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17、第十七章 鲛人（三）

　　崔夏刈收剑归鞘，剑刃入壳发出一声清亮脆响。她踏步上前，低头踢开地上细碎残鳞，动作干脆，语气带着几分沉郁：“次次都是这样，打便打了，打不过便钻水跑路，根本抓不住踪迹。”

　　几番对峙下来，始终只能被动接招，从无法真正锁死妖物，这种被对方牵着走的局面，最是磨人。

　　辜拙玉弯腰，指尖轻轻捻起一撮残留的鳞粉，触感冰凉细碎，带着深海独有的阴寒水汽，寻常河水妖物绝无此气息。
　　“他们已经试探结束。”
　　他抬手松开指尖碎粉，鳞粉随风落散，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河面深处，“今夜五鲛齐出，伪装宫人、假意示弱、合围偷袭，每一步都有章法。它们从头到尾没有拼杀到底的意思，只为摸透我们三人的攻防路数、结界弱点、破阵方式。”
　　温有雪立在堤边，白衣被夜风拂得轻晃。

　　她目光扫过整条护城河水域，从上游分支到下游暗河口，视线平静无波。
　　方才一战，她已彻底看清对方路数。
　　这群鲛人绝非散乱作乱的水妖。
　　它们有配合、有阵型、有战术，懂得伪装人心、利用人性悲悯松懈戒备，懂得保留实力、绝不贪战、见势即退。
　　这是有组织、有目的、有谋划的鲛族布局。
　　绝非单纯祸乱皇都、惑杀百姓那么简单。

　　“它们在找东西。”温有雪淡淡开口，声音被晚风送远，“之前单鲛现身，夜夜放歌惑神，是为筛查水域地气。今夜五鲛合围试探，是为筛查我们的实力底牌。”
　　“两步探查完毕，接下来，便是真正布局。”
　　竹青安静站在她身后半步，听着几人的对话，虽不完全听懂其中利害，却也隐约知晓，今夜看似击退妖物，实则麻烦才刚刚真正开始。
　　他轻轻拢了拢衣襟，默默靠近半步，无声随行。

　　四人不再停留，顺着长堤原路折返，缓步回归迎晖别院。
　　夜色笼罩整座皇城，比往日更加沉滞压抑。
　　以往入夜，街巷虽静，尚有零星灯火、巡城脚步声、远处更鼓响。可今夜，整座都城死寂一片，万家灯火尽数熄灭，连巡城禁卫的脚步都极少见，偌大皇都，宛如一座空城。

　　空气里的湿腥气息比前几日更浓，浅浅覆在街巷、宫墙、屋瓦之上，不刺鼻，却阴黏滞人，沾在衣物上久久不散。
　　回到迎晖别院，庭院清静，灯火微亮。
　　院中檀香静静燃烧，清冽香气稍稍压去一身水腥寒气。

　　四人步入正厅，落座休整。
　　辜拙玉将今夜战况、鲛人阵型、水系术法特点一一梳理清晰，指尖点在铺开的皇城水域总图之上，语气沉稳：“今夜五名鲛人，修为层次统一，术法同源，阵型规整，明显是鲛族精锐小队。它们分工极细，一人主幻歌、两人主控水压阵、两人主近身牵制，配合毫无破绽。”

　　崔夏刈坐在一侧，闻言点头：“它们的水系术法极柔极滑，不与正道灵力硬碰，遇强则卸、遇刚则化，身法虚化无解，但凡钻入暗河，彻底无迹可寻。”
　　她回想方才对战细节，补充道：“而且它们不伤人性命，全程只扰、只退，不杀、不恋战，完全不像作乱妖邪。”
　　这也是最诡异的地方。
　　自古以来妖祸乱世，必以生灵精血为养，杀伐掠夺，戾气滔天。

　　唯独这皇都鲛祸，惑心、扰神，却零杀戮、零血债。
　　温有雪垂眸看着舆图，指尖落在护城河最深处、连通皇城地宫的一处隐秘水脉接口。
　　那处水口极隐蔽，不在官府记载的明渠水系之中，属于皇家地宫暗水支流，寻常修士、方士、官吏，尽数无从知晓。

　　“我怀疑，它们的目标，是皇城地宫水脉深处的旧物。”她语声清淡，却字字笃定：“大胤开国百年，皇城地宫依水而建，地底藏着上古沉水秘宝。寻常人不知，可生于深海、通晓古水脉秘辛的鲛族，必然一清二楚。”
　　“所谓鲛人祸乱、夜夜妖歌、伪装试探，全部都是障眼法。”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沉静。

　　崔夏刈骤然抬眼，恍然通透：“所以它们根本不在乎百姓、不在乎朝野、不在乎我们是否除妖！它们只是借祸乱掩盖动静，借试探扫清障碍！”
　　“是。”温有雪颔首，“百姓梦魇失神，是幻术余波附带的误伤。朝野动荡人心惶惶，是它们刻意制造的混乱局势。混乱越大，视线越杂，越方便它们在地底暗河悄然行事。”

　　辜拙玉眉头微凝：“若真是如此，事态远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它们要取地宫沉水古物，必然需要足够的水脉灵力、足够的阴煞地气、足够的乱世乱象作为掩护。”
　　“如今试探结束，摸清我们底牌，下一步，它们定会放大祸乱、加深幻术、搅动全城阴气，彻底掩盖地底异动。”
　　局势瞬间清晰。
　　之前所有的诡异、所有的反常、所有的不杀不伐、所有的试探隐忍，全部串联成一盘完整的大局。

　　竹青坐在角落，安静听着三人分析，虽听不懂地宫秘宝的凶险，却牢牢记住一句话——接下来，会更危险。
　　他悄悄抬眼看向温有雪，眼底一片安静的追随。
　　厅堂灯火摇曳，映着铺开的庞大皇城舆图，密密麻麻的水脉线路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将整座皇都牢牢困在其中。

　　当夜，几人并未休息。
　　三人分工明确，连夜布防。
　　辜拙玉依据水系总图，在所有明河水口、暗河裂隙、古井通口，尽数布下锁妖灵印。灵印不主动伤妖，只做预警、锁息、追踪，但凡鲛人再次出入水脉，灵印即刻有感，不会再像从前一般无声无息。
　　崔夏刈亲自巡遍别院四周河段，补全所有防御结界，将此前被鲛人试探出的结界薄弱之处一一加固，层层叠加浩然正气，彻底隔绝水系幻术渗透。

　　温有雪静坐案前，指尖凝画高阶锁水阵纹。
　　她要布一座覆城水镇大阵，以正道灵气压制整座皇城地下所有水脉戾气，压缩鲛人可活动的水域空间，逼它们无法继续隐匿蛰伏，只能被迫现身。

　　夜色一寸寸推移，将近寅时。
　　皇城深处，忽然响起一缕极淡、极幽、极远的歌声。
　　不同于往日夜半轻柔魅惑的小调。
　　这一次的妖歌，低沉、古老、沙哑，带着跨越千年的苍茫水汽，从皇城最地底、地宫最深暗的水脉之中，悠悠上浮。
　　歌声极轻，凡人完全无法听见。

　　唯有修士与灵慧小妖，能够清晰入耳。
　　竹青最先抬头，耳尖微微一动，神色警觉。
　　下一刻，温有雪、辜拙玉、崔夏刈三人同时抬眸，望向皇宫地宫的方向。
　　“动了。”温有雪轻声道。

　　鲛人开始做事了。
　　今夜地底传出的古老鲛歌，是催动阵法、开启水脉、撬动地宫禁制的信号。
　　整座皇城地下暗河，此刻尽数沸腾。
　　无数潜藏在深水裂隙、地底暗潭、废弃古渠中的细碎水妖、阴水邪祟，尽数被古老鲛歌唤醒，顺着地脉缓缓游走，扩散至全城水网。

　　城中空气里的湿腥寒气，瞬间厚重数倍。
　　原本只是人心惶惶的皇城妖祸，在这一刻，真正升格为地脉动荡、水系翻覆、全城暗流侵噬的大险局。
　　崔夏刈握紧剑柄，眼神锐利：“它们终于不再藏着了！今夜我们直接前往地宫水脉入口，堵死它们的路！”

　　“不可。”
　　温有雪抬手制止，目光沉静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此刻地底是它们的主场。暗河纵横、水脉交错、幻术层层叠加，贸然深入，正中其下怀。”

　　“它们故意放出鲛歌，就是诱我们下地决战。”
　　辜拙玉沉声道：“对方早已算准我们的心境。我们急于除患，必然会主动深入险境。地底水系尽数由鲛族掌控，下去便是层层埋伏、无尽消耗。”

　　鲛族布局之深，心思之缜密，远超几人初时预估。
　　温有雪起身，白衣清寂，立于窗前，望着沉沉皇城夜色。
　　“我们不破暗河，我们封地表。”
　　“它们要在地底布局，我们便封死所有出水、通气、散戾气的端口。逼它们所有积蓄的水煞、幻术、阵力，尽数困在地底。”
　　“拖到它们阵力反噬，拖到它们不得不浮出地表，与我们正面对决。”

　　窗外夜风呼啸，穿廊过院，吹动庭院枝叶簌簌作响，皇城寂静无人，深宫沉沉，河水暗流汹涌。
　　地底鲛歌悠悠不绝，古老苍茫，一遍一遍荡在地脉深处，似在撬动尘封百年的禁制，似在唤醒沉水千年的秘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