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漪攻云谏西幻篇》枯砚生潮

28、主动 第三天

　　第三天傍晚，崔漪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了。
　　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这次，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崔漪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看着他。那身高领黑袍还是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那些红肿早就消了，嘴角的伤口也愈合了。只有衣襟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暗红色，没洗干净。
　　崔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学什么？”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主动说话。”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主动说什么？”
　　他想了想。
　　“想要什么。想说什么。”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行。”她说，“开始吧。”
　　她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
　　崔漪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崔漪的眉头皱起来。
　　“站着干什么？”
　　他开口。
　　“不知道说什么。”
　　崔漪盯着他。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
　　崔漪站起来，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他的脸偏向一边，又转回来。
　　嘴角破了，渗出一线暗红。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又点头？”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对不起。”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刚才点头了。不应该点头。应该说‘不知道说什么’。”
　　崔漪盯着他。
　　“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
　　崔漪等了几秒。
　　没等到。
　　她又一巴掌扇过去。
　　另一边脸。
　　“我问你还有呢？”
　　他的脸偏向另一边。
　　转回来的时候，嘴角的血流到下巴。
　　他开口。
　　“还有……不知道要说什么。站在这儿，想等你问。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你不问，就站着。”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我让你主动说话，你主动了吗？”
　　他摇了摇头。
　　崔漪又一巴掌。
　　“说话。”
　　他开口。
　　“没有。”
　　崔漪盯着他。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不知道怎么说。”
　　崔漪的眉头皱起来。
　　“不知道怎么说？”
　　他望着她。
　　“以前没有人让我主动说话。”他说，“没有人问我想说什么。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浅，很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她说，“今天教你。”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盛圣灰的碗。
　　碗里还剩半碗。
　　她端着碗，走回他面前。
　　“从现在开始，”她说，“你主动说话。说你想说的，说你想要的。说一句，有奖励。不说，有惩罚。”
　　他望着她。
　　崔漪等着。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想要什么都可以说？”
　　崔漪点了点头。
　　“都可以。”
　　他想了想。
　　“……想喝水。”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他望着她。
　　“想喝水。”他说，“从昨晚到现在，没喝过。”
　　崔漪盯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她把碗放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喉结一下一下滚动。
　　崔漪看着他喝。
　　等他喝完，她把杯子拿回来，放在桌上。
　　“这是奖励。”她说，“你主动说了想要什么。”
　　他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
　　他又点头了。
　　她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的脸偏向一边。
　　转回来的时候，嘴角的血又渗出来。
　　他开口。
　　“不应该点头。应该说‘记住了’。”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记住什么？”
　　他望着她。
　　“主动说话。说想要的。有奖励。不说，有惩罚。”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行。”她说，“继续。”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
　　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崔漪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不说了？”
　　他开口。
　　“在想。”
　　崔漪盯着他。
　　“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你想要什么。”
　　崔漪愣了一下。
　　“什么？”
　　他望着她。
　　“你想要什么？”他说，“我问你。”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那点东西还在，比刚才更明显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笑完了，喘着气，望着他。
　　“我想要什么？”她说，“我想要你学会主动说话。我想要你别老让我猜。我想要你——”
　　她顿住。
　　他等着。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我想要你像个活的。”
　　他望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在学。”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他看着她。
　　“我在学。”他说，“学说话。学主动。学——”
　　他顿了顿。
　　“学怎么让你不生气。”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点东西浮上来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明显。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抓住他脖子上的项圈。
　　黑色的细皮圈，贴着他的皮肤。她握着那圈皮子，把他拽低些。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因为我不会说话。”
　　崔漪摇了摇头。
　　“不对。”
　　他想了想。
　　“因为我站着不说话？”
　　崔漪又摇了摇头。
　　“也不对。”
　　他沉默了。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像堵墙。”她说，“我撞上去，没反应。我说话，没回应。我做什么，你都接着。接着就完了，什么反馈都没有。”
　　他望着她。
　　崔漪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塞维尔和艾莉西亚说话的时候什么样吗？”
　　他摇了摇头。
　　“他们一来一回。”崔漪说，“她说一句，他接一句。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像两个人。”
　　她顿了顿。
　　“我们呢？我说十句，你回一个字。我问十个问题，你点一个头。”
　　他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崔漪看见了。
　　她松开项圈，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不打了。”她说，“你继续想。”
　　她走回窗边，望着窗外。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最后一抹光，把花园染成暗紫色。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
　　她没有回头。
　　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我想——”
　　她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我想让你摸我的头。”他说。
　　崔漪愣住了。
　　他看着她。
　　“像摸狗那样。”他说，“你以前摸过。我想让你再摸。”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那点东西又浮上来了，比刚才还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软软的，和平时一样。
　　他站在那里，让她摸。
　　一动不动。
　　崔漪摸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手。
　　“行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
　　他又点头了。
　　但她没打他。
　　她只是笑了。
　　“行。”她说，“今天学得不错。”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转身，继续望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落在花园里。
　　她站在月光里。
　　他站在她身后。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想让我摸头。”
　　他等着。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舒服。”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因为只有你摸过。”
　　崔漪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 第三十七章主人
　　第四天傍晚，崔漪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了。
　　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和昨天一样。和前三天一样。
　　但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来。
　　崔漪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看着他。那身高领黑袍还是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望着她。
　　崔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学什么？”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主动说话。”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些？”
　　他想了想。
　　“说想要的。说想说的。”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
　　崔漪等了几秒。
　　没等到。
　　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他的脸偏向一边，又转回来。
　　嘴角破了，渗出一线暗红。
　　崔漪盯着他。
　　“我昨天问你的问题，还记得吗？”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记得。”
　　“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问我，为什么想让你摸头。我说因为舒服。你问还有呢，我没说出来。”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今天想出来了吗？”
　　他沉默了。
　　崔漪等着。
　　等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他说，“就是舒服。没有为什么。”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那点东西还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今天教你一个新东西。”
　　她走到他身后，把门锁上。
　　然后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什么是狗吗？”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四条腿。会叫。跟着主人。”
　　崔漪摇了摇头。
　　“不对。”
　　他等着。
　　崔漪伸出手，抓住他脖子上的项圈。
　　黑色的细皮圈，贴着他的皮肤。她握着那圈皮子，把他拽低些。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
　　她盯着他的眼睛。
　　“狗，”她说，“是主人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崔漪的手紧了紧。
　　“狗没有自己的想法。狗只有主人的想法。狗想要什么，不重要。主人想要什么，才重要。”
　　她盯着他的眼睛。
　　“听懂了吗？”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听懂了。”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听懂什么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你的东西。我没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有你的想法。我想要什么，不重要。你想要什么，才重要。”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还有呢？”
　　他又沉默了。
　　崔漪等了几秒。
　　没等到。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掐住他的脖子。
　　拇指压在他喉结上，慢慢用力。
　　他的脸开始涨红。嘴唇张开，想呼吸，但吸不进去。
　　他没有挣扎。没有动。只是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崔漪盯着那双眼睛。
　　掐了很久。
　　久到他的脸从涨红变成发紫，久到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发抖。
　　然后她松开手。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咳得眼泪都渗出来。
　　崔漪看着他咳。
　　等他咳完了，慢慢直起身，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有液体，嘴角的血流到下巴。
　　他望着她。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还有呢，”她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望着她。
　　喘着气。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还有什么。”
　　崔漪的眉头皱起来。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
　　崔漪又一巴掌扇过去。
　　啪。
　　他的脸偏向一边。
　　转回来的时候，她掐住他的脖子。
　　这一次更用力。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从涨红变成发紫，看着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看着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掐着。
　　掐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的手都开始发酸。
　　然后她松开手。
　　他又弯下腰咳起来。咳得比刚才更厉害，咳得跪在地上，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崔漪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咳得肩膀剧烈起伏。那身黑袍皱成一团，领口歪了，露出下面那个黑色的细项圈。
　　她等他咳完。
　　等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她。
　　崔漪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到面前。
　　“知道还有什么吗？”她问。
　　他望着她。
　　喘着气。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想让我有什么，我就有什么。”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你想让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想让我想什么，我就想什么。”
　　他顿了顿。
　　“我是你的。都是你的。”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那点东西浮上来了，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蹲不稳，笑得松开他的头发，笑得靠在墙上。
　　他跪在地上，望着她。
　　她笑完了，喘着气，望着他。
　　“你他妈。”她说，“真是条好狗。”
　　他没有说话。
　　崔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微微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
　　就像在地下室里那样。
　　崔漪让他贴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
　　“起来吧。”
　　他慢慢站起来。
　　崔漪看着他。那身黑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肿着，嘴角流着血。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领口。
　　把歪掉的地方整正。把露出来的项圈遮好。把皱起来的地方抚平。
　　他站在那里，让她整。
　　崔漪整完了，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学得还行。”她说。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明天继续。”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好。”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她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她望着那片月光。
　　身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崔漪没有回头。
　　“跪下。”
　　他跪下去。
　　跪在她身后。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崔漪望着窗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养狗吗？”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因为狗不会离开。”她说，“因为狗什么都听我的。因为狗——”
　　她顿了顿。
　　“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身后没有声音。
　　崔漪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也是。”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双沉沉的、带着那点亮光的眼睛里。
　　“什么？”
　　他望着她。
　　“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他说。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点亮稳稳地亮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跪在那儿，让她捧着。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凑过去，亲在他的嘴角。
　　很轻。很短。只是贴着。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崔漪退后一点，望着他的眼睛。
　　那点亮晃了晃。
　　她笑了。
　　“这是奖励。”她说。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站起来。
　　“睡吧。”她说，“明天继续。”
　　她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他跪在地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亲过的地方。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月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望着那片月光。
　　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很轻。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