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梅兰迪尔和 ...
-
梅兰迪尔和伊苏通过传送法阵落在森林边缘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
那是一片不知名的林地,树木的品种和渔村周围的不太一样——树干更粗,树皮上覆着深青色的苔藓,枝桠在头顶上方交叉成一层密密的绿色顶篷,把午后的日光筛成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空气比海边凉一些,也潮湿一些,带着腐殖土和野生蘑菇的气味。
伊苏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抬起脚在旁边的树干上刮掉沾着的湿泥,然后环顾四周,确认方位。"旧马厩在那个方向,大约走四十分钟。地形不算难走,但林间的落叶层很厚,脚步声会被吸收,适合隐蔽接近。"
梅兰迪尔点头,他已经抬脚往前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和在渔村时不太一样,在森林里他的脚步更轻,几乎不发出声音,袍子上的藤蔓和花串擦过灌木的叶片时也没有多余的响动。伊苏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既不至于跟丢,也不至于挤到——如果有的话——同一人的视野范围里。
他们在旧马厩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安顿下来。那是一丛浓密的荆棘灌木,枝叶密集而带有细刺,但刚好在底部留出一片能容两个人侧身蹲伏的空隙。从那里望出去,旧马厩的全貌一览无余——一栋破败的木结构建筑,屋顶塌陷了一半,露出里面暗沉的椽木和散落的干草,门口那条土路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大半,但仔细看能分辨出车辙的浅痕,是近期被碾过的。
他们蹲了一整个下午。暮色从树梢漫下来,林间的光线从金黄变成琥珀色再变成灰蓝。伊苏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梅兰迪尔。梅兰迪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低声说:"你带的干粮不如给佐伊做的那种。"
伊苏面不改色:"他在家,不需要吃压缩干粮。"
梅兰迪尔哼了一声,把剩下半块干粮塞进嘴里,没再说话。
一夜没有动静。旧马厩安安静静地蹲在暮色和黑暗中,像一只废弃的兽巢。伊苏靠在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假寐,梅兰迪尔守了上半夜,然后换了班。天亮的时候露水把两人的袖口打湿了一些,林间的雾气在阳光升起来之后才慢慢散开。
第二天下午,一个绿色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小道上。
那是一个地精,约莫半人高,皮肤是灰绿色的,身穿一件明显过大的粗麻布短褂,光着脚,走路的姿势有点畏缩。他怀里抱着一只用宽大树叶包起来的包裹,不太大,但包得很仔细,边角用手边的藤蔓扎成了几个绳结。
梅兰迪尔在灌木丛后面直起身。
伊苏按住了他的手臂。"等等,别直接冲出去吓到他。"
但梅兰迪尔已经踏出了灌木丛。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地精的耳朵显然也很好用——那只灰绿色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喊又不敢喊出声,怀里的树叶包裹被他本能地搂紧了,边角的藤蔓绳结被攥得指节发白。
"陛……陛下?"
"是我。"梅兰迪尔走过去,站在地精面前。他比地精高出将近两倍,低头看下来的时候逆着光,袍子上的树叶和花串在风里轻轻摆动,姿态很放松——但地精那两条短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伊苏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靠太近。他做了一个极简的手势,一道无形的力场从地精脚边升起,不重,只是把他圈在原地,防止他拔腿就跑。
"你知道那边是哪儿吗?"梅兰迪尔的声音不高,用下巴朝旧马厩的方向偏了偏。
地精的嘴唇抖了两下:"……知、知道。"他看着那间废弃的马厩,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咽口水但咽不下去,"灰袍子……每五天来一次。"
"你在等他?"
地精点头,然后又拼命摇头。"不是的,陛下,我……我只是来送东西的。灰袍子说我们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拿东西来换。"
梅兰迪尔蹲下来,平视着地精的眼睛。他伸手去拿那只树叶包裹,地精不敢拦,让他把包裹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枯叶上:几块边缘不规整的矮人金属锭,表面还留着锻造的锤纹,但明显是次品——金属的纯度不够,而且有几块尺寸太小,连做小零件都嫌不够用。一小罐花妖精酿的蜜,盖子松了,伊苏凑近闻了一下,品质一般,比佐伊从树精那里收的那种差了不少。一捆月光蛛丝,缠得乱七八糟的,好几处打了结,长度也参差不齐,像是从织网上随手扯下来的边角料。几株药草倒是好东西,但年份明显不足,叶片还没展开就被摘下来了。
梅兰迪尔看着那摊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全是垃圾。"
地精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关闭边境的法令?"梅兰迪尔抬起头看他,语气还是不高,但也没有笑意,"你知不知道这个旧马厩可能跟黑市有关系?"
"知……知道。"地精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但不换的话……盐不够用了。边境关了以后,我们这边岩盐产量本来就不多,又没法从奥古斯塔那边买。还有棉布、铁锅、调味料……灰袍子说,这些东西他可以帮我们搞到,没钱的话……用森林的特产换就行。"
地精偷偷抬眼看了梅兰迪尔一眼,见他没有立刻发火,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我们觉得灰袍子说的好像也对……他每次来就收点边角料,换给我们的是实实在在的日用品。而且他说他只是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不碰那种'大生意'。我们想,反正只是换点边角料东西,应该……应该不算黑市?"
"谁告诉你们不算的?"梅兰迪尔打断他。
地精缩了缩脖子:"我……我们自己想的。我们每次把东西收集好,让我们族人来送,因为……因为奥古斯特人觉得地精长得丑,又没什么特长。我们就想着……反正我们不会被黑市看上……跑一趟也,没什么关系……吧?"
梅兰迪尔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把那包"垃圾"重新裹好,塞回地精怀里。"你,回去。告诉你们族长,改天我会亲自去拜访他。你,还有让你代购的那些家伙,都别想跑。"
"是、是是!"地精抱着那个树叶包裹,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梅兰迪尔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地精打了个哆嗦,"告诉其他人别去旧马厩了。那里面不会有人来了。你要换的东西——盐、铁锅、棉布,我来想办法。但你们不许再跟灰袍子打交道了。听到没?"
地精拼命点头,然后弯下腰,抱着那包叶子飞快地窜进林子里了。枯叶在他脚下翻飞,绿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丛深处。
梅兰迪尔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肩膀绷了一瞬,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伊苏从后面走上来,和他并肩站着。"那个马厩——"
"我们去看看。"
旧马厩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屋顶塌了一大片,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粗粝的光柱。干草散得到处都是,散发着霉味和某种陈腐的、像旧油脂一般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桌,桌面被磨得油亮,边上放着半截蜡烛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地上还有几处明显的脚印,新的旧的混杂在一起,但整体收拾得不算潦草——像是离开前把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们撤了。"伊苏蹲下来,指腹碾了一下桌面边缘的灰尘,灰尘下有一道被抹去的痕迹,"但没完全放弃。如果他们觉得风头过了,他们还会回来。"
梅兰迪尔在屋子另一侧翻看几件被留下的杂物:半袋子干粮、一件破旧的外套、一卷绑东西用的粗麻绳。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带任何标记。"灰袍子和黑袍子果然是一伙的,上次让卫兵追他们,暴露了。"
伊苏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处翻倒的火盆旁边。那里有一团烧剩的东西——焦黑的纸灰糊成一坨,表面覆着一层薄灰,像是被匆匆踢散的。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指尖小心地把那团纸灰拨开。
大部分都烧透了,只剩几片残角还勉强保留着纸形。纸质的边沿焦脆,一碰就碎,但有一块皮质的封面残片幸存下来——巴掌大小,烧得卷曲变形,表面的压印纹路已经模糊得认不出图案了,只知道曾经有过什么烙印或徽记。
伊苏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块封面残片,对着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烧毁之前被人撕过。剩下的这些……大概那些人急着销毁没来得及烧干净。"
他把残片放在一旁干净的干草上,继续拨弄纸灰。有几片内页的边缘保留得稍好,虽然大块大块的文字都被烧掉了,但零星几行还勉强可辨。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大约过了一刻钟。
"这些账本,出货记录。"伊苏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极度的专注,像在透过模糊的碎片拼一幅被撕碎的画,""精铁锭,三块,买家——'铁手套'。月光蛛丝,两捆,买家——'蜘蛛'。还有其他几样材料,买家都用了代号。没有真名。"
他的手指停在纸灰边缘一片较大的残角上。那片纸上还留着一行字迹,笔迹潦草而匆忙,像是临时补记上去的:"诺斯坎特行省,格林城向北十里,沿旧路至......"接下来的几个字被烧掉了,只剩焦黑的边缘。再往后,能勉强辨认出最后几个字:"庄园收。"
伊苏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指尖没有碰上去。他又看了其他的碎片,确认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然后小心地把那片残角单独拨到一边。"这条记录对应的'货物'跟其他条目用了不同的标记。"他指着残角上边缘的一行小字,烧掉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能认出两个词:"幼体","品相佳"。
梅兰迪尔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片焦黑的纸灰,脸上的表情很平。"这个格林城,在哪儿?"
"诺斯坎特是奥古斯塔北方的行省。"伊苏说,目光没有离开纸片,"格林城是该行省的中等城市,不算大,以周边农田和牧业为主。但……我印象里格林城向北是牧区,不应该有什么庄园啊。"
梅兰迪尔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在这段对话中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那么,格林城属于哪个贵族?"
"直属王室管辖。"
梅兰迪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意,更像是一个简短的认可——你确实比我清楚奥古斯塔的地盘。
伊苏继续说"格林城本身不是贵族的领地,但再往北——"他顿了顿,"是霍桑侯爵的封地。"
"霍桑。"梅兰迪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皱着眉想了想,"我对这个姓氏没什么印象。你了解多少?"
"不算特别大的家族,但在那一带扎根了几代人了。"伊苏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把那几片残角纸灰小心地收进一只小布袋里,"现任霍桑侯爵本人不太参与王都的政治,但他出了名的——怎么说呢——喜欢排场。家族产业不少,领地内的庄园修得一个比一个气派。还有传闻说他喜欢收集美人,豢养在私宅里,不算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个特点——霍桑家族人丁兴旺。现任侯爵有十几个孩子,领地内的庄园分出去不少,每处都有管家打理。"
梅兰迪尔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旧马厩的门口,朝外面看了看。下午的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隙落下来,在土路和野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听不见任何异常的动静。
"你回去之后,多问问哈什他们,还有没有像这里这样的‘交易点’。"伊苏说,"我回去之后,会想办法从奥古斯塔的领地册里查。格林城虽然是王室直辖,但周边的土地流转记录应该还在地方档案馆里。"
梅兰迪尔看了他一眼。"你一个魔法学徒,能查领地册?"
"我有我的门路。"
梅兰迪尔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然后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淡绿色的弧光——那是艾尔多兰的追踪法术,在他指尖凝成一团细小的光点,然后无声地散开,没入周围的林地和草丛里。"我安排了巡逻盯梢。如果这片区域再有人靠近,他们会知道。你也把你的监视魔法布置好。"
伊苏走到旧马厩侧面的墙根下,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水晶薄片,嵌在墙缝里。他往上面注了一丝魔力,水晶表面闪过一道淡淡的蓝光,然后暗下去,像一颗普通的石子。
两个人处理完所有布置之后,用传送法阵返程,落在了渔村外面的山坡上——远远望着村里的九重葛正在午后的风里摇曳,紫红色的花瓣垂在赭石色的墙头,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般的波光。
梅兰迪尔站在坡顶拍了拍袍子,像是要把森林里的潮气和灰尘都抖掉。他转过身看向伊苏,姿态重新变回那种松散的、带着懒洋洋笑意的样子,但在开口之前,他收回了笑容,认真了一瞬。"这次的事,不要跟佐伊说。"
伊苏看着他。
"他那天对那种迷药的反应你也知道了。"梅兰迪尔说,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命令,更像是一种从保护出发的请求,"我不想那些脏东西离他太近——不管是调查过程还是背后的真相——对他都是危险。让他好好开店,做那些有趣的药就行了。这些事我们来处理。"
伊苏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沉思了片刻。
"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伊苏说,语气温和但坚定,"你说的那些事——半兽人、黑市、追捕——他未必是从我们这里知道的。他自己在外面跑了两年多,他比你想的坚强"
梅兰迪尔没有说话。
"不过,"伊苏顿了一下,"在查清楚之前,不主动告诉他那些线索,我同意。"
梅兰迪尔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那种懒洋洋的笑少了一层开玩笑的成分,多了一点"那就这样吧"的干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查你的领地册,我回去问那些不省心的。有什么发现再说。先别惊动他。"
他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要是问起——"
"我知道怎么说。"
梅兰迪尔挥了挥手,没再回头,顺着山坡往林子里走了。他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里几起几落就消失了,只留下袍脚蹭过草叶时甩落的几片细碎花瓣。
伊苏在坡顶又站了片刻。海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盐和晒热石头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只小布袋——里面装着那几片焦黑的纸灰和皮质封面的残角——然后转身,沿着石板路往药剂店的方向走去。
店里,佐伊正靠在柜台后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小坩埚和半碗他早上煮的乱炖。冷风扇转着,凉风把窗台上那只相框的边沿吹得微微晃动。他看见伊苏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坩埚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柜台上一块空地方。
"回来了?"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吃过了吗"一样。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来,尾尖轻轻晃了一下。"锅里还有,要不要吃一点?"
伊苏在门口停了一步。午后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佐伊乱糟糟的黑发和那对微竖的猫耳上,耳尖的银白色聪明毛在风里轻轻飘动着。那碗乱炖还在冒热气,窗台上的相框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虹叶树的影子在柜台上随着风缓缓晃动。
"好。"伊苏说。他走过去,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佐伊递来的勺子,舀了一碗。
窗外,海鸥叫着飞过赭石色的屋顶。海浪的声音从山坡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像这个渔村平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