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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鲛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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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将尽,天边终于破开一线浅浅鱼肚白。
沉沉黑雾笼罩的皇都,迎来了祸乱以来最诡异的一个白昼。
往日破晓时分,纵使人心惶惶,城中尚且有零星鸡鸣、早起行人,可今日天光初亮,整座皇城依旧死寂如荒城。
晨风吹过长街,不带半分暖意,只裹着厚重黏腻的湿冷水汽,扫过空荡街巷,落满朱墙黛瓦。
一夜地底鲛歌不绝,地脉水阵被强行撬动,整座皇都的水土气场,已然彻底偏移。
迎晖别院内,一夜未歇的四人立在庭院阶前,静待天光彻亮。
一夜布防,全城水脉端口尽数封灵上锁,锁妖灵印遍布古井、暗渠、河堤裂隙,覆城水镇大阵根基已成,稳稳镇住地表水系戾气,阻断鲛人借水遁肆意穿梭的通路。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封堵只是权宜之计。
地底阵力已成,鲛族谋划落地,地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死寂。
天色渐明,晨光铺落山河,皇城各处的异象,开始逐一浮现。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巡城禁卫。
天刚亮透,巡城兵马沿大街小巷例行巡查,很快发现不对劲。
城中并未落雨,地皮却尽数潮湿泥泞,所有青石路面、院墙台阶、屋瓦檐角,都凝着一层细密水珠,触之冰凉滑腻,不是晨露,是水系妖力凝出的无根死水。
更诡异的是城中流水。
城中所有古井井水,一夜之间尽数浑浊发黑,水面浮着细碎银白薄沫,凑近便能闻见淡淡的深海腥气。护城河支流静水不动,水面平坦如镜,不见波纹流淌,仿若整片水系彻底凝滞,沦为一潭死水。
不等禁卫细查,民间异变骤然爆发。
昨夜熬过夜半妖歌、尚且安好的百姓,清晨起身之后,尽数染上怪症。
不同于往日梦魇失神、疯癫错乱的旧症,此番异象全然不同。
千家万户之中,无数百姓双目空洞呆滞,不言不语,静静立在窗边、门口、院中,身形僵直,一动不动。
他们意识未失,神志尚在,却如同被无形水系丝线捆锁心神,身躯僵硬麻木,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反应。
孩童不再啼哭,妇人不再操劳,市井无人走动,整座皇都的活人,仿佛尽数沦为伫立不动的木偶。
消息如风般传遍皇城,极速传入宫中。
大内禁卫、巡检司、官府衙役全数出动,奔走街巷探查灾情,所见景象无一不让人心头发寒。
白日无妖影、无妖歌、无厮杀,可满城万民无声僵立,死寂可怖,比夜半疯癫乱走的乱象,更让人惊惧恐慌。
皇宫大殿,钟声骤响。
朝会即刻召开。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冷,眼底凝着连日累积的疲惫与震怒。满朝文武立在殿中,人人神色惶然,低声议论不止,朝堂之上一片纷乱。
“陛下!皇城生大变!满城百姓僵立失神,通体冰凉,唤之不应、推之不动!”
“井水浑浊,地气湿寒,整座都城水土异变,绝非寻常妖祟!”
“昨夜无半分异响,今日白昼突生诡状,妖祸已然深入城脉地骨!”
奏折不断递上,字字惊心,句句骇人。
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无人能辨此等诡状缘由,更无半分破解之法。往日尚可归咎夜半鲛人妖歌,如今白昼晴空,无歌无魅,万民自僵,彻底颠覆常理。
帝王抬手压落满殿嘈杂,沉声道:“速去迎晖别院,请青璇宗三位仙长入宫议事。”
内侍不敢耽搁,快步出宫疾驰而去。
此时的迎晖别院,温有雪四人早已通过布设全城的灵印,感知到了满城异变。
庭院之中,天光清亮。
崔夏刈立在廊下,望着院外死寂街巷,神色凝重:“原来昨夜地底催动阵力,根本不是为了强行取宝,是为了以地脉水煞浸染全城生灵。”
以往鲛人只用歌声扰神,是浅层幻术。
而今,它们撬动皇城地脉水根,以整座都城的水土为阵,无声无息浸染万民肉身经脉。
辜拙玉立在水系舆图旁,指尖划过地宫水脉主干,语气沉稳:“浅层幻术可破,地脉浸染无解。它们将水煞藏在地气之中,渗入水土、入体入脉,无声困锁生灵气机,不伤人命,只封行动、闭感知、锁气血。”
这才是鲛族真正的布局。
先以妖歌乱人心智,乱朝野视线,掩地底动静,再以试探摸清修士底牌,规避强攻风险,最后借地脉布阵,以全城人为阵眼,彻底锁死皇城生机。
竹青站在一旁,望着院外空无一人、死寂伫立的街巷,心底微微发紧。
满城人间寂静无声,太过诡异,也太过吓人。他静静立在温有雪身侧,寸步不离。
不多时,宫中内侍疾驰而至,躬身恭请几人入宫。
四人即刻动身,直奔金銮殿。
踏入朝堂的一刻,满殿文武的目光尽数汇聚而来,有惶急、有无助。连日仙门驰援,已是朝野唯一的希望。
三人稳步入殿,依礼行礼。
帝王不等众人起身,即刻开口询问,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三位仙长,今日满城异变、万民僵立,此乃何种妖祸?可有破解之法?”
温有雪抬眸,平视前方,声音清稳落地,响彻整座大殿:“陛下无需惊慌。百姓并未失魂,亦无性命之忧。”
一句话,稍稍稳住朝堂人心。
“此番异象,并非妖歌魅惑,而是鲛族借皇城地底千年水脉,布下水锁大阵。”
她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当众拆解全盘布局:“鲛族所求,非杀人祸世,非乱国乱朝,而是以全城生灵为阵,借活人气机养地底古阵,软化地宫百年禁制。百姓僵立,是肉身气机被地脉水煞暂时封困,并非遭难。”
满殿文武闻言,皆是心头巨震。
辜拙玉适时上前,补充局势轻重:“如今大阵已成,全城皆阵眼。我们若强行施法破解万民身上的水煞,便会触动地底主阵,反倒加速地宫禁制崩解,正中鲛族下怀。”
破解不行,强攻不行,惊扰阵眼更不行。
一时间,朝堂彻底陷入两难僵局。
崔夏刈蹙眉开口:“它们以万民为盾、以皇城为阵,困住全城,逼我们投鼠忌器。我们不敢动百姓,便无法破其大阵,它们便可安稳在地底炼化禁制、取出秘宝。”
帝王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指尖紧握龙椅扶手,语声低沉:“妖物心思歹毒至此,以满城苍生为棋,何其阴诡。”
朝堂死寂片刻,无人言语。
温有雪目光沉静,思绪飞速梳理全盘脉络。
鲛族依托地脉布阵,看似无解,却有一处致命短板。
大阵依托水脉灵气运转,所有水煞、锁机、阵力,尽数来自护城河与地宫暗河。她昨夜布下的覆城水镇大阵,已然封死地表所有水脉出口,将地底阵力死死禁锢在地底。
如今大阵只能单向耗损万民气机,无法外泄、无法流转、无法进阶。
耗得越久,鲛族自身阵力反噬越重。
“有解法。”
温有雪再度开口,打破满殿沉寂。
“不破万民,不触主阵,不扰地宫禁制。”
她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于帝王身上,语气笃定:“以阵困阵,以正压邪。我等加固覆城水镇大阵,截断地底大阵气机流转,断其养分、锁其阵力、耗其本源。”
“鲛族借万民养阵,我们便断其万民气机供给。它们久耗无养,阵力必乱,大阵必崩,届时水煞自散,百姓自醒,鲛族苦心布设的全盘棋局,不攻自破。”
此法最稳、最安全、无半分反噬风险,唯一需要的,是时间。
帝王瞬间松了口气,眼中重燃光亮,当即下令:“朝野上下,尽数听仙长调遣!禁军守全城街巷,封锁河道水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水域,全力配合仙长守阵!”
旨意即刻下达,传遍皇城。
三人谢恩领旨,即刻退出大殿,折返迎晖别院,准备加固大阵、稳守全局。
走出深宫,重回长街。
白日阳光普照,天光透亮,可整条皇城长街,依旧是满目死寂。
沿街百姓伫立不动,门窗紧闭,街巷空空荡荡,曾经锦绣繁华的帝京,彻底沦为一座无声死寂的阵笼。
辜拙玉望着满城静立的人影,沉声开口:“它们耐心极深,布局极稳,不惜耗整座皇都的气运,只为地底一物。”
“越是如此,地宫秘宝,越是绝不能落入鲛族之手。”
崔夏刈握剑沉声道:“那就耗下去。它们敢布死局,我们就敢死守到底。看谁先撑不住。”
温有雪望向远处沉沉的护城河水,眼底清宁无波。
白昼安稳,只是假象。
地底鲛族阵力被封,得不到万民气机滋养,必然焦躁,必然再度现身作乱,主动挑起纷争,试图打破封锁、冲开水镇大阵。
新一轮的交锋,不远将至。
竹青轻轻挨着她的身侧,看着满城死寂人间,小声道:“仙长,它们会再出来吗?”
“会。”
温有雪轻轻应声,声音清淡却笃定。
“棋局僵持,它们沉不住气。”
“用不了多久,它们便会主动破冰,再来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