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笑作春温》七里芙妖

14、第十四章 来信

　　花无渡抬头看着温有雪，她确像个好人，但温有雪于他而言实在是没什么用，况且身份也是不合适的。

　　温有雪看着他，眼神中透露着犹豫与怀疑，她没再询问第二次，递给他一串鱼肉，说道:“倘若不愿，我们也不会强求，吃吧。”
　　竹青扬起一个可爱的笑容，安慰道:“放心吧，我们都是好人。”
　　花无渡接下了那串鱼肉，温有雪同时也向他扬起一个笑容。

　　洞外的夜色慢慢深下去，几人已经全然没了睡意，几人围在篝火旁，周围很是安静。
　　竹青不知从哪倒来一根树枝，在地泥上作起画来，百无聊赖地问道:“仙长，天亮后我们该去往何处？”

　　温有雪也不知道，她虽不是第一次下山历练了，但毕竟自己也不是全能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哪里有祸患，她就在哪里。
　　温有雪回应道:“这天下，祸患不少，沿着路走，总有地方需要我。”

　　“哦，对了。”温有雪看向花无渡，补充道，“道友，万蛊门既已将你逐出师门，你当去往何处？”

　　花无渡被她这么一问，怔愣住了，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应，最后选择摇了摇头。
　　竹青一把抓住花无渡的袖口，激动道:“想来这位仙长也是个可怜人。”他看了一眼温有雪，目光又转到花无渡身上，继续说道，“不妨换个门派修仙学道，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温有雪浅浅皱了皱眉，语气中有些嗔怪，“小竹青，不可为难。”她看向花无渡，说道:“倘若你想继续修仙，我认你作个师弟，若你想过个安稳日子，我与竹青不妨送你到个太平之城，总比在这乱葬岗好过些。”
　　她的目光很温柔，盯着他，却有些怜悯的意味。

　　花无渡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回应道:“多谢二位相助，此次救我性命，已是重情，倘若再麻烦两位，倒有些说不过去了。”

　　温有雪轻笑几下，说道:“既然如此便不再多说，但你伤势不小，天亮之后，我便送你离开乱葬谷。”

　　*

　　天际透出浅浅的鱼肚白，白日的乱葬谷倒没那么凄冷了，几人早已收拾好了行囊。

　　温有雪走在最前方，竹青伴在她的身侧，花无渡一袭墨衣独行在另一侧，三人一路无话，缓缓走出乱葬谷的阴森地界，平阳镇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镇口的石桥边，便是别离之处。

　　温有雪转过身来对着花无渡道:“那么我们就在此处告别吧，愿道友一路平安，轻舟好过处青山。”
　　花无渡拱手告别，没有说话，向着相反方向离开。

　　温有雪与竹青在镇口与花无渡从容作别，目送那袭墨色衣袍渐行渐远，消融在晨色尽头，而后二人并肩缓步入了平阳镇。

　　今日恰逢平阳镇一年一度的市井集会，整条长街烟火蒸腾，热闹至极。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温润透亮。

　　街边三五成群的稚童最是鲜活，个个攥着红彤彤的糖葫芦，他们追跑嬉闹，笑声清脆朗朗，穿过攒动的人流。
　　竹青走在温有雪身侧，小妖心性纯粹天真，目光忍不住被周遭热闹景致吸引，眼尾漾着浅浅好奇。

　　就在这烟火融融、俗世喧嚣最盛之时，天地骤然一静。
　　风起无声，人语骤停。

　　整条喧闹的长街瞬间定格，奔跑的孩童悬着脚步，翻飞的布幌停在半空，浮动的烟尘、流转的光影尽数凝滞。
　　世间万物皆寂，唯有温有雪心神清明，立于这片死寂之中。

　　一道沉稳肃穆、带着师门无上威严的传音，毫无征兆地直贯她识海，是仇肖民的声音，字字清晰，不容辩驳：“有雪，皇都出现鲛人祸乱，水妖作祟、惊扰市井，朝野动荡、百姓人心惶惶。宗门已遣辜拙玉、崔夏刈二人先行赶赴镇压，你即刻动身，速往皇都驰援。”
　　传音落毕，不过瞬息之间。
　　凝滞的天地轰然复苏。

　　风声再起，人声复沸，孩童的笑闹、摊贩的吆喝、往来步履的声响尽数回笼，方才那片刻诡异的死寂仿佛从未存在。
　　周遭所有人依旧各行其事，无一人察觉半分异样。

　　唯有温有雪伫立原地，眸底一瞬掠过沉凝波澜，心底骤然压上一层沉甸甸的重担。
　　身侧的竹青全然不知变故，只看见她忽然驻足失神、眸光微顿，以为是连日赶路疲乏所致。他微微歪头，软声细语问道：“怎么了，仙长？”

　　温有雪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凝重，将皇都祸乱、师门传令的万般心事尽数藏于心底，恢复了素来清浅淡然的神色。她垂眸看向身旁乖巧温顺的小妖，语气温和无波：“无妨，只是方才片刻走神罢了。”

　　她目光望向绵延热闹的长街，轻声叮嘱：“竹青，明日我需动身前往皇都，处理一桩紧急要事。路途遥远，前路未知，我们今日便不逛市集了，早些寻一处客栈落脚歇息，养足精神。”
　　竹青心性纯良通透，素来从不过问她的修行俗事，只全然信赖、默默相随。
　　他只乖乖点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紧她的衣袖，安安静静应了一声好。

　　两人顺着熙攘的集会长街慢慢往里走，竹青时不时偏头张望两侧的小摊，糖画、面人、晒干的草药摆满了青石板路，孩童的笑闹声绕着房檐打转。

　　温有雪目光扫过街边几家客栈，挑了一间门面清净、远离集市喧闹的二层小店。
　　进店付了房钱，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店小二麻利地领着他们上楼，木楼梯踩出咯吱轻响，隔绝了楼下集市的嘈杂。

　　推开客房的木窗，恰好能看见镇口来往的行人，远处的集市人影密密麻麻。
　　竹青先把两人小小的包袱放在桌案上，伸手替温有雪拂了拂肩头沾着的尘土。

　　“仙长，皇都很远吗？”他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

　　温有雪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缠绳，掌门的传音还在心底隐隐回荡，鲛人作乱，辜拙玉与崔夏刈已经先一步过去，想来局面不会太轻松。
　　她抬眼看向一脸温顺的小妖，语气放得柔和：“不算近，要赶几日的路。路途上会有不少风波，你若是不愿跟着奔波，可以留在平阳镇等我回来。”

　　竹青立刻摇了摇头，眼睛亮了亮，走到她脚边蹲下，手肘抵着椅沿望着她：“我不要留下来，我要跟着仙长。我虽然修为低微，不能帮你打坏人，但我可以看着行李，夜里守着房门，还能帮你采水煮茶。”

　　他化为人形的时候看着清瘦单薄，可眼神格外执拗。温有雪心头微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也好，那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傍晚时分，楼下集市渐渐散了，叫卖声一点点淡下去。
　　店小二送来了两碟清淡小菜和热粥，竹青默默收拾碗筷，给温有雪盛好粥，自己小口扒拉着饭。
　　入夜之后，平阳镇归于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尾传来。

　　*

　　温有雪一身浅蓝衣衫被晨风拂得轻扬，竹青背着简单地行囊紧紧跟在她身侧，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柔软，指尖始终轻轻勾着她的衣摆。

　　出了平阳镇地界，沿途市井烟火渐渐褪去，入目皆是旷野良田与林间薄雾。晨间露重，草叶上攒满剔透露珠，两人一路行来，鞋尖微微沾湿。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官道旁现出一方清澈溪涧，流水叮咚，林间蝉声初起。
　　温有雪见竹青鼻尖微微沁出薄汗，脚步也慢了些许，便轻声停步：“在此歇歇脚吧。”

　　竹青立刻点头，乖乖跟着她走到溪边青石旁坐下。
　　他年纪小，又是修为尚浅的小妖，不比温有雪常年修行、体魄清健，长途赶路早已微微疲累。

　　溪水澄澈见底，映出天光云影。
　　竹青蹲在溪边掬起一捧凉水洗了洗手，回头见温有雪正垂眸眺望远方通往皇都的长路，眉目清淡。
　　他隐约知道，皇都的事一定极难、极凶险。

　　他小跑着折了几片干净的阔叶，叠在一起递到她面前，声音软软轻轻：“仙长，我擦了石头，你坐得舒服些。”
　　温有雪抬眸，看着他满眼纯粹的在意，心头沉沉的郁结稍稍松动，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辛苦你了。”
　　竹青立刻摇头，耳朵微微发红，认真道：“我不辛苦，我要陪着仙长。”

　　歇息片刻，林间忽然掠过一阵极淡的腥冷水汽，并非山野草木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湿寒气，转瞬即逝。
　　温有雪眸光微凝，瞬间起身，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佩剑。

　　这气息，阴冷潮湿，带着水族邪祟的戾气，与掌门传音中提及的鲛人祸乱气息隐隐相合。
　　不过片刻，周遭恢复安宁，再无半点异动，仿佛只是风声错觉。

　　竹青被她骤然紧绷的神色惊得微微一愣，小声问：“仙长，怎么了？有妖怪吗？”
　　温有雪敛去眼底警惕，缓缓松开握剑的手，微微摇头。

　　应当是皇都祸乱的余威已漫至千里之外，鲛人作乱绝非寻常水患邪灾，波及范围远比她预想的更广。
　　想来辜拙玉与崔夏刈先行抵达皇都，此刻定然深陷乱局。

　　她垂眸看向满眼担忧的竹青，放缓神色温声安抚：“无事，只是一点残风浊气。歇息够了，我们继续赶路。”
　　竹青虽似懂非懂，却全然信任她，立刻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重新攥住她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