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伊苏的手艺 ...
-
伊苏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稳定,今晚的鱼汤,新鲜的鲈鱼和番茄炖在一起,汤色清澈泛着浅红,切碎的迷迭香浮在表面,每次都能让佐伊满意。
但今晚,他喝得很慢。或者说,他的身体在执行喝汤这个动作,但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下午的眩晕感虽然散了,鼻腔深处却还残留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像一根蛛丝黏在感官边缘,怎么拂都拂不掉。
他想起雷锤说"我就尝了一口",想起梅兰迪尔说"那些黑袍子看见我们就跑了",想起那个深绿色的酒瓶躺在自己掌心时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想起了格尔德。那个商人说"王城有一个公爵还是侯爵,买了一只半兽人女孩",然后塞希的信里说"霍桑侯爵"。半年前。北边。黑袍子。灰袍子。
碗里的鱼汤已经见底了,勺子在碗底刮出干燥的声响,佐伊没有察觉。他的手腕还在机械地重复舀的动作,勺子碰在粗陶碗的内壁上发出轻轻的叩击声,一下,一下,像啄木鸟在敲树干。
伊苏坐在他斜对面,没有出声提醒。他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自己手里的勺子,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讨论今晚会不会下雨:"今天下午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砰的一声。"
佐伊好像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空了的碗,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慢慢把勺子放回碗沿上——像在掩饰什么似的。"是梅兰迪尔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他捡了一个矮人,被人下了药。"
伊苏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打断他。
佐伊简单说了经过。雷锤被骗喝下掺了药的酒,昏倒在森林边缘;黑袍子的人正要把矮人搬走时被梅兰迪尔撞见,扔下人跑了;他调了解药,矮人醒了,说是西边老矿场外面一个穿灰袍子的商人用"贵族特供秘酿"换了他的精铁锭,还说"北边废弃猎人小屋附近的旧马厩,每隔五天落脚"。
他说得很简洁,没什么修饰,像在复述一张清单。但说到自己闻那瓶残酒时头晕那一节,他顿了一下,跳过去了。
伊苏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把佐伊面前那只空碗轻轻拿走,搁在自己这边的托盘上。"那个酒瓶呢?"他问。
佐伊的耳朵动了一下。"在柜台上。我想分析一下。"
伊苏顺着佐伊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到柜台靠墙边放着一只深绿色的瓶子,瓶身不大,贴着烫金标签。他多看了那标签一眼——那顶王冠和花体字确实是奥古斯塔贵族圈子里常见的样式,但说不上是哪家的定制款。他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多说什么。
佐伊站起来,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收碗。他习惯了自己收拾自己的餐具,毕竟伊苏已经送了饭来,他总不能再让别人连碗都洗了。
但伊苏比他快了一步,已经把两只碗、一只陶罐和勺子叠好放进了木托盘里。他端着托盘侧过身,刚好挡住了佐伊伸过来的手。"今天我来收拾。"
佐伊愣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你脸色还不好。"伊苏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意思,"去泡个澡,放松一下。水我已经烧过了。"
佐伊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累了,那种累不完全是身体上的——下午的眩晕把精神也磨钝了一层,像沙砾卡在齿轮里,他虽然还能运转,但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多耗力气。泡澡听上去确实比洗碗好得太多。
"……那碗等我出来洗。"
"我洗就行。"伊苏已经端着托盘往厨房走了,头也不回,"去拿衣服吧,我顺便帮你放水"
佐伊站在柜台边,看着伊苏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的尾巴从暗袋里滑出来,在身后晃了一下,尾尖轻轻卷了个弯,然后踩上楼梯往阁楼走。防水耳罩和换洗衣服都在他卧室里,他拿齐了东西,下楼拐进浴室。
浴室里,小浴池已经注了热水,水面平稳地铺开着,边缘冒着白色的蒸汽。那只旧木盆正漂在水面上,边沿磨得光滑,盆底铺着一层软木垫,里面搁着香皂、梳子和干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提前放进去的。
佐伊把换洗衣服挂在门后,先把那只木盆拉到岸边,从里面拿起收尾药剂的小瓶子——淡银色的液体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拔开瓶塞喝了一口,尾巴尖先有了反应,从尾根开始慢慢收拢、变淡,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样无声地消融了,几秒之后尾巴彻底收进了身体里。然后他戴上防水耳罩,脱下衣服,慢慢把自己沉进热水里。
水面漫过肩膀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伊苏把碗碟洗净擦干放回柜子里,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前。他看了一眼那扇浴室门,然后转身,伸手把柜台角落那只深绿色的酒瓶拿了起来。他拔开凑近瓶口闻了一下——那甜腻的气息涌上来,但他没有像佐伊那样眩晕。他的魔抗足够抵住这种程度的药性。
他把瓶塞重新盖好,又从架子上拿了一只佐伊的空药剂瓶——细长的玻璃管,瓶口干净,没有标记,佐伊店里多的是——他小心地从酒瓶里倒了一点残液进去,然后塞上软木塞,用一块布裹好,揣进怀里。酒瓶被他放回了柜台角落原来的位置,和之前看不出任何区别。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边,在冷风扇侧面蹲下来。储魔石的表层已经暗淡了一些,从原本的浅蓝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大概还能撑大半天的。伊苏伸手覆在储魔石上方,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他用稳定的、不疾不徐的节奏把魔力灌进去,让石头的颜色慢慢恢复成饱满的浅蓝。等到储魔石重新泛起温润的光泽,足够撑两三天,他才收回手,站起来。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还有木盆在浴池边沿蹭过的细响。伊苏隔着门,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先回去了。水凉了就出来,别跑太久,早点睡。"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一瞬。佐伊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被热水泡软的懒意:"嗷……知道了。"
伊苏推开店门走了出去。夏天的晚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九重葛的香气和海盐的咸味。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海平线上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燃尽的余火贴着水面烧着。他沿着石板路走回自己那栋浅黄色的小楼,推门进屋,在窗边站了片刻,看了看隔壁院子那面爬满九重葛的墙。
药剂店的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光透过窗帘洒在九重葛的叶子上面,紫红色的花瓣被映成暗粉色。风一吹,花影就在墙上晃。
伊苏放下窗帘,走到桌前坐下。他把那只裹着布的空药瓶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在烛光下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一支干净的羽毛笔和一张羊皮纸,开始列已知的信息。旧马厩。每隔五天。灰袍子。矮人精铁锭。黑袍子。他把这几个词在纸面上排开,在它们之间画了几道线连接,又在那张纸上留了几处空白——是还没有填入的、缺失的环节。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起身往楼上走。
第二天上午,渔村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山坡。九重葛的花串在墙头投下紫红色的影子,晒鱼干的空架子在院子里泛着旧木料特有的暖白色光泽。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海水的气味混着干香草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着。
药剂店的二楼窗帘还拉着,店门紧闭,门板上一块写着"今日休息"的木牌子安静地挂着。院子里虹叶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着,银灰色的叶脉泛着细碎的虹彩,树影落在窗台上,随着光线缓慢地移动。整间店安安稳稳地蹲在午前的阳光里,一点要开门的迹象都没有。
梅兰迪尔沿着石板路从坡下走过来的时候,伊苏正站在药剂店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薄袍,手里没有提篮子,只是靠在门框边沿,姿态松弛,像在等着什么人。
梅兰迪尔的银发今天维持着昨天那种外层彩虹内层银白的状态——内外层的界限比昨天分明了一些,但发尾依旧流动着深浅不一的虹彩色泽。袍子照样花花绿绿的,领口别着几朵新摘的白色小花,袖口蹭了一点新鲜的泥土痕迹。他肩上背着一只粗麻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口沿扎着草绳,看着不重但体积不小。
他看见伊苏站在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好邻居先生?今天改当门卫了?"
伊苏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佐伊还在睡。"
梅兰迪尔挑了挑眉,把肩上的麻布袋拎下来掂了掂,袋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响,像是装了金属器皿或石头一类的东西。"那你让我把东西放进去,雷锤家里人连夜凑的谢礼,一些矮人族的特产矿石和一把小匕首,打磨得挺漂亮的。我来送给他,顺便再订两瓶彩虹颜料。"
"颜料的事你改天再来。他现在需要休息。"
梅兰迪尔看了伊苏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店门。门板上的木牌子挂着"今日休息"的字样,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楚。"好吧。"他把麻布袋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等他自己醒了再给他也行。我主要是想确认一下他昨天有没有事——那瓶药他闻一口就栽了,我有点不放心。"
"他没事。"伊苏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在梅兰迪尔面前站定,"我知道你会去查那个旧马厩,我要参加。"
梅兰迪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笑,也没立刻拒绝,只是安静了一瞬,然后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个酒瓶上的烫金标签,是奥古斯塔的样式。北方几大行省都流行过这种花体,但具体是哪一家的定制款需要对照纹章图鉴才能确认。你们查奥古斯塔的贵族关系网,不如我了解得多。"伊苏说,声音平稳,没有急促,没有央求,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计算过的事实,"而且如果交易点附近有人类留下的痕迹——脚印、马车辙、货物包装上的印记——我比你更知道哪些是平民用的、哪些是贵族专用的。"
梅兰迪尔看了他一会儿。海风从坡下吹上来,把他领口那几朵小白花吹得轻轻抖动。他的表情很难读,既不像生气也不像被说服,更像是在天平两端分别放着称量好的筹码,正在做最后的评估。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行。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跟着去,别拖后腿。万一动了手,你先躲好,我来处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