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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马脚 毒蜘蛛和网 ...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天光渐亮。
      刑侦支队的灯光却依旧彻夜未熄,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除了咖啡和泡面的味道,更多了一层沉重的悲凉。
      两名兄弟单位的同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被杀害,弃尸荒野。
      而他们保护的目标——祝贺,也在昨晚遭遇了凶险的袭击。尽管祝贺凭借惊人的身手化险为夷,但这件事本身,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抚明市局尤其是刑侦支队的脸上。
      耻辱,愤怒,还有深切的无力感。
      江守白从现场拿着初步验尸报告回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半小时,走出来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朱副,尸检那边有任何新发现立刻同步。方姐,技侦继续深挖那两个杀手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资金往来,查他们最近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入境记录。彭鹏,老万,你们配合派出所和交警,扩大棋盘山发现尸体的现场勘查范围,寻找更多可能的目击者或车辆痕迹。小白,老厉,你们梳理近期所有可疑的外来人员报案和酒店住宿记录,重点排查可能有境外背景或行为异常的。”
      指令清晰而迅速的下达,每个人都绷紧了弦。悲伤不能耽搁破案,牺牲者的血不能白流。
      “另外,”江守白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重启对‘梅仁兴案’的全面复核。尤其是涉及其夫人平安所谓‘精神疾病’和‘自虐视频’的所有证据链。我要知道,那些把平安钉死在‘疯女人’位置上的‘铁证’,到底是怎么做的。”
      这个指令让众人都是一愣。梅仁兴案不是已经随着云为镜和平安的落网,以及梅氏集团黑幕的揭开而基本定性了吗?梅仁兴是罪有应得,平安是被逼反抗的受害者,而且也被治好,正在等待审判,都付出该付出的代价了,为什么还要……
      江守白看出了大家的疑惑,沉声道:“当初平安第一次报警,拿出梅氏罪证时,是谁、用什么方法,那么快就把那些证据‘合理化’的压了下去,甚至反过来制造了完美无缺的‘精神疾病’证据,把平安彻底打入地狱,让她求救无门,最终走向极端?梅仁兴有能量,但那些伪造证据的技术手段、法律文件的专业性、乃至监控视频的‘无缝衔接’,是一个梅仁兴能独立完成的吗?背后,是不是还有更专业的‘手’在帮忙?”
      众人悚然一惊。确实,当初那些用来诬陷平安的证据,从精神病院的专业鉴定报告,到AI换脸的自虐视频,再到逻辑严密的“病情发展史”,堪称天衣无缝,连经验丰富的警察最初都被蒙蔽了过去。
      若非平安和云为镜采取极端手段,恐怕永远无法揭穿。
      “据云为镜交代,梅仁兴是‘圣杯侍从’,他擅长的是商业运作和法律擦边球,是保护伞,不是这种高技术的证据伪造。”江守白继续分析,“他的背后,可能还有提供‘专业服务’的环节。这个环节,很可能也是塔罗组织的一环,或者是他们长期合作的白手套。找到这个环节,可能就找到了塔罗在境内更隐秘的触角。”
      思路一旦打开,立刻有了方向。技术中队和法制科的同事被紧急抽调,组成联合复核小组,开始对“梅仁兴案”中涉及平安的所有“证据”进行地毯式的重新审查。
      这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当初那些证据之所以能通过初步审查,就是因为它们表面上几乎无懈可击。鉴定报告来自有资质的私立精神卫生中心,签字医生确有执业资格;视频监控的时间戳、角度、人物动作连贯自然,没有明显剪辑痕迹;甚至连平安“发病”时去过的奢侈品店、咖啡厅的消费记录都一应俱全,店员都能模糊的回忆“好像有那么个不太正常的女人”。
      然而,在技侦部门动用更高级别的图像分析软件、时间戳溯源工具,以及结合通讯基站记录、卫星授时数据进行交叉比对后,一些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检查发现的“裂痕”,开始悄然浮现。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牛可欣带领的影像分析组。
      “江队,你看这里。”牛可欣指着屏幕上被放大到极致的几帧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平安某次“深夜外出游荡”的录像,“这是平安‘发病’期间,在翠华路便利店外被拍到的画面。画面本身没有问题,人物动作连贯。”
      她切换了一个窗口,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但是,我们对这段视频的底层电子数据进行了分析。发现视频文件内置的时间戳元数据,与根据视频中出现的远处钟楼指针角度、以及当天该路段路灯自动开关的电力公司记录反推的时间,存在大约0.7秒的细微偏差。”
      0.7秒,对于一段数小时的监控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日常观看甚至专业审片都难以察觉。
      “更关键的是,”牛可欣调出另一份数据,“我们调取了该路段电信基站的被动记录。在视频显示的时间点,基站并未捕捉到属于平安手机的信号。而在偏差0.7秒后的那个时间点,信号出现了。”
      江守白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这段监控视频的时间被人为调整过?虽然只调了不到两秒?”
      “没错。”牛可欣肯定道,“0.7秒的调整,足以让视频中人物的影子角度和光线细微变化与真实时间对不上,也能避开基站信号记录的交叉验证。这说明,伪造者非常专业,知道如何规避常规审查,只留下了这种需要极其专业设备和交叉数据才能发现的微小破绽。”
      几乎同时,负责审查平安“精神病历”的同事也发现了问题。
      “江队,平安那份核心的、由‘杏林国际医院’出具的诊断报告,格式、印章、医生签名都是真的,杏林国际也确认出具过这份报告。”
      法制科的同事推了推眼镜,“但是,我们调取了杏林国际该时间段所有的电子病历系统操作日志。发现这份报告的创建时间和首次保存时间,与最终打印版本上标注的医生审核时间,存在逻辑上的矛盾。”
      “具体说?”
      “系统日志显示,报告文档是在医生‘审核’时间之后才被创建的。也就是说,有人先‘制作’好了这份报告,然后通过某种手段,反向录入了系统,并篡改了日志,使其看起来像是医生正常操作流程生成的。这种手法非常隐蔽,如果不是专门核对底层日志和业务逻辑,根本发现不了。”
      伪造!系统的、专业的、几乎天衣无缝的伪造!
      所有发现的异常,虽然微小,但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针对平安的这场“精神疾病”诬陷,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专业犯罪。绝非一个人或一个犯罪集团能独立完成。
      “这些伪造的源头,能追溯吗?”江守白问。
      技侦的同事尝试进行数字溯源。
      那些视频文件、电子文档经过多次转存和修改,原始创建信息大多已被覆盖。
      但通过分析文件嵌入的某些特定编码习惯、使用的不常见字体库、以及细微的图像处理算法特征,他们发现,这些伪造证据的“出生”环境,似乎都隐约指向同一类地方——高端的设计工作室、咨询公司或媒体制作机构,其中,包括了萨满公馆。
      这些地方要么拥有专业的软硬件设备和技术人员,要么就是极其隐蔽的俱乐部,有能力且安全,能够完成如此精密的伪造。
      结合对梅氏集团过往商业合作方的大数据筛查,一个名字逐渐浮出水面,并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蓝图咨询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名声不显,但在特定圈子里颇有分量。主营业务是企业形象设计、危机公关、法律顾问以及……“信息管理”。
      注册资本雄厚,客户名单里不乏一些知名企业和低调的富豪。它的办公地点位于市中心最昂贵的写字楼顶层。
      “蓝图……”江守白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方姐,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会这位‘蓝图’的负责人。”
      蓝图咨询有限公司。
      占据顶层整层的办公室装修极具现代感和未来感,大量运用玻璃和金属的灯光线条,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她的笑容标准如同AI。
      得知市局刑警队长到访,对方并未表现出太多意外或慌乱。很快,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迎了出来。他便是蓝图的创始人兼CEO——艾劳魄。
      “江队长,方警官,久仰。我是艾劳魄。”他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握手力度适中,一举一动都透着精英人士的得体与自信,“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我们蓝图一向遵纪守法,很乐意配合警方工作。”
      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墙上挂着一些抽象艺术画和公司的荣誉资质。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
      江守白开门见山,“艾总,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其中涉及一些证据的真实性问题。经过技术分析,发现一些存在问题的电子证据,其制作特征与高端设计的技术环境有相似之处。我们了解到,蓝图公司在这方面是业内的佼佼者。所以想来了解一下,贵公司是否承接过来自梅氏集团,或者与一位名叫平安的女性相关的……‘信息管理’或‘形象设计’业务?”
      他故意用了比较模糊的词汇。
      艾劳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表情,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梅氏集团……我们确实听说过,是本地的明星企业。但很遗憾,我们从未与梅氏集团有过直接业务往来。至于平安女士……这个名字我没有印象。江队长,我们公司的业务虽然涵盖企业形象和危机处理,但绝对是在法律和道德框架内进行的,绝不会参与任何伪造证据、诬陷他人的违法行为。这一点,我们公司有严格的内控流程和职业道德规范。”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态度坦然,甚至主动示意秘书可以调取公司的项目合同和客户名单供警方查阅。
      江守白和方九州对视一眼。对方太镇定了,要么是真的完全无关,要么就是早有准备,自信不会留下把柄。
      “那么,”方九州换了个角度,“艾总,据您所知,贵公司的员工,尤其是接触核心技术的项目经理级别员工,是否存在为了个人业绩或利益,私下接单,利用公司技术设备进行违规操作的可能性?”
      艾劳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凝重和痛心的表情。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方警官这个问题……问到了我的痛处。不瞒二位,任何公司都无法百分之百杜绝员工的个人行为。我们蓝图的管理虽然严格,但也难保没有害群之马。”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令人遗憾的内部消息,“就在不久前,我们公司内部审计时,确实发现一名姓张的项目经理,存在相应违规情况。经过前期调查,其部分收入来源也解释不清,我们正在对他进行进一步的内部调查。如果,蓝图内部真的有人胆大包天,利用公司资源去做违法的事情,那我作为公司负责人,绝不会姑息,一定配合警方严查到底!”
      他提供了这名张姓项目经理的基本信息和内部调查的初步记录。
      记录显示,这位赵经理近期行为确有异常,频繁在非工作时间使用渲染工作站,且有几笔未说明用途的报销。
      一个几乎完美的“替罪羊”,被艾劳魄主动且诚恳的推了出来。
      江守白看着艾劳魄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心中冷笑。这套路太熟悉了——弃卒保车,断尾求生。
      “感谢艾总的配合。”江守白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关于这位张经理的情况,我们可能需要进一步了解。另外,贵公司近期的项目记录、设备使用日志、尤其是涉及高级图像视频处理设备的访问记录,可能都需要麻烦贵公司提供一份详细的拷贝,以备核查。”
      艾劳魄脸上笑容不变,立刻应道:“当然,应该的。我们全力配合。小王,”
      他叫来秘书,“立刻安排人,按照江队长的要求,整理相关材料,务必详尽、准确。”
      离开蓝图公司,坐进车里,方九州忍不住道:“江队,这个艾劳魄,太滑了。那个张经理,十有八九是顶缸的。”
      “我知道。”江守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冰冷,“但他既然敢把人推出来,就说明他们早有预案,那个张经理要么已经‘没问题’了,要么就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想直接突破很难了。”
      他想了想,拨通了技侦的电话,“牛主任,重点查一下蓝图公司,尤其是这个艾劳魄,还有高层里一个姓张的经理。特别是他们与境外,比如墨西哥、东南亚地区的联系。另外,查一下蓝图公司承接过的所有项目,有没有涉及敏感人物、或者结果特别‘完美’的危机公关案例。注意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江守白揉了揉眉心。蓝图公司就像一只躲在精美外壳下的毒蜘蛛,织就了一张伺机而动的网。
      梅仁兴案只是这张网捕获的猎物之一。他们为塔罗,或者为类似的黑暗势力,提供着“合法”外衣下的非法服务——伪造证据、洗白身份、制造舆论、甚至……更可怕的“信息处理”。
      艾劳魄从容不迫的态度,恰恰说明其背后势力的根深蒂固和自信。
      但既然蜘蛛已经露出了马脚,顺着这根丝,未必不能摸到更大的猎物。
      江守白又想起昨晚祝贺遇袭时那狠辣果决的身手,想起他电话里压抑的痛苦,想起那两名已经牺牲但连完整名字都还不能公开的战友。
      黑暗的触角比想象的更深。但正如黎明终将驱散黑夜,他们这些执火者,也必须一寸寸,将黑暗照亮,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与……死亡。
      “江队,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红灯响起,方九州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白线后。
      “回局里。我需要联系省厅技侦总队的专家,有些专业问题,需要更高层级的技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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