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13、第十三章 花无渡

　　男子趴在碎石上，沉寂了整整一个下午与大半个夜晚的身体，终于有了动静。
　　他先是指尖微微一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这一个细微的动作。
　　紧接着，眉头紧紧蹙起，喉间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低喘，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鬓前凌乱的黑发，被他轻轻晃开

　　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暴露在火光与夜色之中。他生得极好，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血丝，带着重伤初醒的迷茫与虚弱。
　　一双眼睛，原本应当是明亮锐利的，此刻却半睁半闭，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清眼前的光影。
　　他浑身剧痛，经脉、骨骼、丹田，每一处都像是被生生撕裂，稍一动作，便疼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此刻，温暖包裹着他，淡淡的鱼肉香气萦绕鼻尖，还有一股纯净温和的气息，残留在他体内，护住他最后的生机，缓解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是有人救了他。

　　男子艰难地转动脖颈，循着火光与香气，缓缓望去。
　　视线渐渐清晰。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堆跳跃的篝火，温暖明亮，在死寂阴冷的乱葬谷中，如同一盏明灯。

　　然后，他看到了火堆旁的人。一个女子。她静静坐在白色绒垫上，身姿挺拔而柔和，正垂眸，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树枝，烘烤着架在火上的鱼。
　　火光映在她身上，美得干净、纯粹，像雪山之巅的雪莲，又像暗夜中的月光，她的动作轻缓从容，神色平静温和，只是安安静静地烤鱼，仿佛身处的不是阴寒恐怖的乱葬谷，而是山清水秀的庭院之中。

　　男子看得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因为喉咙干涩剧痛，只能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

　　温有雪缓缓抬起眸。
　　目光平静地望向他，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转动手中的树枝，轻声开口“你醒了。”

　　男子喉咙滚动，再次努力，终于发出一丝微弱而沙哑的声音：“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极低，极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痛苦。

　　温有雪语气平淡自然：“路过此地，见你生机将绝，顺手相救。”

　　“多谢……”他艰难地说道，语气真诚，带着感激，“铭记于心。”

　　温有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多问，只是将火上的烤鱼，轻轻转动了一下，声音温和：“你伤势过重，不宜多言。鱼肉将熟，可稍补元气。”
　　他轻轻点头，不再多话。
　　他知道自己身体状况极差，多说一句话，都要耗费大量力气，只会加重伤势。他乖乖趴在碎石上，不再乱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温有雪身上。
　　而在她身旁，还坐着一个少年。少年身着青衣，身形单薄，面容干净青涩，一看便是年纪尚小，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眼神清澈，只盯着火堆，偶尔悄悄看一眼温有雪，像个追随仙子的小侍从。花无渡心中了然。

　　这两人，应当是一路的修行之人，途经乱葬谷，顺手救了他。
　　火堆依旧燃烧，火光温暖明亮。
　　鱼肉彻底烤熟，金黄油亮，香气四溢。温有雪取下树枝，将烤鱼轻轻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然后站起身，白衣轻拂，一步步走向男子。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缓，走到他身侧，她停下脚步，只是将那片托着烤鱼的叶子，轻轻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吃吧。”她轻声道，“灵鱼肉质温和，不伤经脉，可补灵气。”他看着眼前金黄香气的烤鱼，又抬头看向温有雪。
　　女子站在夜色与火光之中，眉眼温柔，垂眸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干净得如同山涧新雪。

　　“你叫什么名字？”花无渡再次轻声问道，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碎石之上。
　　温有雪注意到他右手上的大拇指上带着一环戒指，很是好看。

　　温有雪盯了一瞬，随即回答道:“温有雪。这位是一只小竹妖，不过他是一只好妖，对了，你叫什么？”竹青坐在远处，依旧安安静静。

　　“花无渡，三点水的渡。”花无渡终于握住了树枝，一点点将烤鱼凑到嘴边，小口小口，艰难地吃着。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温暖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渗入体内，缓解着身体的疼痛，补充着流失的力气。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

　　温有雪坐在一旁，轻笑了一下，说道:“你我真是有缘，一有一无，我很喜欢‘渡’这个字，渡人渡己渡苍生。”

　　花无渡一点点吃着鱼肉，目光时不时轻轻落在温有雪身上。
　　“你伤势极重，经脉尽断，丹田破碎，体内还有一股阴寒之力残留。”她语气平静，如实相告，“我只能暂时护住你的生机，压制阴寒之力，却无法彻底根治。”

　　花无渡吃鱼的动作微微一顿，轻轻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伤势。

　　“你是什么人？”
　　花无渡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语气平静而克制：“万蛊门一个小弟子。”
　　万蛊门是一个小门小派，没什么名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
　　“被同门诬陷，被赶尽杀绝。”
　　温有雪轻轻点头，没没有评判对错，只是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

　　花无渡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等我稍复力气，便会离开。”

　　温有雪看了他一眼。
　　“你不必急于离开。”温有雪轻声道，“今夜谷夜阴寒，雾瘴浓重，你的身体撑不住。安心在此歇息，明日天亮，雾散之后，再动身不迟。”
　　花无渡轻声道：“多谢体谅。”

　　温有雪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竹青立刻抬起头，小声问道：“仙长，他……他没事吧？”

　　“暂时无碍。”温有雪轻声回答，“伤势过重，需静养。”

　　“哦。”竹青乖乖点头，不再多问，继续安安静静地守着火堆。
　　温有雪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条灵鱼，依旧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烘烤。

　　乱葬谷的夜，深如泼墨。
　　篝火噼啪轻响，橘色火光在雾霭中撑开一小片暖域，将周遭刺骨阴寒都隔在数尺之外。

　　竹青早已靠在绒垫一角，呼吸轻浅，睡得安稳。
　　少年连日赶路，又在谷中紧绷了大半夜，此刻一放松下来，便睡得格外沉，只偶尔眉头轻轻一蹙。

　　温有雪将自身外衫脱下，轻轻盖在少年身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息，唯恐惊扰了他浅眠。
　　她重新坐回火堆旁，只是垂眸望着跳动的火焰，眸色沉静。她并未调息，也未运功压下左肩旧伤的滞涩，只是安静地守着这堆火，守着身边少年，也守着不远处那道重伤垂危的身影。

　　夜风吹过谷道，呜咽声隐隐传来，像是亡魂低语。可温有雪神色始终平淡。
　　温有雪抬眸，望向石滩中央。
　　花无渡并未入眠。

　　他依旧趴在原地，只是微微侧着头，闭目调息，呼吸轻而稳。
　　重伤之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冷汗早已浸透额前碎发，顺着下颌线条滑落，滴在碎石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却自始至终，未曾发出一声闷哼，连眉头都只是偶尔极轻地蹙一下，又迅速松开。
　　那份隐忍与坚韧，温有雪看得清楚。

　　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高，“你不必强撑。”
　　花无渡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他眸中还带着重伤后的迷蒙，血丝遍布，视线却已比先前清晰许多。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火堆旁的女子，目光落在她沉静温和的眉眼上，“温有雪”他出声极轻。

　　温有雪没有多余寒暄，直言道：“你伤势严重，若独自离开此谷，也是九死一生。谷外有你仇家搜寻，乱葬谷四周荒林险恶，你这般模样，走不出三里。”话语直白。

　　花无渡指尖微微蜷缩，扣进碎石之中，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若让眼前这位白衣仙子知道，他的身份，别说同行，怕是当场便会拔剑相向，斩妖除魔。
　　他不能说。
　　也不敢说。
　　一旦身份暴露，他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便会立刻断送。
　　花无渡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掌心被碎石硌出深深的印子，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比起体内翻涌的旧伤与魔元冲突，这点痛，微不足道。

　　他沉默着，没有应声。
　　温有雪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看着他。火光映在花无渡侧脸，将他苍白憔悴的面容照得清晰。
　　她能看见他下颌线条微微绷紧，能看见他耳尖因隐忍而泛起一丝淡白，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温有雪心中了然。她轻声继续道：“我与竹青此行，本就是游历四方，救济人间，斩妖除魔，护持一方安稳。一路所过之处，见苦难便救，见险恶便除，并无固定去处，也不急着赶路。”
　　花无渡睫毛又是一颤，缓缓抬眼，看向温有雪。他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似是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温有雪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若无处可去，不妨与我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