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着摆着猫成了纽带》9leaves

25、第 25 章 距离雷锤的

　　距离雷锤的事又过去了快二十天，渔村迎来了夏天最热的时节。

　　午后太阳悬在头顶，把石板路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烫意。九重葛的花串蔫蔫地垂着，紫红色花瓣边沿卷得厉害，墙根的泥土干裂出细密的纹路。海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热烘烘的，裹着盐和晒干的鱼腥味，不像风，更像什么人在用温热的布巾往人脸上一下一下地拍。

　　佐伊把营业时间又往后挪了一个小时。他现在午后三点才把门口那块木牌子翻到“营业中”，大多数时候翻了牌子也没客人，他就趴在柜台上，冷风扇对着他呼呼地吹，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去，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脑袋埋在胳膊里，耳朵耷拉着，像是被热化了的半凝固蜡油。

　　伊苏偶尔过来送冰镇薄荷水，把杯子放在他手边，有的时候坐着看会书，有的时候不多说什么就走了。奶奶也来过两次，给他送了一顶用藤编的宽檐遮阳帽，帽檐比普通帽子宽出一圈，扎着浅绿色的缎带，戴上去能挡住整张脸。佐伊试了试，确实比之前的帽子凉快，他就天天戴着，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来的只有下巴和那截老是乱翘的黑发。

　　梅兰迪尔这段时间来得少了。佐伊大概猜到他是在忙那些黑袍子和灰袍子的事，不过既然梅兰迪尔不愿意多说，他也懒得问。哈什倒是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落在他窗台上叭叭叭地讲森林里的新鲜事，有时候看着他在忙就在院子里飞几圈然后自己又走了。

　　这天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把太阳挡在了后面，傍晚海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没了那种白晃晃的刺眼。晒了一整天的热气被云层压着没有完全散尽，但石板路已经不烫脚了。

　　佐伊关了店门，扛着一根旧鱼竿沿着山坡往下走，九重葛的影子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晚风带着一点难得的凉意，吹动他帽檐下露出来的碎发。

　　他在村口那片礁石滩上找了个平整的位置坐下，往鱼钩上挂了一团鱼饵，一甩手把线抛了出去。浮标落在水面上，被细微的波纹推着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了原地。

　　佐伊把鱼竿插在礁石缝里，两手撑在身后，尾巴从暗袋里滑出来，松松散散地搭在粗糙的礁石面上。海风吹过来，拂过他耳尖的聪明毛，凉丝丝的，舒服的让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佐伊——！佐伊佐伊——！"

　　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节奏越来越快，然后一阵扑棱翅膀的细碎响动——哈什落在他旁边的礁石上，透明的翅膀收拢起来，蓝绿色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它今天没有穿那件银灰色的小披风，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就那么光溜溜地蹲在礁石边缘，歪着脑袋看他。

　　"你在干什么？这是钓鱼吗？带我一个！我也要钓！你有多的竿吗？没有的话你帮我做一根好不好？我看那边有根很直的树枝，你帮我绑上线和钩子就可以——"

　　佐伊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尖在礁石上轻轻拍了一下。

　　"钓鱼需要安静。"

　　"我会安静的！你教我钓鱼嘛！你先帮我绑一下嘛，我又不会绑，你看我爪子做不了那种细活儿——"

　　佐伊看了它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礁石滩后面那排矮灌木丛旁边。哈什指的那根树枝确实挺直的，大约他小臂长短，比筷子粗不了多少，木质看着结实又轻巧。

　　他把树枝折下来，又从自己带来的小布袋里掏出备用的鱼线，蹲在礁石上帮哈什绑了一个小小的钓竿。钩子是鱼钩包里最小的那种，比指甲盖还小一圈，然后又捏了团更小的饵，系在钩尖上，最后递给哈什："试试。"

　　哈什兴奋地扑棱了一下翅膀，用两只爪子抱住那根小钓竿，摇摇晃晃地飞到最近的一块矮礁石上站定，小心翼翼地把线垂进水里，浮标——一片佐伊用软木削的小片——在水面上轻轻浮动了两下，稳住了。

　　"哇！它会动！它真的会动！佐伊你看它在动！"

　　佐伊没理它，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把鱼竿重新从礁石缝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饵还在不在，又抛了回去。两竿并排插着，一大一小，渔线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浮标在水面上悠悠地晃。

　　虽然说哈什承诺了钓鱼时保持安静，但它显然做不到。

　　"佐伊，我跟你说。最近森林里发生可多事了！"它蹲在矮礁石上，两只小爪子抱着钓竿，嘴巴叭叭叭停不下来，"陛下找了好多族长谈话，一个一个地谈，可吓人了。我和小伙伴趴在外面窗户上偷听，听不见说什么，但出来的时候那些族长脸色都不太好看——哦，也不是全都不好看，地精族的长老出来的时候脸特别红，笑得特别大声，哈哈哈地，还在拍陛下后背呢。"

　　佐伊的耳朵动了一下，没转头。

　　"后来我才知道，陛下本来是要去找地精长老发火的，说要狠狠教育他们一顿。结果听说反被地精族长拉着听诉苦诉了一整个下午！听说，陛下走的时候脸色变得很奇怪，袍子还有花草茶的味道！"哈什笑得差点没抱住钓竿，连忙扇了几下翅膀稳住身子，"然后陛下又说要一个一个查，让我们把知道的'交易点'都告诉他。我去帮陛下跟我的朋友们说，他们才告诉我原来他们也去过那种地方！他们用收集的露水换过奶糖！就在北边森林边界的一棵空心树桩底下！我都没去过！他们居然偷偷去！还不告诉我！"

　　佐伊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竿上。他没有回头，但尾巴尖在礁石表面轻轻卷了一下作为回应。

　　哈什还在叭叭："然后陛下就说那个树桩也不许再去了，说那些灰袍子都是坏人，会把我们抓走。小伙伴可吓坏了，但换不到奶糖了他们又觉得好可惜——我想不明白，奶糖有那么好吃吗？"它歪了歪脑袋，翅膀扇了两下，"大概很好吃？毕竟他们都不告诉我！"

　　佐伊的尾巴尖又卷了一下。他想，下次哈什来店里的时候，可以给它准备点尝尝。

　　"啊！动了动了！"

　　那根小小的钓竿猛地往下一沉，哈什整个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两只爪子死死抓住竿身，翅膀拼命扑腾着往后拽："佐伊佐伊佐伊！！！有东西在拉我！！！它要把我拉下去了！！！"

　　佐伊转头，看见哈什整个身体悬空，被那根小钓竿吊着往水面方向拖，尾巴绷得笔直，翅膀扇得只剩残影，嘴里还在喊"我快抓不住了它力气好大"。他伸手一把攥住那根小竿子，手腕往上一提——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在空中甩出一道亮闪闪的水弧，水珠四溅，劈头盖脸地浇了哈什一头一脸，佐伊的前胸和肩膀也没能幸免。

　　哈什被淋得眯起眼睛，但嘴里还在喊："我们钓到了！我钓到了！你看它还在动！好大一条！"那条鱼其实挺小的，只是在哈什面前算"好大一条"，比哈什的身体长出一截，鱼尾还在哈什怀里啪啪地拍打，溅起更多的水珠。

　　佐伊看了看抱着怀里不断扑腾的小鱼不撒手的哈什——它被水淋得湿漉漉的鳞片在暮色里闪闪发亮。

　　他伸手把鱼钩从鱼嘴上摘下来，然后问："你把它带回去？"。

　　哈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鱼，又抬头看了看佐伊："……我一个人吃不完。"

　　"带回去和你的小伙伴分。"

　　"才不要！这是我钓的！"哈什挺了挺胸脯，然后声音又小下去，"……谁让他们不分我奶糖，我跟你分！"

　　“我们分的话它就太小了。”

　　哈什盯着怀里的鱼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佐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的兴奋："我们放了它吧！"

　　佐伊没有反对。他伸手轻轻托住那条鱼，蹲下来把它放回水里。银白色的鱼影在水面下闪了一下，摆了两下尾巴就消失在灰蒙蒙的海水里了。

　　"好了，我把它放了，它自由了！"哈什在矮礁石上蹦了一下，又抱住自己的小钓竿，"我再钓一条！这次我要钓一条更大的——够三个人吃的那种——"

　　佐伊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挂饵后又把鱼竿抛进水里，浮标晃了两下又稳住了。他看了一眼哈什那根还在水面轻轻晃动的小钓竿，尾巴尖在礁石上轻轻拍了一下。

　　最终两人谁都没再钓到。天色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低低的，海面泛着暗灰色的波纹。远处传来渔船的桨声和说话声，老船长的船正在靠岸。

　　佐伊把鱼竿收起来，哈什也把那根小树枝钓竿抱在怀里，扑棱着翅膀跟在他旁边飞。两个人沿着礁石滩往回走，刚走到村口的时，迎面撞上了刚从船上下来的老船长。

　　老船长叼着烟斗，手里拎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海鲈，看了看佐伊空荡荡的鱼篓，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只湿漉漉的小飞蜥。

　　"又空军了？"

　　佐伊的耳朵压了压，没说话。

　　老船长从烟斗后面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把那条海鲈往佐伊怀里一塞："拿着，今晚加餐。"

　　佐伊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还在呼吸的鱼："……您不用每次——"

　　"有你俩在这坐着喂鱼，都省得我打窝了。"老船长吐了个烟圈，朝哈什偏了偏头，眼角都是笑纹，"这小东西我喜欢，以后常来，下次我教你，跟佐伊学是钓不上来鱼的。"

　　佐伊压了压耳朵，没有争辩。哈什倒是响亮地应了一声："好！我学了钓大鱼！"

　　当天晚上，那条鱼被伊苏煎了。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鱼肉白嫩鲜甜，撒了切碎的迷迭香和一点点柠檬汁。哈什蹲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撕成小块的鱼肉，它吃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叭叭两句"好吃好吃比上次的面包还好吃"。佐伊和伊苏一人一只碗，就着烤面包慢慢吃着，窗外海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铺满了院子里的九重葛和虹叶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