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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狩猎 事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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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马尔伯爵夫人的茶会开始的。
那天崔漪坐在窗边,端着茶杯,听那些夫人小姐们说些有的没的。谁家的儿子订了婚,谁家的女儿参加了宫廷舞会,谁家的庄园今年收成最好——和以前一样,和每次一样。
她听着,点着头,笑着。
然后有人提起了他。
“那位伯爵大人,”一个穿粉裙子的年轻小姐捂着嘴笑,“上回在街上遇见,他骑着马从我身边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旁边的人笑起来。
“你呀,人家伯爵眼里哪有你?”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小姐摇着扇子,“听说伯爵府上没有女主人。”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目光,齐刷刷落在崔漪身上。
崔漪端着茶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马尔伯爵夫人咳了一声。
“崔小姐是伯爵府的客人,你们别瞎说。”
“客人?”那个粉裙子的小姐歪着头,“住多久了?”
崔漪放下茶杯。
“半年。”她说。
粉裙子的小姐眨眨眼。
“半年?那怎么还不——”
“莉莉安娜。”马尔伯爵夫人打断她,“茶凉了。”
话题岔开了。
但崔漪知道,那些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第二次是在三天后。
崔漪那天没去茶会。她在城堡里待着,听女仆说伯爵大人去了王都的马场,有人看见他和那个淡蓝色裙子的姑娘一起骑马。
“听说是那姑娘主动邀的。”女仆压低声音,“伯爵大人还真去了。”
崔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花园。
“还有呢?”
“还有……听说那姑娘一直凑得很近,伯爵大人也没躲。”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是吗。”
傍晚,他回来了。
崔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
他走进来,站在门边。
“回来了?”
“……嗯。”
崔漪翻过一页书。
“今天骑马了?”
“……嗯。”
“和谁?”
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叫什么。”
崔漪抬起眼,看着他。
“不知道?”
他望着她。
“她说的。没记住。”
崔漪放下书,站起来。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盯着他的眼睛。
“她碰你了吗?”
他想了想。
“……拍了袖子。”
“还有呢?”
“没了。”
崔漪盯着他。
“她拍你袖子,你没躲?”
他望着她。
“……要躲?”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觉得不用躲?”
他沉默了。
崔漪等了几秒。
没等到。
“她说要带你骑马,你就去?”
他望着她。
“她说……那边风景好。”
崔漪盯着他。
“风景好你就去?”
他又沉默了。
崔漪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块石头,像她养了这么久还是学不会的什么东西。
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柔。和在修道院里对着玛格丽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过来。”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崔漪伸出手。
抓住他的头发。
五指收紧,攥紧那把黑发,然后用力往后一拽。
他的头被迫仰起来。
崔漪拉着他,转身往门口走。
他踉跄了一步,跟上去。
客厅的门开着。走廊里站着两个女仆。看见崔漪拉着他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一个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另一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崔漪没有停。
她拉着他,从那两个女仆身边走过。
走过长廊。走过楼梯口。走过正厅。
一路上,那些仆人看见这一幕,全都僵住了。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身,有的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老大。
崔漪没有看他们。
她拉着他,穿过整座城堡,一路走到主卧门口。
推开门。把他拽进去。
门在身后狠狠关上。
砰——
整座城堡仿佛都震了一下。
崔漪松开他的头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边,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崔漪盯着他。
“跪下。”
他跪下去。
崔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抬起头,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因为她碰我。”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呢?”
他想了想。
“因为她邀我骑马。”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
“我去了。”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你去了。为什么去?”
他望着她。
“她说那边风景好。”
崔漪蹲下来,和他平视。
“风景好?”她说,“你活了这么久,什么风景没见过?你跟我说风景好?”
他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把匕首。
银色的刀柄,窄窄的刀身。平时用来拆信的,从没用过别的。
她拿起那把匕首,走回他面前。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她。
崔漪蹲下来。
匕首的刀尖抵在他的颧骨上。
很轻。只是抵着。
“她拍你袖子的时候,”她说,“你什么感觉?”
他望着她。
“没感觉。”
崔漪的刀尖往下滑了一点。
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血珠渗出来,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但没有躲。
“没感觉?”崔漪说,“她碰你,你没感觉。她说话,你没感觉。她邀你骑马,你没感觉。”
刀尖又划了一道。
和第一道交叉。成一个十字。
血从那两道伤口里渗出来,流到他下巴,滴在衣襟上。
“那你为什么去?”
他望着她。
脸上的血还在流。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想看风景。”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想看风景?”
“嗯。”
崔漪的刀尖抵在他下颌上。
“这里的风景不够你看?”
他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浅,很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匕首,站起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陶碗。
碗里盛着灰白色的粉末。
圣灰。
她端着碗,走回他面前。
“张嘴。”
他张开嘴。
崔漪把碗倾斜,灰白色的粉末涌进他嘴里。
他咳了一下。粉末呛进气管,他开始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灰从他嘴角喷出来,沾在他脸上,沾在那些流血的伤口上,沾在衣襟上。
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下去了。
崔漪看着他咳。
等他咳完了,喘着气,跪在地上,她蹲下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他的脸惨白。嘴角沾着混了血丝的灰,脸上那两道刀痕还在流血——愈合得比平时慢得多,因为那些圣灰正在他身体里烧。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喘着气。
“……圣灰。”
“知道它在你身体里干什么吗?”
他望着她。
“……烧。”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对。烧。”她说,“从里面往外烧。比外面疼十倍。”
他没有说话。
崔漪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
她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玻璃瓶。
透明的液体。圣水。
她走回来,拔开瓶塞。
“张嘴。”
他张开嘴。
崔漪把瓶子倾斜,圣水倒进他嘴里。
他的喉咙滚动,吞咽。水咽下去了,但那些流进伤口的,让伤口冒出白烟。那两道刀痕的边缘卷起来,焦黑,然后又慢慢愈合——更慢了,比刚才还慢。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崔漪看着他。
等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她蹲下来,抓住他的头发,又把他的脸抬起来。
“以后,”她说,“有人碰你——”
他望着她。
喘着气。
“躲开。”
他开口。
“……好。”
“有人邀你干什么——”
“……问你。”
“有人跟你说话——”
“……听着就行。不理。”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那点东西还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月亮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她望着那片月光。
身后,他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脸上的刀痕还在慢慢愈合。嘴角还沾着灰和血的混合物。衣襟上一片狼藉。
他就那么跪着,望着她的背影。
崔漪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
月光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