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12、第十二章 乱葬谷

　　离开灵村的第三日，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从天际一路压到山头，风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像是无数道细碎的呼吸，藏在暗处，窥人而行。

　　原本还算清晰的山路，越往深处走，便越是荒僻，到最后，连一条可供落脚的小径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盘根错节的老树、倒伏的枯木，以及满地经年不化的腐叶。

　　温有雪走在前方，早已换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裙，显得温婉，肩上那道旧伤虽已愈合，内里的余痛仍未完全散去。
　　她行走间气息平稳，听雪剑斜挎腰间，剑鞘上凝着一层淡淡的清光，竹青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一步不敢落下。

　　少年怀里抱着那支翠绿竹笛，另一只手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蔓。

　　“仙长，”竹青压低声音，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这里……好像和之前的路不一样。雾气好重，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温有雪脚步微顿，抬眸望向四周。浓白的雾霭从林间漫起，一缕一缕，如纱如绸，空气中没有草木清香，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的土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沉在风里，挥之不去。

　　她神识微微一铺，便立刻收回。
　　方圆百丈之内，没有活物气息，只有大片大片沉眠的死气，层层叠叠，积压在地底深处，厚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此处不是寻常山林。”温有雪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凝重，“死气过重，阴寒聚而不散，应当是一处古旧的埋骨之地。”

　　竹青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往温有雪身边靠了靠，却依旧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意。
　　他是竹妖，天生亲近生机，对死气阴邪最为敏感，此刻只觉得周身阴冷刺骨，连草木精气都变得滞涩难行。

　　“仙长，那我们……要不要绕路走？”温有雪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前方雾气最浓的一处谷口。
　　谷口隐在雾中，轮廓漆黑，如一张巨兽张口，静候猎物踏入。
　　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暗褐色，像是被陈年血迹浸透，历经风吹雨打，依旧褪不去那层沉郁的暗色。

　　“绕路已是不及。”她轻声道，“雾气扩散得比我们走得快，往后退，只会被雾瘴包裹，更易迷失。只能往前，穿谷而过。”

　　竹青立刻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握紧了怀里的竹笛，小脸上满是坚定：“我跟着仙长！仙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温有雪垂眸看了他一眼，“紧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三尺之内。”她叮嘱道，语气认真，“谷内阴邪重，你的妖力微薄，极易被死气侵体。”

　　“我知道了！”竹青乖乖应下，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贴着温有雪的背影行走。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乱葬谷。

　　一进谷口，周遭的光线便瞬间暗了下来。头顶的云层彻底遮蔽天光，雾气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风穿过狭窄的谷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脚下不再是腐叶与泥土，而是细碎的碎石、断裂的骨片、腐朽的木片，踩上去发出“咔嚓”轻响，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竹青屏住呼吸，不敢低头去看，只紧紧盯着温有雪的衣摆，一步一步跟着。
　　温有雪神色平静，无惊无惧。乱葬谷的死气虽重，却还不足以撼动她的心绪。她指尖凝着一丝清灵之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之变，听雪剑在鞘中轻鸣，发出细微的震颤。

　　谷内越来越静，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浅的脚步声，以及风穿谷道的呜咽。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气便越浓，不再是陈年腐朽的味道，而是新鲜的、带着温热的血气，分明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温有雪眸色微凝，脚步再次顿住。
　　“仙长？”竹青小声问道。“有人。”

　　温有雪低声道，“重伤，生机微弱，就在前方。”她的神识精准地锁定了那缕摇摇欲坠的生机，细如游丝，随时可能熄灭，被大片死气包裹着，若不是她神识精纯，根本无法察觉。

　　竹青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竹笛：“是……是好人吗？”

　　“不知。”温有雪如实回答，“但生机将绝，若不施救，活不过半柱香。”她虽不滥情，却也见不得无辜之人在眼前殒命。

　　无论对方是善是恶，是仙是魔，在生机彻底熄灭之前，她都不会袖手旁观。

　　温有雪不再多言，迈步向前，在浓雾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光痕。
　　竹青连忙跟上，心跳微微加快，既紧张，又有些不安。

　　前行不过数丈，浓雾稍稍散开，一片凌乱破碎的石滩，出现在两人眼前。
　　石块大小不一，棱角锋利，胡乱堆砌在一起，像是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崩塌，石缝间嵌着暗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透着一股惨烈。

　　而在石滩最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旁，一道身影静静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是一个男子。
　　他身着一袭深色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僵硬粘稠，衣料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不知是受了何等重创，他整个人趴在碎石之上，侧脸埋在臂弯间，鬓前凌乱的黑发垂落，挡住了整张面容，看不清样貌，只能从身形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年轻男子。
　　他周身没有丝毫灵气波动，也没有魔气邪祟，只有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生机，在伤口与死气的拉扯中，苦苦支撑。
　　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碎石，在阴冷的雾气中，凝成暗褐色的痕迹。

　　竹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小手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声出口。
　　他从未见过如此重的伤，整个人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连呼吸都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失去生机。

　　温有雪走到男子身侧，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垂眸，静静打量着眼前之人。
　　神识轻轻一扫，便将他体内的伤势，看得一清二楚。
　　经脉尽断大半，丹田受损，灵脉崩裂，多处骨骼碎裂，体内还有一股阴寒霸道的外力残留，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若非他意志坚韧，肉身远超常人，早已死透。
　　是被高手重创，遗弃在此。
　　至于是敌是友，是正道是邪修，此刻无从判断。

　　竹青站在温有雪身后，小声问道：“仙长，他……他还活着吗？”

　　“活着。”温有雪轻声道，“但撑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蹲下身。
　　粉荷裙摆落在碎石之上，不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抬起，悬在男子后心上方三寸之处，将一缕精纯温和的清灵之气，缓缓渡了过去。

　　她的仙力如春日融雪，轻轻渗入男子体内，护住他最后一缕生机，同时缓缓压制那股蚕食血肉的阴寒外力。

　　竹青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温有雪的动作。

　　温有雪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渡出，温和却坚定地修复着男子体内崩裂的经脉，护住他破碎的丹田，将那股阴寒之力一点点逼到四肢百骸，暂时封存，不让其继续破坏生机。
　　她左肩的旧伤，因为持续输出仙力，隐隐作痛，传来轻微的滞涩感。
　　但她神色不变，依旧稳如泰山。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本就是她的道。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男子那缕微弱的生机，终于稳定下来，不再继续衰减，阴寒之力也被彻底压制，温有雪才缓缓收回指尖，停下输力。

　　她站起身，只是脸色比之前稍稍苍白了一分。
　　“仙长，您没事吧？”竹青立刻上前，满眼担忧，“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您的伤……”

　　“无妨。”温有雪轻轻摇头，声音轻缓，“只是耗了些许仙力，不碍事。”
　　她抬眸望向四周，浓雾依旧不散，天色越来越暗，显然已是傍晚，再过不久，便会彻底入夜。

　　乱葬谷的夜晚，只会比白天更加阴寒，死气更重，雾瘴更浓，不宜继续前行。“今夜便在此处歇息。”温有雪道，“等他醒转，问清缘由，再动身不迟。”
　　竹青立刻点头：“都听仙长的！”

　　两人便在石滩一侧，寻了一处背风、相对干净的角落。
　　温有雪指尖轻弹，一道清灵之气打出，落在地面，将碎石、腐叶、骨片尽数清扫干净，腾出一片可供落脚之地。
　　她又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块薄薄的白色绒垫，铺在地上，动作简单而利落。

　　“仙长，您坐！”竹青连忙道，自己则乖乖站在一旁，像个守礼的小侍从。

　　温有雪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一起坐。谷夜风大，站着易染寒气。”竹青愣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在绒垫边缘，不敢坐得太满，也不敢靠近温有雪。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夜幕如墨，泼洒在乱葬谷上空，连最后一丝微光都消失不见。
　　浓雾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浓稠，阴冷刺骨，风穿过谷道，呜咽声更响，像是有无数影子在暗处游走。

　　竹青下意识往温有雪身边靠了靠，温有雪抬眸，望向夜空。
　　她指尖再次轻弹，这一次，弹出的不是清灵之气，而是一缕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火苗在空中轻轻飘旋，落在一旁一堆干枯的树枝上——那是竹青方才悄悄捡来的。

　　干柴便“噼啪”一声燃了起来。
　　橘黄色的火光瞬间升起，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阴冷，将小小的一方角落，照得温暖而明亮。
　　火光映在温有雪的侧脸，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眉眼如画。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条干净的鱼——是白日途经山溪时，随手猎来的灵鱼，肉质鲜嫩，富含灵气，最适合恢复体力。
　　她取过一根削好的树枝，将鱼串起，架在火堆上，慢慢烘烤。

　　火苗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鱼肉渐渐变得金黄，渗出细密的油珠，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在阴冷的谷风中飘散开来，驱散了腐朽与血腥之气，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温暖。

　　竹青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说话，温有雪烤鱼的动作轻缓而熟练，指尖偶尔转动树枝，让鱼肉受热均匀，神色平静，目光温和，没有丝毫身处绝境荒谷的紧张，也没有面对未知危险的戒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越来越深，火堆依旧燃烧，温暖明亮。鱼肉的香气越来越浓，弥漫在小小的角落。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浅的喘息，从石滩中央传来。
　　温有雪转动树枝的手指，微微一顿。竹青也立刻抬起头，望向那道趴在碎石上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那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