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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鲛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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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墨,黑云压覆大胤皇都整片天穹,无星无月,晚风浸着护城河独有的湿冷水汽,沉沉压落人间。
戌时末刻,迎晖别院临水院门轻启。
温有雪、辜拙玉、崔夏刈三人带着竹青,沿青石长堤缓步而行,巡查河岸全线。夜色幽暗,两岸垂柳枝条低垂,拂过冰凉石栏,河水静静流淌,整条长街空无一人,寂静得听不到半分市井余响。
温有雪一袭素白衣衫,行走步履平稳松弛,神识悄然铺展,漫过水面、石缝、堤下暗隙,细致探查每一处妖气残留。
辜拙玉随行身侧,气息凝敛,周身浩然道气隐而不发,时刻戒备周遭异动。他目光平视前路,留意着夜色里一切不合常。
崔夏刈一身青劲装,步伐稍快,腰间长剑贴身悬着,指尖偶尔轻碰剑柄。连日毫无收获的蛰伏对峙,让她心底憋着一股郁气。
竹青紧紧跟在最后,身形单薄安静,小手轻攥衣角,乖乖随行,不吵不闹。
四人沿河慢行,一路无事。
今夜的护城河太过安静。
寻常夜里,纵使没有妖歌作祟,水底也会有微弱水流涌动、鱼虾游窜的细碎动静,可今日整片河水死寂沉沉,水面平滑如镜,连涟漪都浅淡得近乎不见,透着一股刻意伪装出来的安宁。
又行半里路,临近河段转弯的临水宫墙处,夜色里忽然飘来细碎的啜泣声。
哭声极轻,断断续续,带着女子柔弱哀戚的腔调,顺着晚风悠悠传来,在死寂的河岸格外突兀。
崔夏刈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低声道:“夜里这里从无宫人走动,怎么会有哭声?”
皇城戒严,入夜后禁宫人私自出宫,更不可能深夜结伴在荒冷护城河边啼哭,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温有雪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噤声。
几人敛息静立,顺着哭声望去。
宫墙阴影之下,缓缓走出五道人影。
四女一宦,皆是标准皇城宫装打扮。四名宫人身着浅粉素色宫衫,裙摆规整,发髻端正,簪着素雅银饰,模样清秀柔弱,个个垂首低眉,肩头微微耸动,满脸悲戚哀伤。居中一名太监身着暗色圆领宫服,身形微佝,面色憔悴,眼底泛红,看似连日忧劳憔悴不堪。
五人步履缓慢,缓步走到河堤栏杆边,并肩而立,望着漆黑河面,哭声细碎凄婉,极尽悲凉。
那太监最先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疲惫,满是沧桑哀恸:“连日皇城妖祸不息,百姓受难,宫中人人自危。陛下日夜忧叹,朝臣束手无策,我们这些卑贱宫人,更是日日惶恐,夜不能寐。”
他语气沉沉,满是无力绝望:“城中已有无数百姓被妖歌蛊惑失智,疯癫癫狂,家破人亡。我们自幼入宫,扎根皇城,只盼都城安稳,可如今妖物潜藏水底,夜夜作祟,官府无策,术士无功,偌大皇都,竟无人能护一方安稳。”
身旁一名宫女垂泪哽咽,声音柔弱细碎:“我家人都在城中居住,邻里街坊接连有人梦魇疯魔,白日惶惶不敢出门,夜里不敢安眠。我们身为宫人,守着皇城,却护不住自己的至亲,日日看着人间凄苦,却半点无能为力。”
另一名宫女低声啜泣,附和附和:“听闻仙门高人入京平乱,我们本以为终于有救了,可数日过去,妖物依旧潜藏不出,祸乱未除。这般日复一日的煎熬,全城人心溃散,再这样下去,皇城早晚倾覆……”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皆是悲悯苍生、担忧家国、无力无助的惨状,情真意切,哭声凄楚,神态悲戚,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恻隐。
他们姿态卑微柔弱,语气恳切悲凉,看着就是一群饱受妖祸惊扰、满心绝望无助的宫中下人,满心期盼仙门能够早日除祟安民。
崔夏刈心性直率心软,听得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忍。她看着几人哀恸垂泪的模样,已然放下戒备,低声道:“这些宫人也是可怜,连日受惊,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竹青看着几人落泪,心底也微微发软,悄悄往温有雪身侧靠了靠,小声道:“仙长,他们好难过……”
唯独温有雪与辜拙玉,自始至终神色未动半分。
两人静静立在夜色里,沉默听着几人哭诉卖惨,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恻隐动容。
温有雪神识深处,早已捕捉到了异样。
这五人看似是人,周身却裹着一层极淡、极隐晦的深海湿腥寒气。气息伪装得极好,混在河水夜风之中,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可逃不过修道者的灵识探查。
他们身上没有半分生人温热,脉搏无息、气息凝滞,皮肉之下,藏着水妖独有的阴寒戾氣。
不止如此。
凡人悲恸落泪,情绪起伏必然真实鲜活,眼神会有哀伤、惶恐、无助的层次变化。可这五人哭得凄惨,神情到位,眼底却自始至终一片死寂空洞,没有半点真实情绪波动。
所有悲戚、所有绝望、所有哽咽哭诉,全是刻意演给他们看的假象。
辜拙玉立在一旁,同样看破端倪。他微微侧头,目光轻落温有雪身上,二人无需言语,已然默契相通。——是鲛人伪装。
是潜藏暗河的妖物,刻意幻化人形,伪装宫人,深夜现身河岸,以惨状博取同情、松懈戒备,伺机近身发难。
两人皆不动声色,没有立刻揭穿,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几人哭诉表演。
对方刻意隐忍蛰伏、假意示弱,必然另有图谋,贸然出手只会逼其瞬间遁走。不如沉住气,静观其变,等对方情绪表演抵达极致、心神最松、破绽最大的一刻,再骤然发难。
河堤边的五人依旧沉浸在悲情戏码之中,哭声愈发凄切,字句悲怆,句句控诉妖祸凶狠。
他们渐渐压低姿态,微微躬身,对着几人遥遥一拜,语气恳切乞求:“听闻几位仙长道法高深,还望仙长怜悯苍生,早日诛除妖物,救皇都万民于水火。我等卑微之人,无以为报,只求都城安稳,百姓安生……”
话音落时,五人齐齐垂首,肩头剧烈颤动,哭声达到最盛,姿态极尽卑微凄惨。
就是此刻!
他们心神全然放在伪装示弱之上,幻术屏障最薄、妖气压制最弱、破绽最大。
“破绽已出。”
温有雪轻声一语,清浅冷冽,瞬间划破夜色沉寂。
话音未落,她指尖灵力骤凝,白光澄澈透亮,不蕴惊雷声势,却精准凌厉,指尖轻轻一拂。
一道清辉灵力瞬间铺展而出,如水覆落整片河堤!
白光掠过之处,眼前凄哀垂泪的宫人与太监身形骤然扭曲、晃动、虚化。
虚伪的宫装层层碎裂剥落,端正发髻消散无形,凄哀神态瞬间崩裂。
人皮幻术被瞬间强行破除!
五具虚假的凡人皮囊褪去,露出真身。
五名鲛人立在夜色河堤之上。
人身轮廓清冷白皙,肤色是深海生灵独有的冷白通透,长发湿墨般披散肩头,眼底不再是哀戚柔弱,尽数化作冰冷狭长的竖瞳,幽光森森,戾气毕露。腰下隐现莹白鳞光,水汽翻涌,丝丝缕缕的深海腥寒戾气骤然炸开,笼罩四方。
方才的卑微、无助、凄楚、求饶,尽数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妖物蛰伏已久的阴诡、冷戾、森然与算计。
“被识破了。”
为首那名原是太监模样的鲛人开口,人声褪去柔和沙哑,化作冷冽空灵的诡魅声线,不带半分情绪,“青璇宗的修士,果然谨慎过人。”
五名鲛人分立五方,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温有雪四人困在河堤中段。
夜色骤然肃杀。
崔夏刈瞬间神色一凛,先前的恻隐尽数褪去,战意瞬间翻涌,长剑铮然出鞘,清亮剑光划破暗沉夜色:“原来是这群狡诈妖物伪装作祟!”
辜拙玉长剑顺势出鞘,浩然正气升腾而起,灰色衣袂猎猎微动,周身灵力稳稳压开周遭阴冷水汽,护住身后竹青,沉声道:“五鲛合围,蓄势偷袭,当心它们的水系幻术与配合阵法。”
五名鲛人分工明晰,站位错落,隐隐结成水系困阵。
两侧四名鲛人身形轻晃,踏水掠至河堤两端,操控河水凝起水幕屏障,封锁退路;居中为首的鲛人正面而立,气息最冷戾,修为最深,主攻牵制。
战局瞬间爆发!
最先出手的是两侧鲛人。
河面水汽骤然狂涌翻涌,夜风骤停,周遭湿气骤然凝聚成无数锋利冰冷水丝,密密麻麻,如箭雨破空,铺天盖地朝着四人扫射而来。
水丝暗藏幻术戾气,触之即扰人心神、乱人识海。
崔夏刈率先迎上,少年师妹剑法凌厉迅猛,剑光纵横交错,快如闪电。青色剑光层层铺开,精准斩断漫天袭来的水丝,碎开的水雾在夜色里四散纷飞。
她步法灵动,辗转腾挪,剑招锋芒毕露,专攻鲛人破绽,丝毫不惧对面妖势。
“幻术无用!给我破!”
她一声轻喝,剑光暴涨,直逼左侧一名鲛人面门。
那名鲛人身形极柔,深谙水间闪避之术,足尖轻点石栏,身形如水波动,骤然虚化,避开凌厉剑锋。
同时抬手凝出一道水雾迷障,试图遮蔽崔夏刈视线,近身缠杀。
辜拙玉守稳中路,剑法端正厚重,浩然灵力压制妖邪戾气。他剑势沉稳,招招稳准。剑光扫出,层层正气荡开水系迷障,逼退试图合围的两名鲛人,稳稳守住阵线,不让妖物近身。
温有雪立于阵心,神色沉静从容。
她目光快速扫过五鲛站位,瞬间看穿它们的合围阵法。五鲛借河堤水势引动地脉水汽,互为依托、攻守配合,单独击破无用,只能先断其阵眼、打乱配合。
她指尖结印,澄澈灵力层层铺开,化作细密灵网,覆落河面。
“阵眼在水脉正中。”
一语落毕,她身形轻掠,素白衣影在暗色夜色里一晃而出,直逼居中为首的鲛人。
为首鲛人竖瞳冷光一闪,不闪不避,抬手引动整条护城河水力。河面骤然隆起数道巨大水墙,翻涌奔腾,带着沉沉水压,轰然朝着温有雪碾压而来,试图以巨力逼退她的攻势。
水墙厚重磅礴,裹挟无尽阴寒水汽,威势骇人。
温有雪身法轻盈通透,身形于水势缝隙之中辗转穿行,白衣穿梭滔天水浪,不染半分湿痕。指尖凝出凌厉灵劲,精准点在水墙阵眼薄弱之处。
“碎。”
一字轻落。
轰然巨响传开!
厚重水墙应声碎裂,漫天大水纷飞洒落,化作漫天雨雾。
趁着水势崩乱、阵法松动的一瞬,温有雪灵力长剑直刺,剑锋清冷,直指为首鲛人咽喉破绽!
那鲛人神色微变,没想到她破阵如此迅速利落,仓促侧身闪避,脖颈堪堪避开剑锋,肩头莹白鳞甲被剑锋擦过,划出一道细碎裂痕,点点银色鳞粉纷飞散落夜空。
吃痛之下,为首鲛人戾气暴涨,指尖翻涌更深水汽,同时口中低吟浅唱。
不同于此前温柔蛊惑的妖歌,此刻歌声低沉诡戾,带着极强的精神冲击,针对性袭向几人识海,试图扰乱心神、破其守势、乱其阵型。
歌声入耳,人心骤然发沉,头脑微微昏沉,周身灵力运转瞬间滞涩半分。
崔夏刈身形一晃,攻势微微错乱,险些被侧边鲛人水刃偷袭得手。
辜拙玉立刻沉声喝念清心咒,浩然正气荡开魅惑幻术,同时侧身挡在崔夏刈身侧,一剑逼退近身妖物:“稳住心神,勿受歌声干扰!”
温有雪不受幻术侵扰,神识澄澈稳固。
她瞬间看破,这五鲛配合默契,一者控歌惑神、二者正面牵制、二者侧面围杀,依靠水系阵□□番消耗,意图拖垮他们的灵力。
当即变招,灵力尽数铺开,大范围压制整片河面水汽。
她抬手结阵,清辉灵力落地生根,在河堤四周凝起一道纯净结界,隔绝所有妖歌幻术与阴冷水汽,将五名鲛人尽数困在结界之内,断其外界水脉助力。
“困住它们!逐个破局!”
结界成型,幻术隔绝,局势瞬间逆转。
崔夏刈压力骤减,眼底战意更盛,剑法再度提速,凌厉剑光步步紧逼,压制右侧两名鲛人,打得对方连连后退,身形频频虚化闪避,难以招架。
辜拙玉稳守中路,剑势厚重绵长,一点点压缩对方活动空间,不给其串联布阵的机会。
竹青乖乖在结界安全角落,暗中施法,施出青竹试图阻挡,但鲛人的力量太强了,竹青的法术对他们造不成什么伤害。
短短数十回合,五名鲛人从合围压制,转为被动防守、节节败退。
身上鳞甲屡屡被剑光划伤,细碎银鳞不断脱落,水汽紊乱,气息渐乱,阵法彻底被打散,配合破绽百出。
为首鲛人负伤在身,竖瞳之内冷光沉沉,心知今日已然讨不到半点便宜。
这几名青璇宗修士实力远超预估,配合默契、攻防有序,再缠斗下去,只会全员负伤被困,难以脱身。
它们今夜本是伪装偷袭、试探虚实,并非死战,目的已然达到——摸清四人实战路数、功法特性、攻防短板。
试探足够,无需恋战。
为首鲛人当即暗中传讯,示意众人准备脱身撤退。
下一瞬,五名鲛人同时抬手,五道水汽灵力齐齐汇入河面!
整条护城河河水骤然剧烈翻涌、沸腾、暗沉。
漆黑黑水自河底冲天而起,滚滚滔滔,瞬间遮蔽整片夜空与河堤视野。漫天浑浊水雾遮天蔽日,浓稠腥臭水汽笼罩四方,彻底封锁视线、隔绝灵力探查。
妖雾滔天,视野全失,辨不清人影、分不清方位。
趁着漫天黑水迷雾遮挡视线、几人视线受阻的短短一瞬,五名鲛人不再缠斗,身形齐齐虚化。
它们深谙水遁极致法门,借自身妖力融于水汽、化入地脉,顺着河堤下密密麻麻的细微暗河裂隙,分头钻入地底水道。
五道妖影,五处方位,同时遁空消散。
待漫天黑污水雾被灵力劲风尽数吹散,河堤之上空空如也。
夜风重归微凉,河水缓缓流淌,水波轻荡。
方才激烈厮杀的妖物尽数消失无踪,只剩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腥冷水汽、地面散落的细碎银色鳞粉、以及被打落的几片透明残鳞,证明方才凶险对战绝非幻象。
崔夏刈收剑而立,望着空荡河堤,眉头紧蹙,心底满是不甘:“竟然让它们跑了!这群鲛人太过狡诈,从来不正面死战,打不过就立刻遁逃!”
她方才已然压住对手,只差片刻便能重创其中一名鲛人,却被对方借水雾遁走,满心憋屈。
辜拙玉垂眸看着地面残留的鳞粉与水渍,神色审慎:“今夜五鲛出来,伪装宫人卖惨示弱、假意博取同情,实则是刻意试探、暗中窥测。它们不是不能战,是不愿战,只为摸清我们深浅,留存实力。”
温有雪垂眸凝视地面细碎鳞甲残片,指尖轻触,微凉的深海戾气残息尚未散尽。
她目光望向幽暗深沉的河面,夜色之下,地底暗河纵横交错,无数妖影潜藏深处,蛰伏窥伺。
“它们已经摸清了我们的打法与守势。”她声音清淡冷静,“接下来,不会再是简单的夜半惑神,会有更周密、更隐蔽、更难防范的布局。”
今夜一战,看似逼退妖物、破除伪装、小占上风,实则鲛人已然掌握了他们的虚实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