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这天下午开 ...

  •   这天下午开店的时候,佐伊难得没有趴在柜台上打盹。冷风扇放在工作台靠窗的位置,风扇朝外开着,凉风呼呼地送过来,吹得他后颈凉丝丝的。他坐在柜台后面翻笔记,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来,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

      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虹叶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细碎的虹彩光晕随着风轻轻晃动,九重葛的香气从院子里渗进来,和海风混在一起。他翻了半本笔记,又困了,把书扣在脸上,往后一靠。

      半睡半醒间,院子外面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佐伊——!佐伊——!!我来了——!!!我带了客人来——!!!!"

      佐伊的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先压平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像一颗彩色的流星从山坡那头俯冲下来。紧接着"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店门上——不太重,但足够把他从瞌睡里震醒。

      佐伊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睁开眼。

      他看见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飞蜥,翅膀扑棱棱地收拢,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小披风。银灰色的布料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边沿裁成了波浪形,领口缝着一颗小扣子,扣子旁边用浅银色的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猫耳朵的图案。披风被风吹得鼓起一角,哈什站在门框上,挺着胸脯,仰着脑袋,活像一位刚刚凯旋的小将军。

      "佐伊!你看!!"它转了个圈,披风的下摆像一朵银灰色的云,"奶奶给我做的!朋友装!我终于也有了!漂不漂亮?是不是特别合身?我早上飞过来之前特意穿上了!你看你看这个边——"

      佐伊的目光从哈什身上移开,落到它身后。

      店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像是一棵会走路的树。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很像树的女性。

      她站在院门口,阳光穿过她头顶的叶片落下来,在她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老树干的树皮,但纹理是活的——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像树液在脉络里穿行。她很高,比伊苏还高半个头,身形纤长,穿着用树藤和宽大叶片编织的衣物,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像是随手从树枝上摘下来别进去的。

      她的眉头皱着,但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长久以来没有松开过的惯性,眉宇间有一条浅浅的竖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地压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嘴唇很薄,抿着,下巴微微绷着,手指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着微微的灰白色。

      佐伊站起来。

      哈什已经从门框上飞进来了,落在柜台上,仰着脑袋叭叭叭:"这是客人!我从森林里带来的客人!她的孩子生病了,但不是那种病!是那种——就是那种——哎呀我说不清楚!她自己在路上跟我讲的!反正就是睡不好觉!她找过长老们,长老们说没事!但她说有事!我就带她来找你了!"

      树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笑,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像是风穿过干燥的秋叶堆,沙沙的,有点涩,又像是树皮被轻轻剥开时那种干燥而温柔的声响。

      "你是……药剂师?"

      佐伊点了下头。

      树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掠过那对竖着的猫耳,然后垂下去,落在柜台上,像是确认了什么,肩膀微微松了一点点。

      "我住在那边的森林里。"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树的缓慢和耐心,"我带孩子搬了一次家。然后他就睡不好。"

      佐伊拉了把椅子到柜台前:"坐吧。你说说看。"

      树精坐下来,动作僵硬,像是很少坐椅子——她在椅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地蜷进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开始讲。

      她家原本住在森林南边的一片老林子里。那片林地是她祖母的祖母种下的,树龄超过三百年,从她记事起就在那里。树冠连成一片,阳光被筛成碎金落在林地上,树根盘根错节地扎进深土里,踩上去是软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张巨大的活的毯子上。

      "但近一年来,土地变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夸张,只是陈述,像在说天气,"树根往下扎的时候,能感觉到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底下传来的——像是地底埋了一块会呼吸的石头,暖的,但暖得不舒服,扎得深了会被它烫到根须。"

      族里的老树精说那是"土地在生病",建议往北迁移。她带着孩子搬到了森林中部的聚居地,本以为换个地方就好了。新地方的土是凉的,根的触感是踏实的,孩子头几夜睡得还算安稳。

      "但他想家。"树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跟我说,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说他只是想回去看一眼。就一眼。"

      孩子五六岁,还是树精幼苗的形态,身形还没有固定下来,有时候是半大的小孩模样,有时候树干般的身形会变得明显。他趁她没注意,偷偷溜回了南边的老林子。

      等她发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顺着孩子留下的气息一路找过去,在林子的边缘听见了他的哭声——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佐伊看着她。

      树精的手指在膝盖上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浑身都在发抖。"她说,"他跟我说,那片地裂开了一条缝。不宽,大概手臂那么长,但很深,看不见底。从里面往外冒东西——不是烟,是凉气。那种凉气跟冬天的冷不一样,他说碰在叶子上,叶子就蔫了,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他说他只是趴在远处的石头上看着。"树精的声音更低了,那种沙沙的干燥感里夹着一点细碎的颤抖,"看见裂缝边上有一只鹿。本来还站着,在吃草。后来就不动了。它没有倒下,就那么站着,眼睛变成灰白色的了,像石头。"

      她停下来,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枯枝被折断。

      "他吓坏了。回来后,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天。"

      佐伊没有追问那只鹿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桌上那半碗凉水往旁边推了推,看着树精:"你把这些告诉族长了吗?"

      "我说了,族长、长老会都说了。但……族长说他太小了,看错了,可能是石头缝里冒出的地气。王也派人去看了——"

      "梅兰迪尔?"

      "对。王派人去看了那片地,回来报告说一切正常,没有裂缝,没有异样。"她的声音更干涩了,像树皮快要剥落,"我不知道是孩子看错了,还是裂缝消失了。但他从那以后就睡不踏实,总是在后半夜惊醒,说热,说不舒服,树根缩着不肯伸展开来。"

      她抬起头看着佐伊,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老树干的年轮中心最沉的颜色,里面有一点光,暗淡但还没有熄灭。

      "我是来买安眠药的。我不想让他睡得太沉——他怕黑,半夜醒来找不到我会害怕。我想要一种能安抚心神的,温和一些的。让他后半夜不会惊醒的。"

      佐伊站起来,转身走到货架前。他在第三层停了停,手指从几排瓶子上滑过去,最后拿下来三只小瓶子。瓶子只有拇指大小,深棕色的玻璃,里面装着暗绿色的膏体,质地像浓稠的树脂。

      他走回柜台前,把三只小瓶子放在树精面前。

      "安神薰香。"他说,"睡前在屋里点一小块,指甲盖那么大就行。烧出来的烟很淡,闻着那个味道能让人睡得安稳。不是强制睡着,就是让心神松弛下来。如果半夜醒了,那个味道还在的话,重新入睡会容易一些。连点一周试试,看有没有改善。"

      树精低头看着那三只小瓶子,伸手拿起来,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摩挲。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然后她从衣襟内侧掏出一只小小的布袋——用藤蔓编的,边沿封着一片卷起来的树叶。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些浅金色的小颗粒,像碎石子,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光线里微微泛着柔和的哑光。

      "我没有钱。"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僵硬和尴尬,"但我在来的路上,采了一些蜜——不是蜜蜂酿的那种,是森林里一种会结果的藤蔓结的。长老们说这种蜜有安神的功效,和普通蜂蜜不太一样。我采了一些,如果你用得上……"

      佐伊低头看了看那些浅金色的小颗粒。

      他伸手捻了一粒,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淡淡的甜香里带着一丝草木的涩味,确实是森林里才能产出的东西。他以前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记载,那种蜜在药剂里可以替代星光露结晶,效果更温和,适合做给体质敏感的人用的药剂。

      "这个很好。"他把布袋收起来,放进柜台下面,"比钱好。"

      树精的肩膀松动了一下,很轻,但佐伊看见了。

      她站起来,把那三只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衣襟里:"需要多少?如果不够的话,我下次可以带别的材料来——根须、树汁、花蜜——"

      "不用了。"佐伊把布袋收好,坐回椅子上,尾巴从椅子侧面垂下去,"这些够了。你先回去用着,一周后看看孩子的状况。如果还不行,让哈什来告诉我。"

      树精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种沙沙的干燥感被润湿了一点点,像初春的雨落进了干裂的树皮缝里。

      哈什在旁边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从柜台上飞起来绕着树精转了一圈,又飞回佐伊面前,挺着那件银灰色小披风,下巴抬得高高的:"佐伊佐伊佐伊!我厉害吧!我拉的客人!我是不是很厉害!森林里那么多小伙伴——我把最需要的人带来了!你得夸我!夸我夸我夸我~"

      佐伊看着它那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银光的小披风,又看了看哈什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是珍妮前一阵送来的蜂蜜——普通的野蜂蜜,但很浓稠,散发着暖烘烘的甜香。他找了只浅口的竹编小碗把蜂蜜倒进去,又扯了一根细麻绳在碗沿上绕了两圈打成结,递过去。

      "谢礼。"

      哈什低头看着那只盛着蜂蜜的小碗,愣住了。它的翅膀慢慢收拢起来,落在那只小碗旁边,用爪子扒了扒麻绳的结,抬头看了看佐伊,又低头看了看碗,然后又抬头。

      "这是——给我的?"

      "嗯。"

      "不是顺带的?是专门给我的?"

      "是。"

      哈什的翅膀"哗"地一下展开了,银灰色的小披风在风里鼓起一个圆圆的弧度。它用爪子把那只小碗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比它身体还大的宝贝,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大圈。

      "我有佐伊给的谢礼了!!!我有佐伊给的专门给我的谢礼了!!!"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越飞越高,越来越远。

      树精站在门口,嘴角动了动,很轻,像树梢被风吹过时微微弯了一下。她朝佐伊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了,脚步声踩在石面上,轻得像落叶。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佐伊站在柜台后面,窗外的虹叶树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晃着,冷风扇还在轻轻地送风。他把桌上那半碗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阁楼的床底下,靠里侧的位置,有一个小木箱。箱子不大,边角磨得圆润,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他蹲下来把箱子拉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箱面的灰,打开搭扣。

      里面的东西不多:几本旧笔记、一只干枯的贝壳、一截断掉的皮绳。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相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他把相框抽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相框里没有画像。

      只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泛黄发脆,边沿有几块深褐色的污渍——干枯了很久的血迹。他展开叠痕,沿着布料的边缘用手指缓缓抚过。那上面曾经有过什么气味吗?他不知道。老药剂师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还太小了,记不住细节。他只知道这片布来自他的母亲。

      那块布上的纹样是绣上去的,针脚细密而精巧,带着一种很老的手艺痕迹——不像是普通人家会有的东西。但布料本身已经泛黄发脆了,边沿有大片深褐色的干涸血迹,把原本的图案遮掉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那部分绣纹也褪得厉害,颜色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浅浅的线痕,像是埋在灰烬里烧了一半的拓片。

      他想起刚才树精母亲说起孩子偷偷跑回老家时的那种语气。又担心,又心疼,又无可奈何。她坐在柜台前说"他吓坏了,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天"的时候,眉宇间那条竖纹加深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他没有母亲。

      养父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从人类手里逃出来的猫兽人,受了重伤,被追捕的人发现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了他,给他取名叫佐伊。然后她就走了。他知道的就这么多,老药剂师没再多说,他也没再追问。他想过很多次她长什么样、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那些追捕她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想不出答案。老药剂师当年翻过很多古籍,试图查证那块布料上的花纹源自哪里。他跑过塔西城的旧书店,托人问过王立图书馆的熟人,把能找的纹章图鉴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把布料重新叠好放回相框里,说:"这个花纹太老了。而且损得太多,能认出它的人,大概都不在了。"

      佐伊那时候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合上最后一本图鉴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后来再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像是终于承认有一件事是他做不到的。

      他站起来,拿着相框走下楼梯,回到店里,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冷风扇还在轻轻地转着,凉风拂过他的耳廓和脖颈。他看了看柜台靠墙的那一侧,那里空着一小块地方,刚好放得下一个巴掌大的相框。

      他走过去,把相框靠在墙边。没有摆在正中间,就是靠着墙角放着,像一个不起眼的小摆件。午后的光线落在相框的木质边框上,落在那块泛黄的布料上,把那道深褐色的污渍染成了暖棕色,布面上的花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藏在苔藓底下的石雕纹路。

      佐伊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个相框。

      尾巴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冷风扇的风从工作台那边吹过来,拂过他的脸,吹动他耳尖的银白色聪明毛。窗外的虹叶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银灰色的叶脉泛着流动的虹彩,树影落在窗台上,随着光线的偏移缓慢地移动。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像这个渔村的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