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裹藏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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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崔漪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躺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身边空着的半边床。
他已经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崔漪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穿过长廊，走到主卧隔壁的房间门口——他有时候会在这里站着，等她醒。
门开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脸上那两道刀痕已经消了，只剩极淡的粉色印子。嘴角也干净了，看不出昨晚的痕迹。只有衣襟上还留着几点暗色的污渍，没来得及换。
崔漪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低些。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
她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她说，“给你穿点东西。”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松开他，转身走出去。
她穿过长廊，下楼，走到城堡最偏僻的那间储藏室。这里堆着些旧东西——前任伯爵留下的衣物、杂物、不知名用途的器具。
她翻了一会儿。
找到了一件高领的内衫。黑色的，领子很高，能遮住整个脖子，一直抵到下颌。袖子很长，能盖住手腕。
又找到了一双长手套。黑色的皮子，长到小臂，每一根手指都包得严严实实。
最后，她在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个面具。
半脸的。黑色的皮革，只露出眼睛和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也许是化装舞会剩下的，也许是别的什么用途。
崔漪拿着这些东西，回到房间。
他还在原地站着。
崔漪把东西放在床上，转过身，看着他。
“把衣服脱了。”
他抬起手，解开领口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外袍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内衫。
崔漪拿起那件高领内衫，递给他。
“换上。”
他接过去，换上。
黑色的高领贴着他的脖颈，一直抵到下颌。他抬手整理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苍白的手腕。
崔漪拿起那双长手套。
“伸手。”
他伸出手。
崔漪把左手的手套套上去。皮子贴着他的皮肤，从指尖一直包到小臂。她捏了捏每一根手指，让手套服帖。然后右手也一样。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被黑色皮子裹得严严实实。
崔漪看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那个面具。
“低头。”
他低下头。
崔漪把面具扣在他脸上。皮革贴着他的皮肤，遮住额头、颧骨、鼻梁，只露出眼睛和嘴。后面的系带她绕到他脑后，收紧，打了个结。
他直起身。
崔漪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高领遮住了脖子。手套遮住了手。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从面具的孔洞里望出来。
还有那张嘴。嘴唇微微抿着，上面还有昨晚留下的细小裂口。
崔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全身上下，”她说，“不许露出一寸皮肤。”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皮革。不是他的皮肤。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
“从今天起，”她说，“不许任何人碰你。”
他望着她。
“任何人。”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你也不行？”
崔漪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
他望着她。
“你也不行？”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浅，很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她说，“我想碰就碰。”
她伸出手，抓住他脸上的面具，把他拽低些。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皮革硌着她的手指。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我的人。”她说，“我想碰就碰。别人不许碰。”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好。”
崔漪松开手。
她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花园里，把那些修剪整齐的树丛照得发亮。
她望着那片阳光。
身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今天那个拍你袖子的，”她说，“会来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那就等着。”她说，“让她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他没有说话。
崔漪望着窗外。
阳光越来越亮。
——午饭后，消息传来。
那个淡蓝色裙子的姑娘来了。带着她的侍女，带着她的请帖，说是来“拜访伯爵大人”。
崔漪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
她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穿着那身高领黑袍，戴着面具，戴着长手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只露出眼睛和嘴的脸上。
崔漪放下茶杯。
“去吧。”她说，“让她看看。”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崔漪等着。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你不过来？”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他站在门边，背对着她。
“你不过来看着？”
崔漪盯着他的背影。
那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颈——也被高领遮住了。
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
“行。”她说，“我看着。”
她走过去，和他一起走出客厅。
正厅里，那个姑娘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今天穿的还是淡蓝色的裙子，头发上系着同色的缎带。看见他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伯爵大人——”
然后她看见他身后的崔漪。
笑容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
“崔小姐也在啊。”她说，“真是巧。”
崔漪没有回答。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那姑娘面前，站定。
那姑娘仰着脸，望着他。
“伯爵大人，我今天来是想——”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她看清了他。
那身黑袍，那个面具，那双手套。全身上下，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她愣住了。
“您、您这是……”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姑娘往前凑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姑娘又愣住了。
“伯爵大人？”
他看着她。
然后他开口。
“别碰我。”
那姑娘的脸白了。
“我、我没想碰……”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姑娘站在那儿，手伸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崔漪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
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姑娘转过头，看着她。
“崔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崔漪笑了笑。
“我怎么知道？”她说，“你问他。”
那姑娘又转回去，望着他。
“伯爵大人，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裹得严严实实的雕像。
那姑娘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崔小姐，”她说，“您真是好手段。”
她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正厅里安静下来。
崔漪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
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皮革硌着她的手指。
“今天做得不错。”她说。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收回手。
“走吧，”她说，“回去。”
她转身往楼上走。
他跟在后头。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对了。”
身后没有声音。
她弯起嘴角。
“以后，”她说，“就这么穿。”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好。”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塞维尔来的那天下午，崔漪正在花园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把藤椅上，照在旁边小几上的茶杯里。她半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脚步声从碎石路上传来。
崔漪没有睁眼。
“崔小姐好兴致。”
塞维尔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
崔漪睁开眼睛。
他站在三步之外，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袍子，还是那头银灰色的长发。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那些发丝泛着柔和的光。
艾莉西亚站在他旁边。淡金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没拿扇子——只是垂在身侧。
“没打扰你吧？”艾莉西亚问。
崔漪坐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塞维尔非要来。”艾莉西亚瞥了他一眼，“说想看看你家那位。”
塞维尔耸了耸肩。
“好奇。”他说，“上次见面太短，没看清楚。”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人呢？”塞维尔四处张望。
崔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里面。”
塞维尔转身就往城堡里走。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看着崔漪。
“不拦他？”
崔漪放下杯子。
“拦什么。”
她站起来，和艾莉西亚一起往城堡里走。
穿过长廊，走进正厅。
塞维尔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站在正厅中央，抬着头，望着楼梯上方。
崔漪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
他站在那里。
楼梯的最高处。
那身黑袍还是穿得整整齐齐，高领抵着下颌。脸上戴着那个黑色的半脸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双手垂在身侧，被黑色皮手套裹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塞维尔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你这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塞维尔面前，站定。
隔着三步远。
塞维尔看着他。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塞维尔抬起手，想拍他的肩。
他侧身躲开了。
塞维尔的手悬在半空。
“别碰我。”
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塞维尔愣住了。
他的手还悬在那儿，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崔漪。
崔漪站在门口，嘴角弯着。
艾莉西亚也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挑起。
塞维尔又转回去，看着那个人。
“不让碰？”
那个人没有说话。
塞维尔围着他绕了一圈。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打量。
那身黑袍，那高领，那面具，那手套。
他绕完一圈，站回原处。
“你这是……”他想了想，“把自己包起来了？”
那个人看着他。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是。”
塞维尔的眉毛挑起来。
“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塞维尔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他转头看向崔漪。
崔漪走过来，在那个人身边站定。
她抬起头，看着塞维尔。
“因为他是我的人。”她说，“不许别人碰。”
塞维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有意思”的笑。是另一种笑。带着点意外，带着点了然，带着点“原来如此”的味道。
他点点头。
“懂了。”他说。
艾莉西亚走过来，在塞维尔身边站定。
她看着那个人，又看看崔漪。
“所以他就这么……穿着？”
崔漪点了点头。
艾莉西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那个面具，”她说，“挺适合他的。”
那个人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塞维尔又绕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双从面具孔洞里露出来的眼睛。
“你平时就这么过？”他问，“一直穿着？”
那个人看着他。
“嗯。”
“不闷？”
“……习惯。”
塞维尔点点头。
他忽然又抬起手。
那个人又往后躲了一步。
塞维尔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是想看看，”他说，“你到底能躲多快。”
那个人看着他。
没有说话。
塞维尔收回手，插进袖子里。
“行。”他说，“记住了。不能碰。”
他转身走回艾莉西亚身边。
艾莉西亚看着他。
“闹够了？”
塞维尔耸了耸肩。
“没闹。就是看看。”
艾莉西亚转向崔漪。
“喝茶？”
崔漪点点头。
四个人往花园走。
那个人走在最后面，隔着几步远。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塞维尔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
那个人还是隔着几步远，不紧不慢地跟着。
塞维尔转回去，压低声音对艾莉西亚说。
“他走路没声音的。”
艾莉西亚瞥了他一眼。
“你走路也没声音。”
塞维尔想了想。
“也是。”
花园里，藤椅和茶几还摆在那儿。崔漪和艾莉西亚坐下。塞维尔在艾莉西亚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他没坐椅子，就那么坐在石头上，两条长腿伸着。
那个人站在崔漪身后，三步远。
艾莉西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那个面具，”她说，“哪儿买的？”
崔漪靠在椅背上。
“前任伯爵留下的。”
艾莉西亚点点头。
“还有多的吗？”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要？”
艾莉西亚瞥了塞维尔一眼。
“他有时候太烦。戴上能安静点。”
塞维尔靠在石头上，望着天。
“我听得到。”
艾莉西亚没理他。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有。”她说，“回头给你找找。”
塞维尔从石头上坐起来。
“你们聊你们的，”他说，“我跟他聊聊。”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站着，没有动。
塞维尔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远。
“你平时干什么？”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站着。”
塞维尔愣了一下。
“站着？”
“嗯。”
“就站着？”
“……嗯。”
塞维尔盯着他。
“不无聊？”
那个人想了想。
“……习惯。”
塞维尔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那你站着。我坐一会儿。”
他走回石头边，又坐下去。
艾莉西亚看着他。
“聊完了？”
塞维尔靠在石头上。
“聊完了。”
“聊出什么了？”
塞维尔想了想。
“他话少。”他说，“比上次还少。”
艾莉西亚端起茶杯，没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着。
四个人在花园里待了一下午。
喝茶，说话，晒太阳。
塞维尔后来又问了几次。每次都是问一句，那个人答一句。不多说，不少说，就是刚好那一句。
有一次塞维尔问得急了，往前凑了一步。
那个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塞维尔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反应真快。”他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艾莉西亚站起来。
“该走了。”她说。
塞维尔也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隔着三步远。
“下次再来。”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
没有说话。
塞维尔转身，和艾莉西亚一起往外走。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对了。”
那个人站在原处。
“你那个面具，”塞维尔说，“挺好看的。”
他走了。
崔漪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浅，很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隔着袍子，隔着里面的内衫。
他站在那里，让她拍。
没有躲。
“今天表现不错。”她说。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收回手。
“走吧，”她说，“回去。”
她转身往城堡里走。
他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裹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