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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树精离开后 ...

  •   树精离开后,又过了一周多。其间哈什来过一次,扑棱着银灰色的小披风落在柜台上,不等佐伊开口就叭叭叭地开始汇报:孩子用了安神薰香,第三天晚上就能一觉睡到天亮了,树精母亲特意托它来道谢,还让它在森林边缘采了一大捧会发光的苔藓,说是聊表心意,已经放在店门口了。

      佐伊听完,点了点头,顺手把那只藤编的小篮子拎进来搁在窗台上。苔藓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青绿色微光,散发出一股湿润的泥土气味。哈什又在店里转了两圈,把架子上新摆的药剂瓶都点评了一遍,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飞走了。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但佐伊实在没工夫细想。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离开过工作间——冷风扇的受欢迎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珍妮和皮耶早就预定了,皮耶那台装在船舱里,出海回来的时候他逢人就满脸惊叹地说:干活时凉快得不像话。

      消息就这样像海风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谁家不想在夏天里凉快点呢?

      每一台冷风扇都需要佐伊的防水药剂做表面处理。铁臂大叔那边的产出速度不算慢,但佐伊这边的药剂消耗速度更快。

      所以佐伊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两口坩埚。一口放在伊苏做的控温底座上,一口架在旧炉子上,都在同时熬着不同批次的防水药剂。这配方他早已烂熟于心,连闭着眼睛都能估准每种材料的配比和火候,但连续好几日都在做同一种东西,他觉得自己的耐心要耗尽了。

      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渔村的夏天已经开始展露它的本色了。窗外的虹叶树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碎金般的虹彩,九重葛的花串被晒得蔫蔫地垂着,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石板路在日光下泛着发白的反光,海风从山坡那边吹来,带着热烘烘的咸味。

      不过佐伊的店里倒是凉爽宜人的。他那台原型机的冷风扇放在工作台靠窗的位置,扇叶一转,凉风呼呼地送出来,把整间屋子吹得舒舒服服的。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一醒来就按下开关,比泡水盆管用得多。

      他正把新熬好的一锅防水药剂从坩埚里往瓶子里装,手里的漏斗和细颈瓶配合得行云流水,浅蓝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壁滑下去,一瓶,两瓶,三瓶,码在木托盘里,整整齐齐。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光听步子就知道是谁来了。

      铁臂大叔推开店门走进来,他肩上扛着一只藤条箱,不重,但体积不小。他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放下箱子,朝冷风扇那边偏了偏头,语气平平的:"你这儿都快成避暑胜地了。"

      佐伊终于抬起头,看了看那只藤条箱,放下手里的瓶子:"来取货?"

      铁臂大叔把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三十只空瓶子,瓶口朝上,排成五排,瓶身上还留着上次装药时的一点淡蓝色痕迹。他说:"用完的。"

      佐伊沉默地看了几秒那些空瓶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刚装好的新批次,加起来大概三十几瓶的样子。他把手里的瓶子放回托盘里,站起来去搬那箱空瓶。铁臂大叔已经先他一步把箱子端到了工作台边上,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

      佐伊把空瓶子一只一只拿出来,码在台面上,又把自己刚装好的新药剂瓶放回藤箱里,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一条流动的流水线。天气太热,他今天没戴帽子,只穿着那件薄薄的亚麻短袍,两枚猫耳直直地竖着,耳尖那撮银白色的聪明毛在冷风里轻轻晃动。

      铁臂大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最近做了多少了?"

      佐伊的手停了一下,把最后一瓶药剂放进箱子里,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记不清了。"他说,尾尖在暗袋里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大叔,你那儿还有多少台没做涂层?"

      "库存的零件都做完了。剩下的等学徒把新零件交上来再组装。"

      "那这批应该够用几天了。"佐伊把藤条箱的盖子合上,靠在柜台边上,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真的不想再看见防水药剂的配方了。"

      铁臂大叔看了他一眼,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你店里的广告效果太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天气,"那些人从你这儿出去以后,转头就到坡下找我订风扇。"

      佐伊的耳朵压得更低了:"……我没做广告。"

      "我知道你没有。"铁臂大叔把藤条箱拎起来,重新扛到肩上,看着他那副蔫头蔫脑的样子,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调侃意味,"不过你店里的温度,本身就是个活招牌。"

      佐伊没接话,尾巴在暗袋里动了动。他其实也很清楚这个因果关系:最近每个进店来的客人第一反应都不是看架子上有什么药剂,而是先眯起眼睛感受扑面而来的凉风,然后才慢悠悠地打量货架。出门的时候,十个里有八个会转身走进铁匠铺,铁臂大叔那边的订单量自然就上来了。镇上的人、邻村的人、偶尔路过的游商和渔民——需求量确实不小。

      铁臂大叔把藤箱在肩头稳了稳,补充道:"不过后面可以歇歇了。"

      佐伊抬头看他。

      "村里的差不多都装完了,零零散散再补几台就够了。镇上的和邻村的也不急,反正夏末之前都来得及。"铁臂大叔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铁砧上锻出来的,清清楚楚,"那些从镇上过来的外地商人,我不打算接了。只做现货,摆在那儿,谁赶上了算谁的。"

      佐伊的耳朵竖起来了一点。

      大叔继续说:"来的人太多,村里也烦。皮耶前天还在说,路口挤了好几辆生面孔的马车,挡了他们家驴车进出。"

      佐伊点了点头,尾尖在暗袋里松弛下来。他确实也觉得人多了燥得慌,那条窄窄的坡道本来就不宽,马车一横就过不去了。

      铁臂大叔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下次来给你送分红。对了,要不你也试试,带个学徒什么的?"

      佐伊愣了一下,尾巴尖在身后卷出一个问号的形状:"……带学徒?"

      "随口一说。"铁臂大叔把藤箱往肩上掂了掂,"走了。"

      门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往坡下走远了。

      佐伊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自己扔进柜台后面的椅子里。他瘫着,腰往下滑,脊背贴着椅面,脑袋歪靠在扶手上,尾巴从暗袋里滑出来垂在椅子侧面,尾尖悬在地面上方,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冷风扇的风从工作台那边吹过来,拂过他露在外面的耳廓和脖颈,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懒洋洋地转着几个念头。带学徒?有什么好带的?而且他才多大,带什么学徒。

      但也许……应该考虑换一口大一点的坩埚?现在同时开两口锅,效率还是不够,如果有一口足够大的坩埚,一次配一整批,效率能高出一截,他也不用整天把自己绑在工作台前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椅背里,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不不不。说好的退休呢?怎么能考虑效率。

      他闭上眼睛,耳朵往后压了压,正准备真的瘫一会儿,窗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叩叩叩。

      佐伊的耳朵先动了,竖起来朝窗台方向转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见窗外那只传信鸟的剪影落在窗台上。

      他坐起来走过去推开窗户。那是一只灰羽的信鸟,体型不大,脚爪上绑着一只小小的信桶。佐伊认得这个品种,是塔西城冒险者公会驯养的那种,飞得稳、认路准、速度也快,专程用来在中远距离之间递送加密信件。

      他把信桶解下来,那鸟抖了抖羽毛,在窗沿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佐伊关上窗户,坐回柜台后面,捏着那只小小的信桶看了一会儿。信桶是铜质的,表面光洁,封口处蜡封完整——是塞希的徽记,一个简洁的剑与盾交叉图案。

      他用手指挑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来。纸面不算大,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谈不上好看,带着一种飞快落笔特有的潦草和随性。

      他想起来了。塞希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如果她用了穿梭法阵,大概到王城已经有一阵子了。

      佐伊把纸展开在柜台上,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开头很直白——塞希式的直白:"佐伊!你还好吗?店里怎么样?天气是不是已经很热了?伊苏有没有给你做好吃的?那个混蛋魔王是不是还天天来烦你?"

      佐伊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嘴角确实弯了一瞬。

      然后信的内容转入正题,语气从闲聊变成了一种更利落的节奏:

      "金钥匙旅店的事我们办妥了。薇薇安调了旅店进货单的副本,上面确实写着星夜花,但采购价比市价低了将近六成,那个笨蛋老板大概是贪了便宜,被人用黄睡草混充了真的星夜花卖给他。我们去的时候他还死不承认,说我们是来捣乱的,还搬出他背后那点"势力"来压人——他姐夫是某个子爵的私生子,勉强能算个沾边的贵族亲戚。叫麦克?还是马克?不重要。我查了一下,好像是莱昂内尔家的一个远房堂亲还是什么,反正他自己说得含含糊糊的,估计就是沾了名字的光,实际上根本不熟。莱昂内尔气得不轻,说这丢了贵族的体面,也不知道是气那个子爵丢了体面,还是气一个旅店老板敢用贵族名头来压人——他大概自己也分不清。反正后来我们把调查记录上报了,城卫那边也备了案,旅店已经被责令整改了,那个老板还被罚了一笔钱。应该不会再有人受害了。"

      佐伊的手指在纸上停顿了一瞬。他想起格尔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个连觉都睡不好的疲惫模样,又看了看纸上那句"不会再有人受害了",尾尖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这样就好了。

      他继续往下读。

      "你让我查的那个半兽人女孩的事情,我还没找到确切的下落。我在金钥匙旅店周围打听了一圈——我猜格尔德只在王城呆了两晚,消息来源应该不广——跑商的人爱去的那些酒馆,确实有人提过。但我问到的版本也是传了好几道的了,大概最初是从北边商队那边传出来的,算起来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半年前左右。半年前我们在深山里做那个清缴委托,你也知道的,你熬了好几个通宵配驱虫药和解毒剂。——"

      看到这里,佐伊确实想起来了,那是在边境山脉里的一次大任务,魔物巢穴遍布山谷,那个清缴委托他们做得很好,结束后队伍被一个雇主指名接了下一单————

      佐伊的思绪顿了一下,他略过那个念头,把注意力拉回信纸上。

      "总之消息是半年前的事了。我顺着那条线查下去,指向的是北边一个姓霍桑的侯爵。我没查到确凿的证据,只知道他确实有那些传闻——喜欢美色,喜好收集"稀罕物件",手底下圈着好几个私养的美人什么的。但近半年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也可能是我打听的方向还不够对。我听说两天后又有北方商队要来,我会再去问问的。他们常年在那边走动,总比我在王城瞎撞靠谱。"

      信纸到了末尾,最后一段的笔迹明显更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最后正在跟什么人或什么事抢时间。

      "对了还有个事。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发现王城满大街都贴着……的画像。流动彩虹色的那种!画得丑死了!把他眼睛画成那样——我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我绝不承认那是我父王!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你帮我跟那个混蛋说一声,我会亲自找他算账的!佐伊你要是敢偏帮那个混蛋,我就要找你“讨论一下”那"流动彩虹色"是哪儿来的了!"

      佐伊盯着最后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塞希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带着一股"你看着办"的威胁。

      他缓慢地把信纸折好,搁在柜台上。然后他靠回椅背上,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来,尾尖轻轻地点着地面。

      半兽人女孩。半年前的消息。霍桑侯爵。

      他脑子里盘着那个姓氏,试着在记忆里翻找——霍桑,霍桑……他在外面跑了两年多,倒也听过这个名字几次,但都不算正面。说那个侯爵领地富裕、手底下产业多,但也说那人不怎么参与王城的权力争斗,常年窝在北边,像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嗜好似的。当时他听完就把那点消息丢到脑后了,和自己没关系的事,听过就算了。

      现在想来,可能确实有关系。

      至于塞希说要找梅兰迪尔算账——那是他们俩之间的事。至于彩虹颜料剂,那是钱货两讫的正常交易,可算不到他头上。

      佐伊把信收进柜台角落的抽屉里,合上抽屉,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冷风扇的风从工作台那边送过来,凉丝丝地拂过他垂在扶手上的尾尖。他伸手拨了一下扇叶的出风方向,让风正对着自己的脸。

      信已经收起了,想太多也没有用。塞希说了两天后北方商队会来,到时候才会有新的消息。现在他能做的也就只有等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尾巴搭在椅子侧面,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窗外的虹叶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银灰色的叶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流动的虹彩光晕,树影在窗台上轻轻晃荡。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只渔船正缓缓驶向岸边。海浪的声音从村口那边传上来,一下,一下,平和而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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