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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迷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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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速平稳沉定,清宁笃定,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从容沉稳、临危镇局:“迷蝶不伤肉身,不夺性命,专攻神识灵台。以世人执念为笼,以浮生缺憾为锁,织圆满大梦困人。温柔蚀神,慢性寂灭。锁紧心神,固守本心,见幻不迷,见妄不逐。”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簌簌轻响。
细碎声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自幽深暗影翻涌而出。下一瞬,万千斑斓彩蝶铺天盖地纷飞而起,蝶翼流光剔透,缤纷绚烂,漫天翩跹旋舞,覆满整片暮色穹顶。
一眼望去,仙景唯美,足以瓦解世间所有人的戒备之心。
可在温有雪澄澈锐利的眼底,这漫天绝美蝶影,从来不是风景,而是层层嵌套、无限循环的浮生囚笼。
幻境侵蚀,自此缓缓降临。
幻力初始温柔如水,丝丝缕缕浸润经脉、缠覆神识,不急不躁,温水煮心,慢慢瓦解人心深处的清明与坚守。
崔夏刈执念剑道一生,求圆满、求巅峰、求无愧本心,是全队最易被心魔撬动之人。
清甜幻雾入息刹那,连日行路的疲累、除妖的紧绷、守阵的沉重尽数被温柔虚妄抚平。她眼底清明一点点涣散褪去,清亮眸光覆上朦胧水雾,瞳孔微微散大,视线彻底失焦。
眼前荒林、旧馆、暮色尽数碎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她毕生梦寐的盛大擂台,云海齐天,万宗齐聚,群雄论剑。她立身台心,剑破风云,技压四海,满堂荣光,举世称颂,是她日夜苦修、岁岁期盼的终极圆满。
极致真实的幸福感包裹心神。
崔夏刈紧绷多年的心弦彻底松弛,唇角极浅扬起一丝沉溺的弧度,脚步虚浮挪动,无意识向着蝶雾深处的永恒大梦走去。
“师妹!醒醒!”
辜拙玉咬紧心神,守住灵台最后清明,快步上前攥紧她的衣袖,执拗的呼唤穿透层层幻雾,硬生生将沉沦边缘的崔夏刈拽回人间。
梦境轰然破碎,虚妄瞬间崩塌。
崔夏刈僵立原地,心神剧烈震颤,后背转瞬沁出薄汗,指尖微微发颤。那一瞬间的圆满太过真切,真切到让她甘愿放弃现实所有,永眠梦中。她心底翻涌深重后怕,低声喘息:“太过逼真……险些彻底沉沦。”
可这,仅仅只是幻境最浅层的试探。
未待众人彻底回神喘息,漫天蝶雾骤然暴涨数倍,浓稠如浆,覆压四野。
幻境瞬间升级,不再是单人单梦、单一虚妄,而是千念叠加、万幻嵌套、全域锁困、循环往复的终极心境炼狱。
第二轮深度幻梦倾覆而下,整片山林彻底沦为密闭妖域,无人幸免。
辜拙玉毕生执念,是四海无妖、苍生永安、正道长兴、世间清平。
幻境侵心刹那,他眼前瞬间铺开盛世山河。九州无祟,四海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无灾无祸,无苦无难,他毕生坚守、毕生追寻的正大大道尽数圆满。
素来沉稳如磐石的心境,第一次泛起剧烈涟漪。
眼底掠过深深迷离,身形几不可察一晃,灵台清明裂开细缝。他眉心紧蹙,凭借自己挣出梦境。
可迷蝶幻境生于人心、克于人心。
越是强硬对抗,执念越深,越是刻意求真,幻境越重。
屏障成型瞬间,漫天蝶影疯狂震颤旋舞,万千幻力前赴后继冲刷结界,层层蚕食、持续消解。厚重的正气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透亮、虚化,濒临破碎溃散。
全队局势瞬间跌入绝境。
人心飘摇,阵法将破,幻境滔天,全员濒临沦陷边缘。
千钧绝境之中,唯有温有雪始终灵台澄澈、稳如泰山、清醒不破。
她同样被漫天幻雾层层包裹,同样直面最深层的本心执念。
层层叠叠的圆满梦境不断冲击她的神识,试图撬动她的道心,诱她沉溺安乐、放下风尘跋涉。
可她道心历经千锤百炼,早已勘破虚妄本质,看透浮生大梦皆是镜花水月。
眼前盛世幻境一闪而过,心底执念轻轻翻涌,转瞬便被她强行压灭。睫羽仅有一瞬极轻的颤动,眼底迷离彻底褪去,自始至终清醒。
不同于旁人的挣扎煎熬、反复沦陷,她清晰知晓,此妖最致命的从不是幻术强横,而是循环不止、磨人不倦、慢慢蚕食人心清明。
“弃对抗,弃求真,固守本心,不逐圆满。”她立身阵眼核心,声音清宁穿透漫天幻雾,沉稳开口:“幻境根在人心,妄念不止,幻景不灭。以清灵台镇压心魔,以悲悯道心消融执念,方可层层拆解囚笼。”
话音落,她率先出手,全权主导破局大势。
温润澄澈的灵力自掌心缓缓绽放,不烈不躁、浩瀚绵长,化作一圈极致稳固的清宁结界,稳稳覆住四人周身。
但花无渡却不进梦境,他竟毫无执念?
温有雪只好强行帮另外三人镇压躁动的心魔、稳固涣散的灵台、剥离侵入神识的浅层妄念。
原本反复沦陷、心神耗竭、濒临崩溃的三人,瞬间得到喘息之机。涣散的神识逐寸归位,躁动的心魔渐渐平息,濒临破碎的阵法暂时稳住裂痕。
可幻境的折磨从未停歇。
这是一场没有厮杀的持久战,是无尽的精神凌迟。
外界不过半柱香,阵中却仿若熬过昼夜颠倒的数昼夜。
幻梦层层翻新、次次叠加,无休止、无间断地撬动众人心底缺憾、不甘、渴求与圆满。
崔夏刈屡陷屡醒,每一次挣脱都要耗尽心神,脸色愈发苍白,呼吸渐渐轻促,却始终咬牙坚守。
辜拙玉持续补阵稳压、对抗妄念,灵力不断透支,指尖结印愈发沉缓滞涩,浩然道心在无尽虚妄消磨中愈发飘摇。
竹青年幼灵浅,耐力最薄,长久被幻雾反复侵扰磨扰,小脸褪去血色,却依旧执拗守在原地,寸步不退。
全程静默伫立旁观的花无渡,将整场漫长绝境、全员百态心境尽收眼底。
直至温有雪心神耗损过重、已然撑至极限、只差最后一层千年执念难以剥离之时。
花无渡方才缓缓抬手。
动作极轻极缓,紧接着一缕清寂无垠的气息悄然漫开,温柔覆满整片幻境,松动最后执念禁锢。
得了这一缕微弱辅助,温有雪紧绷许久的心神微松一瞬。
她抓住契机,灵力尽数沉定,接续自己长久以来的渡化节奏,继续逐层剥离、清根除源。
浓稠厚重的幻雾终于逐寸稀薄、缓缓退散,漫天疯舞的彩蝶慢慢停落、褪光、消影,被虚妄篡改的风声、光影、气息、感知,尽数回归真实。
漫长窒息、熬人数昼夜的幻境囚笼,终于在她的主导下,彻底瓦解崩塌。
幻境散尽,妖核毕露。
一枚浅粉通透的蝶形晶核静静悬浮半空,微微震颤,核身缠绕最后一缕残存的千年痴妄。
危局未彻,祸根未除。
妖核彻底褪去所有惑世害人的凶性,只剩一缕纯净薄弱的灵息。她不斩不杀,顺应天道好生之德,抬手放任灵息归于深山大地,从此安分蛰伏,永不为祸人间。
夜色深沉,星火高悬,晚风重归清和通透。
崔夏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尽数被冷汗浸透,辜拙玉撤去残破阵法,指尖微麻,心神大疲。
竹青彻底松弛心神,安然靠回她身侧,眼底满是全然的信赖与安稳。
温有雪抬眸望向漫天星火,睫羽轻颤,接着她侧首看向花无渡,眼底平和清湛,坦荡从容。
她知晓最后一刻那辅助的气息是来自花无渡,她记得这缕气息,目光流转间,花无渡同时也静静地回望她。
崔夏刈率先回过神,望着静立灯火旁的温有雪,眼底满是真挚诚恳的谢意。
她微微躬身,语态由衷:“师姐,今日多亏有你。方才幻境叠层嵌套,心魔无孔不入,我屡屡飘摇沦陷,若不是你护住我,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辜拙玉亦随之颔首致意,神色端正恭谨,心底全然折服:“有雪道心坚稳,定力过人,胸襟格局远胜我等。”
竹青站在身侧,话语纯粹软糯,却字字真心:“仙长最厉害啦,每次都是你护住我们。”
少年眼底是全然的依赖与信任,澄澈坦荡,从无半分虚饰。
温有雪望着眼前三人,眉眼温宁柔和,轻轻摇头,语声清宁淡然:“同道同行,本就该彼此照拂,互为护盾,何须言谢。”
夜色愈发深沉,山月西斜,林间露气渐重,浸得周身微凉。
荒山野岭,前无村镇,后无驿舍,暮色封山,行路早已不便。几人相视一眼,便索性决定在此荒驿近处凑合休整一夜,待明日天光破晓,再踏前路。
残旧驿馆虽破败荒芜,却足以遮山间夜风、挡深夜露寒。
几人拾掇出一片干净空地,拢好篝火,褪去连日跋涉与幻境鏖战的疲累,依次静坐调息,随后和衣卧下。
白日行路悟道,暮色绝境渡妄,心神耗损极大,不多时,崔夏刈、辜拙玉、竹青三人便沉沉睡去,呼吸匀净,沉入安稳梦乡。
林间彻底静了下来。
篝火余火幽幽,明暗摇曳,映着四野沉寂山林,落得四下无声。
唯有温有雪浅眠轻歇,灵台依旧留着半分清明,习惯性戒备周遭动静,却也身心松弛,无半分紧绷戾气。
夜色寂寂,万籁俱静。
一直默然静坐一隅、隐尽所有气息的花无渡,在确认众人尽数安睡、周遭再无异动之后,身形极轻地起身。
他步履无声,不带半分灵力波动,悄然远离荒驿驻地,缓步走入更深、更幽、彻底隔绝人声与灯火的幽暗林深处。
直至离众人足有百丈之远,绝不会惊扰分毫、亦不会被察觉踪迹的僻静之地,他方才驻足而立。
夜风拂动,他周身温润随性的人间气息尽数敛去。
刹那间,一丝极淡、俯瞰三界的魔域气场,无声弥散开来。
他指尖微动,一缕魔息破空而出,穿透层层山林夜色,遥遥递向千里魔域。
不过瞬息,虚空微颤,夜风骤滞。
一道玄黑衣影自暗夜裂隙中跨步而出,身姿挺拔,神色恭谨,周身覆着制式严谨的魔域服饰,气息沉肃敬畏。
正是凤庾。
他单膝跪地,俯首行礼,语态恭敬至极:“属下凤庾,见过魔尊。”
花无渡立在晚风之中,神色清淡无波,目光淡扫跪地之人,声线低沉冷寂,不带半分情绪:“找我何事?”
凤庾垂首屏息,作答:“回魔尊,您离魔域久时,久无音讯,属下忧心您安危,冒昧传讯惊扰。”
话音落下,林间愈发静谧。
花无渡并未开口应答,狭长的眼眸淡淡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
那眼神疏离,不言一语,却已然清清楚楚透着字句——本座安好,何须你多事挂怀。
凤庾久随魔尊,深谙他神色心性,瞬间读懂眼底深意,心头微凛,连忙收敛心绪。可他下意识抬眸一瞥,目光越过幽深林隙,遥遥望向百丈外那片微弱篝火光影。
夜色朦胧之中,依稀能看见几道安然熟睡的人影,皆是一身清正仙门气息,纯粹浩然,坦荡光明,与阴诡肃杀的魔域截然相悖。
凤庾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澜,整个人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魔尊乃是三界魔域之主,纵横六界,孤高绝尘,向来独来独往,疏离仙门、淡漠苍生,向来视正道仙门为蝼蚁迂腐、凡尘虚妄。
可此刻,他竟隐匿身份,混迹在青璇宗的正派修士之中,与仙门子弟同行同宿。
一个荒谬却又真切的念头,瞬间攫住他所有思绪。
凤庾心头巨震,嗓音微微发颤,压着极致的惊惶与惶恐,小心翼翼试探:“魔尊……您为何会与仙门正派共处?您……您是不打算回魔域了吗?”
花无渡眸光依旧清淡,听着他惶急的问话,神色未变,缓缓摇头。
他立在沉沉暗夜之中,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清晰入耳:“我从未背弃魔域。”
稍顿,他望着远处静谧的灯火,望着那片属于人间正道的安稳温柔,缓缓道出缘由:“我曾应下他们,入世同行,斩妖除魔。”
凤庾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半分,可下一刻,又骤然悬得更紧,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涌出极致的惊恐,声音都微微发颤:“斩妖除魔……魔尊!您、您莫非是要助仙门灭尽我魔域同族?!”
在所有魔域人眼中,仙门斩妖除魔,斩的从来不止山野邪祟,终究指向的是魔域万族、是魔尊势力、是所有异于正道的族群。
看着他满面惊骇、几近失色的模样,花无渡轻轻摇首,语气平稳无澜:“我不会为青璇宗的人伤及半分魔域同盟。”
他淡淡抬眸,望向人间万家无睹的沉沉夜空,语声轻缓:“我只是想看看。”
“看一看这些名门正派,是如何拯救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