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项圈 崔漪站 ...
-
崔漪站在宠物市场的入口,望着眼前那些笼子和摊贩,忽然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这儿。
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那个念头——上次吵架后,他蹲在墙角,自己把那条旧锁链系上的样子。
锁链是他自己找出来的。她收在柜子最底下,从没告诉过他放在哪儿。但他找到了,系上了,蹲在那儿等了六天。
崔漪站在宠物市场的泥地上,周围是狗叫猫叫,还有笼子里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卖宠物的贩子扯着嗓子吆喝,什么品种都有,大的小的,贵的便宜的。
她穿过那些笼子,走到一个卖狗项圈的摊子前。
摊子上摆着各种皮项圈,粗的细的,黑的棕的,有的还镶着铜钉。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她穿着绸缎裙子,立刻堆起笑脸。
“小姐买项圈?给多大的狗?”
崔漪低头看着那些项圈。
“不是给狗。”她说。
摊主愣了一下。
“那是给……”
崔漪没有解释。她拿起一个黑色的皮项圈,很细,比她的手指粗不了多少。皮子软软的,摸上去像摸什么活物的皮肤。
“这个多少钱?”
“这、这个……三个银币……”
崔漪从袖子里摸出三个银币,放在摊子上。
她把项圈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回到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崔漪穿过长廊,走到主卧门口。门开着,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崔漪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看着他。
“把领口解开。”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解开领口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衣领敞开,露出脖颈和锁骨。
崔漪从袖子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皮项圈。
很细。很软。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近一步,把项圈围在他脖子上。
皮子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她绕到他身后,把搭扣扣上。
咔嚓一声。很轻。
她走回他面前,看着那个项圈。
黑色的细皮圈,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刚刚好。不松不紧,刚好贴着,像长在上面一样。
崔漪伸出手指,沿着项圈边缘划了一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后,”她说,“穿高领的衣服。”
他望着她。
“把这个遮住。不许让别人看见。”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嗯。”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忽然想起上次吵架后,他蹲在墙角,自己把锁链系上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等你叫”。
她想起他说“没有为什么”。
崔漪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教你说话。”她说。
他望着她。
“我说一句,你学一句。”
他点了点头。
崔漪想了想。
“我是崔漪的狗。”
他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是崔漪的狗。”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大声点。”
他顿了顿。
“我是崔漪的狗。”
崔漪盯着他。
“我永远不离开她。”
他望着她。
“……我永远不离开她。”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我让她打,让她骂,让她踩。”
他沉默了一瞬。
“……我让她打,让她骂,让她踩。”
崔漪笑了。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圣水。
她上午去圣殿取的。排队排了半个时辰,站在那些虔诚的妇人中间,低着头,等那个老修士把瓶子递给她。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伸手。”
他抬起手。
崔漪拔开瓶塞,把圣水倒在他掌心。
嗤——
白烟冒起来。他的手掌上立刻出现一片焦红,像被火烫过。那些焦红的痕迹从掌心蔓延到手指,边缘卷起细小的白皮。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缩回手。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儿,让她倒。
崔漪倒完了,把空瓶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那些焦红的痕迹正在慢慢愈合——很慢,比平时慢得多。边缘的皮肤一点点收拢,但中间那块还在,红红的,像烙上去的印子。
“疼吗?”她问。
他望着她。
“……疼。”
崔漪点点头。
“记住这个疼。”她说,“下次我问你话的时候,多说几个字。”
他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崔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继续。”
他望着她。
崔漪想了想。
“我是崔漪的狗,永远都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我是崔漪的狗,永远都是。”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我不会离开她,死都不会。”
他望着她。
“……我不会离开她,死都不会。”
崔漪笑了。
她转身走回窗边。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把整片天空烧成暗红色。
她望着那片暗红。
身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手还疼吗?”
他沉默了一瞬。
“……还在疼。”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那就好。”她说,“疼才记得住。”
窗外,夜色慢慢降下来。
第三十五章教导
第二天傍晚,崔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崔漪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看着他。那身高领黑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刚好遮住脖子上的黑色细项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沉沉的。
崔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今天学什么,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听你说,不是看你点头。”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记得。”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
“……说话。多说几个字。”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行。”她说,“那开始吧。”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陶碗。
碗里盛着灰白色的粉末。
圣灰。
昨天从圣殿带回来的。排队排了一个时辰,站在那些虔诚的妇人中间,低着头,等那个老修士把纸包递给她。
她端着碗,走回他面前。
“今天先复习昨天的。”她说,“昨天教的那三句,说一遍。”
他望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是崔漪的狗。我永远不离开她。我让她打,让她骂,让她踩。”
崔漪听着。
一字一字,慢慢说出来的。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说。
“还行。”她说,“但中间顿得太久。重说一遍,不能顿。”
他望着她。
“……我是崔漪的狗,我永远不离开她,我让她打,让她骂,让她踩。”
这一遍快了些。但还是有停顿,在“让她打”和“让她骂”之间,顿了一下。
崔漪盯着他。
“说了不能顿。”
他没有说话。
崔漪端起那碗圣灰。
“伸手。”
他抬起手。
崔漪把碗倾斜,倒了一小撮在他掌心。
嗤——
白烟冒起来。他的手掌上立刻出现一片焦红,像被火烫过。那些焦红的痕迹从掌心蔓延到手指,边缘卷起细小的白皮。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缩回手。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儿,让她倒。
崔漪看着那些焦红的痕迹慢慢愈合——很慢,比昨天还慢。掌心的肉一点点收拢,但中间那块还在,红红的,像烙上去的印子。
她等他愈合完。
然后她说。
“再来一遍。不能顿。”
他望着她。
“我是崔漪的狗,我永远不离开她,我让她打让她骂让她踩。”
这一遍快了很多。三个“让她”连在一起,几乎没有停顿。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好。”她说,“记住这个感觉。”
她端起碗,又倒了一小撮在他掌心。
嗤——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奖励。”她说,“让你记住,说对了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说话。
崔漪等他愈合完。
然后她走到桌边,把碗放下。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学新的。”她说。
他望着她。
崔漪想了想。
“我问你问题,你要回答。不能用‘嗯’‘好’‘知道’这种一个字的话。要说完整个句子。”
他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
“我刚才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你问问题,我要回答。不能用‘嗯’‘好’‘知道’。要说整个句子。”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行。开始。”
她在他面前踱步。
“第一个问题。你今天干什么了?”
他想了想。
“站着。”
崔漪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他。
“站着?”
他点了点头。
崔漪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很响。在房间里荡开。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又慢慢转回来。
嘴角破了,渗出一线暗红。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我刚才怎么说的?不能用‘嗯’‘好’‘知道’这种一个字的话。你点头算什么?”
他没有说话。
崔漪又扇了一巴掌。
另一边脸。
“我问你话。”
他望着她。
嘴角的血流到下巴。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我今天站在房间里,等你回来。”
崔漪盯着他。
“就这些?”
他想了想。
“……就这些。”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站了一天?什么都没干?”
他点了点头。
崔漪又一巴掌扇过去。
“又点头?”
他的脸又偏向一边。
转回来的时候,嘴角的血更多了。
他开口。
“我今天站在房间里,等你回来。没有干别的事。”
崔漪盯着他。
“为什么站着等?”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干什么。就在这儿等。”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知道?”
他望着她。
“以前也是。”他说,“以前在地下室,也是等。现在也是等。”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浅,很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第二个问题。”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圣灰。
“昨天那个疼,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
崔漪盯着他。
他又点头了。
她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腿上。
他单膝跪下去。
崔漪低头看着他。
“又点头?”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她。
嘴角的血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开口。
“记得。昨天那个疼,还记得。”
崔漪蹲下来,和他平视。
“记得就好。”她说。
她把碗倾斜,倒了一小撮在他脸上。
圣灰落在那些红肿的痕迹上,落在流血的嘴角上。
嗤——
白烟冒起来。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躲,没有出声,只是跪在那儿,让她倒。
崔漪看着他脸上的皮肤一点点焦红,又一点点愈合。比手上慢,比昨天慢。
她等他愈合完。
然后她站起来。
“第三个问题。”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她。
崔漪低头看着他。
“昨天见了那个塞维尔,”她说,“你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不喜欢。”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
“不喜欢他看你。不喜欢他跟你说话。不喜欢他说你可以去找他。”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
“他握我的手。也不喜欢。”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为什么不喜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不知道。”
崔漪盯着他。
“不知道?”
他望着她。
“就是不喜欢。”他说,“没有为什么。”
崔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抓住他脖子上的项圈。
黑色的细皮圈,贴着他的皮肤。她握着那圈皮子,把他拽近些。
他的脸凑到她面前。
她盯着他的眼睛。
“这叫吃醋。”她说。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吃醋?”
崔漪点了点头。
“就是,”她说,“你不喜欢别人靠近我。”
他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浮上来一点。
崔漪看着那点东西。
“记住了吗?”
他点了点头。
崔漪一巴掌扇过去。
他又忘了。
他的脸偏向一边。转回来的时候,嘴角的血又渗出来。
他开口。
“记住了。吃醋就是不喜欢别人靠近你。”
崔漪盯着他。
“还有呢?”
他想了想。
“我不喜欢塞维尔靠近你。”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
“……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你。”
崔漪笑了。
她松开项圈,站起来。
“起来吧。”
他慢慢站起来。
崔漪走回桌边,把碗放下。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红肿着,嘴角流着血,衣襟上沾了一片暗红色。那身高领黑袍皱了一点,但领口还是扣得整整齐齐,遮着那个黑色的细项圈。
崔漪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血。
血沾在她指尖上,温热的。
她把那滴血在他衣襟上擦干净。
“今天学得还行。”她说。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明天继续。”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好。”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她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把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她望着那片月光。
身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崔漪没有回头。
“跪下。”
他跪下去。
跪在她身后。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崔漪望着窗外。
“明天,”她说,“学怎么主动说话。”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好。”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窗外,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