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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回家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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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重归宁静,但祝刚听到那声姥姥后,就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他拿着玻璃杯不停吹着那能给他嘴烫掉皮的热水,吸溜吸溜的抿了两口。
祝贺挑挑眉,刚转了个身,就听到立马传来凳子在地砖上摩擦的声音。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我今天想听那个《孙子兵法》,白色的封皮,挺旧的那本。”
祝刚闻言,眉头微动。那本书他已珍藏多年,上面还有老一辈军事家亲笔注解,前些日子拿出来给祝贺念过,就放回市区老宅书房里。孙子主动提了,他肯定得去拿来,那还是尽欢也读过的书……
和儿子背影严密重合的景象,让他想到了无数次看着儿子走进校园和接受他的选择,送他出家门的曾经。他干涸的心田里,在儿子和妻子相继离世后,因为祝贺的回归,炸开了一颗接着一颗的生命源泉。
“行!”祝刚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他拧上玻璃杯,放到一边,“我这就回去给你拿,那本书啊,你爸当年也看过,还在上面写了心得呢!上回没给你看,这回你好好看看!”
就这样,在祝贺看似无心的“要求”下,周芳菲为了寻找“最正宗的过桥米线”驱车前往市区,甚至打算多跑几个地方把好米线全都买回来;而祝刚则为了那本带有特殊意义的《孙子兵法》,也决定亲自回一趟老宅。
两位老人临走前都让护士和警卫多加留意,他们想着,来回最多三四个小时,出不了岔子。
病房陷入完全的寂静,护士也“刚好”查完房离开了。
门被关上的下一秒,祝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床上弹起,迅速闪到门边。
他的拇指不断轻点在掌侧,计算着时间。
他已经观察好了。
还有大概五分钟,护士就会回到办公室。而他有大概十分钟的时间,进入这层最角处的医生办公室,那里有电话,可能是只能打内线的,他不确定,只能赌一把。
时间到了,他拿着藏起的刀片和厕所里找到的塑料片,溜进了那个办公室。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快速扫视,“塔米雷……”
祝贺下意识低声骂了一句,果然是只能供医护人员紧急呼叫的内线电话。
他倒是知道怎么利用老式脉冲电话的线路特性,进行非常规拨号,但他没用过,只能试试了。
他迅速取下红色电话的听筒,用刀片小心翼翼的探进听筒与话机主体连接处的缝隙。
刀片传来细微的金属触感。
他屏住呼吸,回忆着那在枪林弹雨中随意听来的“教学”。
他需要模拟电话拨盘旋转时簧片弹开、闭合产生的特定频率和间隔的脉冲序列。
他首先尝试模拟“摘机”信号。刀片轻轻勾动簧片。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听筒内部传来。
有戏!线路是通的,而且对非标准“摘机”有反应!
紧接着,是最关键也最困难的部分——模拟拨号。他需要“拨出”辛拉那个紧急联络点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倒背如流,此刻在他脑中化成了一连串需要精确模拟的脉冲数。
他的刀片开始以稳定的节奏,快速拨动弹片。
“嗒……嗒嗒……嗒……”
短暂停顿。
“嗒嗒……嗒嗒……嗒嗒……”
……
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在听筒上。他的指尖因为高度集中和月余的虚弱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行控制着节奏。
不能快,不能慢,力度要均匀,间隔要精准。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导致信号无法被交换机识别,或者直接引发线路错误警报。
数字一个接一个“拨”出。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耳朵全力捕捉着听筒里传来的任何细微反馈——电流声的细微变化,隐约的接线提示音……
终于,最后一个数字模拟完毕。
他停下来,将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听筒里是一片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没有忙音,没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
他在等。等待交换机的处理,等待可能的转接。
一秒钟,两秒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快到十分钟,他必须要回去,下一次再试时——
“嘟——”
一声拉长的标准拨号等待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成功了!他模拟的脉冲信号被交换机接受,并且正在尝试连接外线!
紧接着,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娇憨却带着警惕的女声,说的是南瓦语:“谁?”
昂钦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和生疏,尽量模仿着从前那种带着点撒娇和任性的语调,用南瓦语低声快速说:“辛拉,是我。额叶村,明早。快……来接我。我受不了了……我……我要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喜到几乎变调的声音,“昂钦!真的是你!我这就去!我这就带人去!”
电话被匆匆挂断。
昂钦放下电话,迅速回到了自己的病房。那天下午,他吃了两整份过桥米线,在祝刚身边,将《用间篇》的“因其官人而用之”印在了脑子里。
夜深人静,整个疗养院陷入沉睡。
周芳菲也是近六十多的老人了,忙活一天,她早早去隔壁的陪护房间休息。
祝刚则留在病房陪着孙子,但他也早早睡了,还很熟。是祝贺三天前假说睡不着,留下的那颗安眠药的功劳。
祝贺蹑手蹑脚的溜进洗衣房,挑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他听着走廊里警卫规律的脚步声,计算着时间。
一点零八分。
他出了疗养大楼,接近东南角围墙。那里电网断电的警示牌挂着,脚手架凌乱。
是了,电网在维修,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像只灵巧的猫,借助脚手架和墙面的凹凸,手足并用,忍着膝盖的剧痛,艰难却迅速的翻越了围墙。落地时一个趔趄,脚踝传来刺痛,但他咬牙撑住,滚入墙外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除了脚踝的闷痛,月余与世隔绝的戒/毒生活,让他身体也很虚弱。他脚步虚浮的刚走了一段路,就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咬紧牙关,凭着记忆和星斗的指引,朝着边境线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
夜风很冷,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沿途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吠,都让他神经紧绷。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当他终于到达约定额叶村时,几乎已经脱力,靠着一棵大树才勉强站稳。
晨雾弥漫的林间,几辆越野车如同鬼魅般从雾中淡出。
对方在确认他的身份,很快车门打开,首先跳下来的是几个持枪的护卫。
然后,一个穿着昂贵冲锋衣的少女,推开还挡在她前面的保镖,急匆匆的冲下车,一头编织精美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娇艳的光。
她急切的看着,当她的视线落到瘦脱相到几乎认不出来的昂钦身上时,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昂钦!”她飞奔过来,不顾他身上的污渍和冰冷,用力抱住了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受苦了!他们是不是折磨你了?不怕了,姐来了,姐姐接你回家!”
昂钦僵硬的任由她抱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甜腻的高级香水味,明明很熟悉,很温暖,但他莫名的僵直了一下。
他很快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她的肩头,贪婪的呼吸着这属于“昂钦”的空气,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姐……你怎么不去救我……我好疼……好怕……”
“不怕不怕,都过去了。”辛拉心疼的抚摸着他瘦削的脊背,对身后挥手,“快!扶少爷上车!我们回家!”
护卫们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虚弱不堪的昂钦。
在被扶上车后,昂钦偏过头,最后望了一眼晨雾笼罩下的华国边境线。那里有他刚刚知晓的血脉亲人,有他可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
但他知道,自己选择了回头,重新踏入那片猩红的泥沼。不是为了沉沦,而是为了……挣一个前程,赎一份罪孽,也为了那些正在泥沼中苦苦挣扎、即将熄灭的星火。
他会下地狱,但至少别让他的父母和姐姐,为他不齿。
引擎轰鸣,车队掉头,迅速消失在浓雾和国境线的另一侧。
昂钦靠在舒适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异国山林。他身体依旧虚弱,心脏却跳得平稳而有力。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鲜血与谎言。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