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25、第二十五章 野炊

　　长夜尽数褪去，破晓天光温柔漫过连绵群山。

　　五人整顿完毕，便辞别昨夜栖身的荒驿，踏着晨光继续前行。

　　一道澄澈蜿蜒的清溪，骤然映入眼帘。
　　河水不似深山险滩那般湍急汹涌，水流温柔平缓，清清浅浅绕着山脚流淌，水底卵石圆润光洁，粒粒清晰可见。
　　阳光洒落水面，折射出粼粼碎金，波光摇曳，晃得人眼底一片明亮。两岸青草萋萋，垂柳依依，软枝垂落水面，随微风轻轻拂动。

　　众人下意识放缓脚步，步履悠然，顺着河岸缓缓前行。
　　竹青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少年心性，眼底瞬间亮起浓郁的好奇与鲜活。

　　少年脚步微微一顿，原本紧紧跟着温有雪的身形，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他微微侧首，耳廓纤细干净，微微轻轻颤动。

　　竹妖五感本就远超寻常修士，他能听见水流穿梭过卵石的细碎摩挲声，能听见水底水草随波摇曳的轻软声响，更能捕捉到藏在浅浅流水之下，鱼虾穿梭摆尾。
　　他不再拘谨，小步往前凑了凑，蹲在河岸柔软的青草地上，微微歪着头，一瞬不瞬望着澄澈的河水。

　　温有雪留意到身侧少年的异动，脚步随之轻轻放缓，垂眸看向他，崔夏刈与辜拙玉也随之停下脚步，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向眼前清溪，花无渡依旧缓步前行两步，而后轻轻驻足。

　　竹青蹲在岸边，看得津津有味。
　　他能清晰分辨出水中鱼儿游动的轨迹，细碎的鱼尾拨起层层浅浅涟漪，在澄澈水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水纹。少年心性贪玩，又恰逢腹中空空，心底骤然生出几分兴致——不如捉几尾鲜鱼，也好填补空腹。
　　只见他指尖微微蜷起，抬手之间，掌心萦绕起一缕极淡、极莹润的青绿色微光。
　　下一瞬，几道纤细灵动的银白身影，骤然自浅浅流水之中轻轻跃起。
　　鱼尾带起细碎的水花，水珠晶莹剔透，顺着银白的鱼身滑落，在朝阳之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亮。几尾小鱼身姿轻盈，凌空翻跃，划出几道灵动的弧线，最后轻轻落在岸边柔软的青草地上。
　　落地之后，小鱼还在轻轻摆尾挣扎，细碎的扑腾声，在安静的河岸格外清晰。

　　崔夏刈看得眉眼弯弯，爽朗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轻声开口：“小竹青，你怎么偷偷在这里捕鱼？倒是会找乐子。”

　　竹青听见声响，连忙抬起头，他指尖的灵光缓缓散去，望着地上活蹦乱跳的几尾小鱼，又抬眸看向身前的众人，小声解释：“我……我听见水里好多小鱼在动，就想捉几条。”少年声音软软糯糯，清澈干净。

　　温有雪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地上鲜活的鱼儿上，而后轻轻看向竹青，语声温柔舒缓：“昨日在荒驿只是简单垫了些干粮，不曾好好进食。你体质偏弱，修行底子薄，最容易饥饿，想来是腹中饿了。”

　　竹青闻言，小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乖巧点头。
　　一旁的辜拙玉见状，温和含笑，目光扫过清幽河岸，又看了看鲜活的渔获，语声平和：“反正今日行路不急，左右无事，不如我们在此停留片刻，就地野炊一番，也好饱腹休整。”这个提议恰到好处。

　　温有雪抬眸望向柳荫下的素衣身影，目光温柔坦荡，轻声询问：“你觉得如何？”
　　花无渡抬眸，清淡的眸光迎上她温柔的眼底，视线短暂交汇，澄澈安然。
　　他目光轻转，随即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好。”

　　得到所有人应允，竹青瞬间欢喜起来，眉眼弯弯。
　　他终于放下所有拘谨，全身心投入捕鱼的趣事之中。少年蹲在青草岸边，指尖时不时溢出一缕细碎的青绿灵气，渡入溪水，引动水中小鱼，一尾尾鲜活的鱼儿接连跃上岸边。

　　崔夏刈见他玩得尽兴，笑着上前帮忙，身姿轻快掠至林间。
　　她抬手凝起一缕浅淡的白色剑气，剑气收敛了所有杀伐戾气，只余精纯灵力。指尖轻挥，几道柔和剑气精准掠过林间枯木枝干，应声落下一堆干燥坚实的枯枝。
　　她抬手灵力一卷，所有枯枝尽数聚拢而来，稳稳落在河岸空地之上。双手快速翻飞，利落搭建起规整稳固的篝火木架。

　　辜拙玉缓步上前，立在木架旁。
　　他指尖凝起温润的赤色灵光，指尖轻轻一点，细碎火苗瞬间窜起，稳稳落在枯枝缝隙之间。星火灼灼，顺势蔓延开来，干燥枯枝遇火即燃。
　　温有雪缓步走到岸边，指尖凝起一缕净化灵力，轻轻拂过几尾鲜活的鱼儿。灵力轻柔涤荡，尽数洗去鱼身泥沙水渍。

　　花无渡默然上前，静静立于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清寒灵力，精准控温，将处理干净的鱼儿稳稳悬于篝火之上，悬空烤制。

　　没过多久，袅袅鲜香渐渐弥漫开来。
　　鱼肉被文火慢慢烤制，外皮微微焦黄，内里鲜嫩多汁，浓郁的鱼肉清香混着草木烟火气息，随风漫开。

　　崔夏刈深深吸了一口清甜的香气，眉眼舒展，笑着感慨：“太香了！常年在外修行厮杀，倒是难得吃上这般纯天然的山野美味，比宗门制式辟谷丹好吃百倍。”

　　竹青乖乖坐在一旁，双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盯着篝火上的鱼，小脸上满是期待，眼底亮晶晶的，。
　　又过片刻，鱼肉彻底烤熟，温有雪与花无渡默契收了灵力，将烤好的鲜鱼一一取下，分递给围坐的众人。

　　崔夏刈咬着鲜嫩的鱼肉，目光落在身侧乖乖进食的竹青身上，她放下鱼肉，看向竹青，语气温柔轻快，带着纯粹的好奇，轻声问道：“小竹青，我一直很好奇，你本体是竹妖，修行生灵大多分雌雄，你是男妖还是女妖呀？”

　　竹青听见问话，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脸上扬起一抹可爱的笑意，坦然直白：“我是无性妖哦。”

　　瞬间，崔夏刈和辜拙玉微微一怔。
　　短暂的静谧过后，立在一侧的花无渡，淡淡开口：“草木初化灵智，资历浅薄、修行未深之时，皆为无性之体。”
　　他目光轻轻落在竹青稚嫩的侧脸上，眸光清淡，说道：“他年岁尚小，灵智初开，修行根基浅薄，尚未到定型之时。竹妖一脉天生如此，初化人形皆无雌雄之分，待日后修行精进、灵体圆满，便可随心自主，择一形态定型，自选男身，亦可选女身。”
　　崔夏刈与辜拙玉听完解释，眼底的讶异尽数褪去。

　　崔夏刈回过神，看向竹青的眼神愈发柔软，“原来是这样！真是长见识了，这种偏门的小妖习性，连古籍都极少记载，你居然都知道，也太厉害了吧。”

　　温有雪闻言，也微微侧首，轻声说道：“没想到你涉猎这般广博。”

　　面对众人真切的夸赞，他没有坦然受之，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众人温柔的目光。宽大的素色袖口轻轻抬起，恰到好处遮住自己微抿的唇角，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咳，悄然溢出唇边。
　　随即，他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说道：“众生皆有大道，高低无别。即便是最卑微的竹妖，最渺小的生灵，自然也有被人了解的意义。”

　　而最开心、最触动的，当属一旁的竹青。
　　少年静静坐在原地，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心底被一股滚烫又温柔的暖意彻底填满。

　　自他灵智初开，化为人形以来，生来卑微渺小，身为无依无靠的草木小妖，修为低微，无门无派，常年被世人轻视。
　　从来没有人愿意了解他的族群，更没有人会为他辩驳一句——小妖亦有存在的意义，亦有被了解的价值。

　　岸边垂落的万千柳条，被晚风轻轻拂动。
　　千千万万团蓬松雪白的绒絮，像揉碎的云、散落的雪，悠悠扬扬，缓缓飘落。不疾不徐地流转，轻飘飘擦过众人眉眼、肩头、发梢。
　　漫天柳絮纷飞，流水潺潺，清风绕岸，天光柔和得近乎缱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漫不经心的山野浪漫轻轻留住。

　　竹青看得最认真。
　　少年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眨不眨，追随着漫天轻盈流转的白絮，纷飞的柳絮落在他手背上、衣袖间，软软绒绒，少年心头忽然生出一点纯粹的小心思。

　　他微微坐直身子，眉眼弯弯，唇角噙着干净纯粹的笑意。
　　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掌心浮起一缕青绿色灵光。
　　清风被他的灵力轻轻引动，周遭散落的白絮、柔软细嫩的柳条，被无形的力量收拢聚拢。
　　一根根细柔柳枝轻轻弯折、环绕、交叠、纠缠。
　　漫天雪白柳絮被灵气稳稳黏合、铺缀在枝条缝隙之间，不过片刻功夫，一顶干净素雅、轻柔如雪的柳絮花环，便静静成型。

　　竹青指尖轻轻托着花环，小心翼翼收了灵力。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过纷飞柳絮，落在身侧静坐的花无渡身上，下一瞬，一道轻轻软软的身影微微倾身靠近，竹青踮着一点脚尖，生怕弄坏了亲手编好的花环。
　　他抬手，轻轻将那顶柳絮花环，稳稳落在了花无渡的发顶。

　　戴好的一瞬，竹青微微退后半步，睁着亮晶晶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仙长，这个送给你。”
　　风声轻轻，流水潺潺，篝火噼啪微响。
　　周遭刹那间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