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摆着猫成了纽带》9leaves

3、第 3 章 又一个渔村

　　又一个渔村的早晨，佐伊被窗外的动静弄醒了。

　　有人在院子里放下什么东西，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他，然后沿着石板路走远了。佐伊的耳朵在被子里动了动，但没有睁眼。等他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下楼推开门，门口果然放着一只藤编篮子，盖着白布，旁边还有一个小麻布袋。

　　揭开白布，里面是两片厚面包、一小罐蜂蜜、几颗黑橄榄。篮底压着一张纸条，珍妮的笔迹圆润潦草：“面包饿了就吃，蜂蜜别省，园子里新取的。先凑合一顿。”

　　小麻布袋扎着口，解开来，里面是几把干药草——迷迭香、薄荷、百里香，底下还有一小撮用纸包好的银叶草粉末。纸条背面补了一行：“园子里能摘的就这些了，你先用着。不够的等老船长回来再说。”

　　佐伊把篮子拿进店里，坐在柜台后面吃早饭。面包略硬，但抹上蜂蜜之后很香，他嚼着嚼着尾巴在暗袋里慢慢晃了两下。

　　吃完之后他把药草拿出来分类放好，迷迭香和薄荷搁在窗台通风处，银叶草粉末收进架子上的一只空瓶里。架子不再是完全空的了，虽然只是零星摆了几样，但至少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间店里活动了。

　　他洗了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父亲留下的旧木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账本、进货单和旧书信，父亲的字迹又瘦又斜，每一笔都记得清楚——材料名称、数量、单价、供货商、日期，一整排翻过去，时间跨度十几年，中间几乎没有断过。佐伊一页一页地翻着，指腹从纸面上滑过去，偶尔能摸到纸页之间夹着的干燥药草碎片。翻到最后一本，账目的日期停在两年多以前——那是父亲去世前不久的最后一批进货记录。

　　他翻了翻父亲的旧货单，上面列着手写的建议售价。父亲对价钱不太上心，大部分都是进价加一点零头就写上去了，有些甚至连零头都懒得加。佐伊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开始重新列价格：基础款的恢复药剂可以比父亲便宜一些，因为制作方法他改良过了，成本更低；但用月光草做底料的进阶药剂要贵一点，原料本身就不便宜，定价太低反而让人觉得可疑。

　　他写了一阵，停下手，从账本底下翻出几张旧纸条，上面是父亲随手记的一些零碎想法——“驱虫剂买三送一？算了太麻烦”“酒馆老板说王城的恢复药剂比我的好，呵呵”。佐伊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把纸条叠好放了回去。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他把炭笔放下，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每周四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卖完即止。”

　　盯着看了几秒，没改，折好放进袖袋里。他打算待会儿去找铁臂大叔，请他用烙铁烫一块木牌子。

　　刚把账本收好，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佐伊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框里。栗色的短发打理得整齐，蜜糖色的眼眸带着一点温和的意外，穿着一件干净朴素的魔法学徒长袍，手里端着一只盖着白布的盘子。那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看了一眼店里，目光从架子上扫过，然后落在佐伊脸上，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这间店……你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佐伊靠在椅背上：“我一直住这儿，出去了一段时间，刚回来。”

　　“怪不得。”年轻人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我叫伊苏，住隔壁那栋浅黄色的小楼，搬来两年了。之前一直以为这栋房子是空置的。”

　　“佐伊。”

　　伊苏点点头，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架子和柜台，随口接了一句：“这栋房子之前一直空着，我搬来的时候还想着隔壁要是有人住就好了，总算有个邻居。”他顿了顿，“你没见过我，隔壁的房子是我父母留的，他们去世以后我一直没顾上过来，前两年才安定下来搬过来。”

　　“嗯。”佐伊没有多问。

　　伊苏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柜台上，揭开白布，露出下面满满一盘海鲜烩饭。金黄色的米饭裹着藏红花的颜色，虾、蛤蜊、鱿鱼、青口贝堆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的香气一下子漫开来。

　　“我做多了，”伊苏说，“一个人吃不完。碰巧看见你这边门开着，要不要一起？”

　　佐伊看着那盘海鲜烩饭，又看了一眼伊苏。他本来想说不用，但肚子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一声不大不小的咕噜，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伊苏没有笑，只是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趁热吃，凉了会腥。”

　　佐伊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两只干净的碟子，把烩饭分了一半递回去：“你自己也吃。”

　　两个人隔着柜台坐下来。伊苏吃得很随意，偶尔抬头环顾客厅里那些刚被擦干净的空架子。“这架子是药剂瓶架？你是药剂师？”他问了一句。

　　“嗯，这间店是我养父的，”佐伊说，“他去世了，留给我。”

　　“抱歉。”

　　“没事，很久了。”

　　伊苏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台上摆着的几瓶干枯的旧药草映入眼帘，但他没有主动问那些是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村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经过，海边的天气这两天是不是变暖和了。

　　佐伊原本没打算跟一个刚认识的邻居说太多，但这人说话很自然，不像那些一见面就盯着他耳朵看的陌生人。他低头吃着饭，尾巴在暗袋里慢慢晃了一下。

　　吃到一半，伊苏放下勺子，像是随口问起：“对了，这店打算什么时候开门？”

　　“过两天吧，”佐伊说，“等东西收拾好，材料到了就行。”

　　“一般什么时段营业？”伊苏问得随意，像是单纯的好奇邻居。

　　佐伊想了想：“每周四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卖完就关。”

　　伊苏舀了一勺烩饭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平平的：“挺好的。”

　　佐伊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挺好的”听着很顺耳。他说不清是语气还是时机，总之就是……不刺耳。不像那些人听到这个营业时间会露出“你认真的？”的表情然后开始教育他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说了句“挺好的”，又继续吃饭了。

　　佐伊把纸条收回去，没接话。

　　吃完之后，伊苏主动把两只碟子叠起来收好，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佐伊一眼：“药材有缺的吗？我平时偶尔也做一些简单的药剂，塔西城有个叫林恩的药材商，听说品质不错，走水路运过来也快。他家的联系地址我可以写给你。”

　　佐伊的尾巴在暗袋里顿了一下。“好，”他说，“你写吧。”

　　伊苏从柜台旁边的纸堆里抽了一小片空白纸张，从怀里掏出笔，伏在柜台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整齐端正，跟父亲那种又瘦又斜的笔迹截然不同。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搁在柜台一角，朝佐伊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门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佐伊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塔西城一家药材铺的地址和人名，写得清楚干净。他把纸条收进袖袋里，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天应该是初夏，他在院子里帮养父晒药材，搬着一只比他还高的筛子从台阶上歪歪扭扭地走下来。养父坐在门槛上抽烟斗，眯着眼睛看他搬完了，忽然伸手指了指隔壁那栋浅黄色的小楼。

　　“小佐伊，你知道那栋房子为什么一直空着吗？”

　　“不知道。”小佐伊放下筛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睛看过去。

　　“那家伙啊，”养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熟人特有的幸灾乐祸，“年轻时候看上一个姑娘，人家不理他，他死皮赖脸跟过去当护卫，说‘我不烦你，我就待在能看到你的地方’。后来那姑娘嫁了别人——不是嫁给他——他也不走，说什么‘习惯了待在附近’。反正这么些年一次也没回来了。”

　　小佐伊那时候才六七岁，听得半懂不懂。“那他叫什么名字？”

　　养父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记得了，反正也是个傻的。佐伊你以后可别学他。”

　　佐伊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着门口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

　　伊苏说那栋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但养父说隔壁的房主是个追女人追到大城市、一直没回来的单身汉——没结过婚，哪来的儿子继承房子？

　　也许是养父记错了。也可能是后来转手卖给了别人，伊苏的父母买下了然后留给了伊苏。又或者那个房主后来在外面成家了？这些事养父没来得及告诉他。

　　佐伊没有去追着伊苏问。他只是把那个没说对上的信息收进了脑子里，像把一片还没拼好的拼图搁在桌角，不急着塞进去。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工作台前，把伊苏写的那张药材商地址贴在墙上。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旧账本。

　　傍晚的时候，佐伊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暖橙色，九重葛的紫红色花串在风里轻轻晃动。隔壁小楼的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灯，透过白色窗帘，朦朦胧胧的一团光。

　　佐伊把那张写着营业时间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想：开店的牌子明天去找铁臂大叔做。父亲的旧账本还要再整理两天。伊苏给的药材商地址可以先放着，等老船长进货回来再决定要不要换一家。

　　事情很多，但不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推门进了屋。

　　院子里的九重葛在晚风里晃着，紫红色的花影落在墙根上，碎碎的。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