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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坦白 陆晏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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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晨朝着林楚竹扬起一抹灿烂又温柔的笑脸,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转身便哼着轻快又散漫的调子,满心欢喜地为他收拾房间去了。木质地板上落着他轻快的脚步,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淡淡的甜意,这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孤岛小屋,似乎因为林楚竹的存在,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烟火气。
林楚竹望着陆晏晨走进客房的背影,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那人背影轻快,脚步雀跃,莫名让他觉得下一秒就能直接蹦起来,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不再多想这些让人心乱的细节。连日以来的奔波、林家带来的精神重创、伤口未愈的疲惫,像潮水一般层层叠叠涌上来,压得他浑身发软。他缓缓瘫倒在柔软的沙发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阳光与草木气息,不知不觉间,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没有喧嚣,没有算计,也没有任务,只有片刻难得的安宁。
陆晏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收拾妥当的客房,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台那盆曾经看着格外碍眼的小盆栽,此刻竟觉得叶片嫩绿,格外顺眼。他一抬头,视线便稳稳落在沙发中央那一小团蜷缩的身影上——林楚竹抱着手臂,安安静静蜷缩在单人沙发上,睡得正酣。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少了平日里的紧绷与戒备,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
陆晏晨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放轻脚步,几乎是屏息一般,一点点走到沙发旁。
“……别在这儿睡,会感冒的。”他小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目光落在林楚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心底那点强硬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怎么也狠不下心叫醒他。犹豫不过片刻,他便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稳稳抄起林楚竹,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刚刚收拾好的房间。
怀抱里的人很轻,轻得超乎想象。
陆晏晨下意识微微掂了掂,心头猛地一惊。一个身高一米八多的少年,怎么会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碎掉?他放得更轻了,每一步都走得平稳至极,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睡梦。直到将林楚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为他仔细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少年略显苍白的脸颊,陆晏晨才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给他好好补补,把这些年亏欠的营养全都补回来,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他后颈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忽然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又像是远方传来的讯号。陆晏晨微微蹙眉,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林楚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转身,轻轻带上门,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陆晏晨刚踏出房门几步,便看见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凌生正优哉游哉地品着茶,姿态闲适,气质清贵,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抬眸,瞧见陆晏晨出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悠悠开口:“哟~终于舍得从你家小猫身边出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要抱着人睡死过去。”
陆晏晨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径直走到凌生对面坐下,周身气息微沉,单刀直入:“凌生,找我有什么事,直接说。”
“怎么,和你心尖上的人相处太融洽,把正事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凌生继续调侃,眼底笑意更深。见陆晏晨脸色渐渐不耐烦,他才故作感叹地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见色忘友啊,想当初你降生在神台,连路都走不稳的时候……”
陆晏晨嘴角狠狠抽了抽,显然半点不想回忆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直接冷声打断:“有事说事,没事就立刻离开,别在这儿浪费彼此的时间。”
“好吧好吧,真不经逗。”凌生悻悻地撇撇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城市居所。
暖光沉静,傀儡丝线编织的投影依旧悬在半空,将孤岛上发生的一切,一丝不漏地呈现在三人眼前。
张晚霖靠在沙发上,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膝盖,目光平静地望着画面里相拥而眠般温柔的一幕,神色无波,却让人猜不透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波动,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沈安泽坐在他身侧,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视线落在陆晏晨对林楚竹过分温柔的动作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与警惕。他没有开口,只是周身气压微微降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沉稳,却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雨玹抱着膝盖窝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投影,先是被陆晏晨那宠上天的动作看得啧啧称奇,随即又绷紧了神经,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不对劲……突然来外人了,还是个气场很强的,肯定不是普通人。晚霖,那是谁?”
张晚霖淡淡抬眼,声音轻而稳:
“神使的引路人,凌生。”
沈安泽动作一顿,眉峰皱得更紧:“直接找上门了?”
“嗯。”张晚霖应声,目光依旧落在投影上,“计划,要正式进入下一阶段了。”
李雨玹握紧手指,有些担心地看向画面里熟睡的林楚竹:“那小竹会不会有危险?他刚从林家回来,情绪还没稳定……”
张晚霖沉默片刻,只轻轻吐出一句:
“不会有事,相信我。”
孤岛上,房间内。
林楚竹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空白的墙面,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焦点,手无力地扶住额头,用力遮挡住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不敢回想刚刚那个可怕的噩梦,可那些血腥破碎的场景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大脑,在脑海中疯狂蔓延,越想挣脱,缠得越紧。
破碎的镜子、满地刺目的鲜血、无数双冰冷罪恶的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角,一点点将他拖进无尽黑暗的深渊……那是刻在他骨血里最深的恐惧,是无论过多少年,都无法磨灭的阴影。
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他浑身发颤、几乎窒息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极低的对话声,穿透门板,微弱却清晰地落入耳中。
“哦?是吗?那挺严重的啊,你一个人能应付吗?”黑暗中,一道陌生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沉稳。
“可以。”另一道声音低声回应,低沉又熟悉。
是陆晏晨。
林楚竹浑身一僵,缓缓放下捂住眼睛的手,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疑惑。那是谁?陆晏晨在和谁说话?
余光瞥见床边桌上安静躺着的东西,他伸手拿过一看,是自己的手机。他轻轻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将手机随手揣进裤兜,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屏气敛息,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底。
“如果再这样下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秩序清算,我真的无能为力了。”门外,凌生的声音带着严肃与忧虑。
“凌生,你明知道,一旦清算开始,会有什么后果。”陆晏晨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与平日里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
林楚竹心猛地一紧。
他太熟悉陆晏晨的声音了,熟悉到对方哪怕只是呼吸微变,他都能察觉。可此刻,陆晏晨语气里的焦虑与沉重,是他从未听过的。
对话的人是谁?后果,又是什么?
“我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天道秩序,从不容私情。”凌生声音陡然强硬,“还有,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别那么冲。”
林楚竹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震惊得几乎无法思考。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冰凉,继续听下去。
门外,陆晏晨沉默一瞬,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与不得不低头的恭敬:“……是,大人。”
大人?
林楚竹后背一凉。
连神使都要称之为大人的存在……那门外的人,究竟是谁?
“我知道,只要一次完整神罚降下,人间秩序崩塌,人类文明便会彻底毁灭。”凌生的声音里满是沉重的忧虑,“可你看看现在的人间,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欲望肆意膨胀,贪婪、自私、恶意、杀戮四处蔓延,负面力量已经快要冲破临界点。”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大人……”陆晏晨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恳切。
“好。”凌生最终松口,“我再给你两年,就两年。两年之内,如果你无法找到净化黑暗的关键,无法稳住人间秩序,那么,天道自会出手,谁也拦不住。”
两年。
神罚。
人间毁灭。
每一个词,都重得让林楚竹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轻轻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就是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门外的对话戛然而止。
陆晏晨似乎瞬间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声骤然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楚竹的心猛地一缩,心脏狂跳不止,在心底无数次向神明祈祷:千万别过来,千万别发现……
可这一次,神明并未眷顾他。
“哐当——”
陆晏晨猛地拉开房门。
四目相对。
林楚竹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手足无措,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偷听者,无处躲藏。
陆晏晨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沉下声,出声询问:“你怎么在这儿?醒了多久了?”
林楚竹缓缓抬起头,指甲深深扣进手心,刺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他强压下内心的滔天巨浪与慌乱,故作镇定地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声音尽量平稳:“刚醒,想起来喝口水。”
为了让陆晏晨相信,他还适时地轻轻打了个哈欠,顺势抬手用力揉了把脸,装作刚睡醒的迷茫,“怎么了?家里……来客人了吗?”
陆晏晨紧紧盯着林楚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心底最深处。林楚竹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快要被看穿,只能硬着头皮,死死与他对视,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好在陆晏晨没有再多问,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林楚竹如蒙大赦,赶紧大步走向厨房,从橱柜里拿出杯子,倒了杯冷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许久,反复深呼吸,确认自己彻底冷静下来、表情恢复自然,才缓缓转身走出。
可一抬头,他便僵在原地。
陆晏晨和那位陌生的客人,正齐刷刷地看向他。
凌生端着茶杯,眉眼温和,却带着一股俯瞰众生的清贵;陆晏晨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与紧绷。
林楚竹僵硬地轻咳几声,试图打破僵局,语气干巴巴地打圆场:“额…哈哈…你们聊…你们继续聊,我就路过……”
说着,便转身想溜回房间,躲开这让人窒息的氛围。
“等等。”
陆晏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让林楚竹脚步一顿。
他身体微微僵硬,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陆晏晨朝他轻轻招招手,语气放柔:“过来,和你说点事。”
林楚竹垂眸思索片刻,知道逃避已经没用,只能迈开步子,慢慢走向沙发,在最边缘的位置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浑身都透着紧绷。
凌生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暗暗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陆晏晨看看林楚竹,又看看凌生,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再隐瞒。
“林楚竹,我……”陆晏晨刚开口,准备坦白一切。
“Stop。”
林楚竹忽然抬手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平静得反常。
他指了指陆晏晨,声音清晰而稳定:“你是神使,对不对?”
随即,他又扭头看向凌生,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你……是神界的人,是掌管秩序的人,对吗?”
凌生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点点头,坦然承认:“聪明。”
陆晏晨冲他无奈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看来,你全都听到了。”
林楚竹轻轻点头,面色凝重,指尖微微攥紧,不再绕弯子:“所以,你们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或者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他不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从相遇,到收留,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再到神界之人亲自上门……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
凌生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而郑重:“林楚竹,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你坦白所有事情,同时,也真心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林楚竹疑惑地看向凌生,心头一片茫然,“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无势无权,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控,我能帮上你们什么?”
陆晏晨立刻接过话茬,目光温柔而坚定,紧紧落在他身上:“阿竹,你不是普通人。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身上,潜藏着一种世间最纯净、最强大的力量,它一直被封印在你的灵魂深处,从未真正觉醒。”
林楚竹满脸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殊的力量?封印?我怎么可能……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活了十七年,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被林家抛弃、被朋友收留的普通人,除了偶尔的噩梦,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这种力量从你降生起便存在,一直在你体内沉睡着,直到最近,因为外界刺激与秩序波动,才开始慢慢觉醒。”凌生耐心解释,语气郑重,“这也是为什么你会频繁做噩梦,会情绪失控,会对黑暗与恶意格外敏感——你的力量,在试图与你建立联系,在呼唤你。”
林楚竹沉默了许久。
漫长的沉默里,他一遍遍消化着这些颠覆认知的信息。
噩梦、恐惧、不安、莫名的心悸、被林家刺激时几乎失控的情绪……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缓缓抬头,看向陆晏晨与凌生,眼神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我明白了。那么,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平衡人间。”凌生直言不讳,语气沉重,“人间近年来欲望肆意膨胀,贪婪、自私、恶意、杀戮四处蔓延,这些负面的东西正一点点侵蚀世界根基,吞噬秩序。而你的力量,是净化黑暗的唯一关键,强大到足以修复一切,让人间恢复平衡。”
林楚竹听后,只觉压力如山,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净化人间?拯救世界?这怎么可能……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你还没掌握运用它的方法。”陆晏晨立刻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鼓励与信任,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会一步一步教你如何控制、如何引导、如何使用这股力量,你一定能做到,我相信你。”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安稳而有力。
林楚竹闻言,忽然挑了挑眉,心头那点慌乱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晏晨,故意拖长语调:“哦?你来教我啊?”
陆晏晨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挑眉,眼底笑意温柔:“怎么,让我教你,你很不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呢。”林楚竹弯起眼睛,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故意的撒娇,“那就多谢……晏晨哥哥喽。”
晏晨哥哥。
四个字一出,陆晏晨耳尖瞬间泛红,心跳漏了一拍。
一旁的凌生:“……”
凌生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氛围,实在受不了这扑面而来的暧昧气息,在心底疯狂呐喊:够了!够了!这里还有个神界大人看着呢!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僵硬:“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陆晏晨随意应了一声,目光全程黏在林楚竹身上,一转头,凌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跑得真快。”陆晏晨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安静。
是林楚竹的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作响。
城市这边,投影前的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李雨玹“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沙发小声喊:“可以啊小竹!居然敢调戏神使了!胆子肥了!”
沈安泽眉头依旧紧锁,冷声道:“力量觉醒、神界介入、秩序清算……一切都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张晚霖始终沉默,望着画面里林楚竹的身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情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
棋局,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