不等众人反应，脚下地面虚空陷落，周遭山河颠倒。
　　鬼新娘没有动手伤人。

　　一瞬恍惚，天旋地转。
　　待五人再度站稳身形，周遭已然不是絮柳古镇，入目是一片朦胧水色天地，云雾悠悠，时光倒流。
　　他们被拉入了何清执念所化的记忆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