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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落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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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一结束,竞赛通知就来了。
那天宋朝朝正趴在桌上补之前集训欠下的数学笔记,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竞赛群里的消息,陈老师艾特了所有人:"全国赛定下来了,7月22号,地点在省实验中学。
距离比赛还有十天,请各位同学合理安排复习时间,学校会开放实验楼五楼的小教室供集训使用。"
十天。宋朝朝盯着那个日期算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
她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白花花的,七月的蝉鸣隔着玻璃都挡不住。她低头打字:"收到。"
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入围的十来个人纷纷冒泡,有人问要不要统一买参考资料,有人问个人赛和团体赛的细则,有人在约着明天一起刷题。
宋朝朝翻了翻消息记录,看到季然发了两个字:"收到。"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退出去点开他的私聊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复习?"
那边回得很快:"刷题。历年卷。"
"一起?"
这次隔了几秒才回。宋朝朝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最后只有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宋朝朝推开实验楼五楼小教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一班的周深和刘洋占了第一排,二班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在中间翻资料,后排还窝着两个不熟悉的男生。
季然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老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翻得边角卷起来的真题集,桌角放着两杯豆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季然没抬头,但把其中一杯豆浆往她那边推了推。
"食堂买的,不知道你喝不喝甜。"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前排的周深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又转回去了。
宋朝朝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她低头把吸管从杯盖里拔出来又插进去,压住嘴角那个弧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季然翻了一页卷子,语气平平的:"随便放了一点。"
集训从八点正式开始。小教室里有七八个人,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埋头刷各自的题。空气里只有翻纸声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响,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两行推导又退回去。
季然的节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刷完一套卷子就开始对答案,他刷完之后会把错的题单独摘出来,在旁边用红笔重新写一遍完整的过程,然后在那道题旁边画一个小标记。
宋朝朝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做的时候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红色的字迹比黑色的更工整,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辅助线画的位置都标了注释。
"你错题都这样写?"
"嗯。"季然说,"下次看到同类型的就能想起来。"
"那为什么用红笔?"
"醒目的颜色容易记住。"
宋朝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过了一会儿季然从桌角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推到她手边,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表格,列了几类常见题型的易错点,旁边标注着"函数""几何""数论""组合"。
"我自己整理的。"季然说,"你要用就用。"
宋朝朝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清晰有力,重点用红笔圈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谢了。"
季然"嗯"了一声,耳朵尖有一点点红。前排的周深恰好这个时候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倒水,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张纸,嘀咕了一句:"季然你给宋同学开小灶啊?"
季然抬眼看了周深一眼,那眼神冷得能结冰。"看你的题。"
周深嘿嘿一笑举着水杯走了,路过门口的时候跟刘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宋朝朝把头埋进卷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第三天中午发生了一件事。宋朝朝带来的饭盒不小心打翻了,红烧肉的汤汁洒了一桌子。她手忙脚乱拿纸巾擦,旁边的季然看了两秒,一声不响站起来出了门。后排一个不熟的男生抬起头张望了一眼:"季然去哪了?"
"洗手间吧。"宋朝朝随口答了一句,低头继续擦桌子。
结果十分钟后季然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打包盒,一盒米饭一盒菜,放在她面前。红烧肉和清炒时蔬,米饭压得实实的,还冒着热气。
小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刘洋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饭盒,又看看季然,再看看宋朝朝,嘴巴张成了一个无声的"哦"。周深把头埋进卷子里,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你专门去买饭了?"宋朝朝握着那个温热的饭盒,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嗯。"季然已经坐回去了,重新翻开卷子,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那盒洒了不能吃了。"
宋朝朝低头扒了一口饭。红烧肉炖得软烂,酱汁裹着米饭,是她喜欢的口味。她嚼着嚼着觉得鼻尖有点酸,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把那点潮意压下去。
后排那个不熟的男生终于没忍住,小声问旁边的周深:"季然对宋同学一直都这样?"
周深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第一天来?他们俩一直都这样。"说完又补了一句,"季然你见过他对别人这样?"
后排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恍然大悟的"噢——"被迅速地压下去了。
宋朝朝假装没听见,把饭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余光里季然翻页的节奏乱了一拍,手边那只笔被他拿起来又放下。
第四天下午刷完题,宋朝朝靠在椅背上揉发酸的手腕,小教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晓语的脑袋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锁定她:"朝朝!我来探监了——"
"你怎么进来的?"宋朝朝站起来迎过去。
"陈老师给的权限,我说我代表三班慰问参赛选手。"林晓语把奶茶塞进她手里,然后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在季然身上停了一下,又折回宋朝朝脸上,"你坐季然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林晓语笑眯眯地朝季然挥了挥手,"季同学辛苦了哈。"
季然抬头看了林晓语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写题。但宋朝朝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比刚才僵硬了一点,拇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蹭了两下。
林晓语拉着宋朝朝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你们俩坐这么近刷了四天题了?"
"……公共教室,位置就这么安排。"
林晓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放开声音:"行,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明天江熠说要来,他让我先打探一下你们缺什么零食。"
"什么都不缺,"季然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让他别来。"
"他肯定要来。"林晓语冲宋朝朝挤了挤眼睛,"行了走了,朝朝加油,别光顾着看题——"后半句被宋朝朝一把捂住了嘴,林晓语含含糊糊地笑着挣脱了,推门跑掉了。
宋朝朝关上门回来坐下,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不同角度落在她身上。刘洋的、周深的、后排两个男生的,连二班那个一直埋头做题的女生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脸埋进卷子里,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第六天江熠果然来了。
这次他不是偷偷摸摸来探监的,是光明正大拎着两袋零食推门进来的,身后跟着林晓语,两人一前一后像来视察的领导。小教室里七八个人都抬起头看他们,周深第一个认出来:"江熠?你怎么来了?"
"来慰问我兄弟啊。"江熠大摇大摆走到季然桌前,把零食往桌上一放,然后看了看季然,又看了看旁边的宋朝朝,挑了挑眉毛。
第八天刷完下午的卷子,宋朝朝把季然整理的那份五年题型分析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正确率高得她自己都不敢信。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季然。他正在改最后一道填空题的细节,眉头微微皱着,日光灯把睫毛的影投在眼睑下方。
"季然。"
"嗯。"
"我正确率上来了。"
季然抬眼看了她一下。"哪道题错了?"
"就一道,最后那个填空。"
"拿来。"
宋朝朝把卷子递过去,季然接过来看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一行简短的推导。
他的字好看,公式列得清晰整齐,哪怕只是几行的注释也写得工工整整。
他递回来的时候宋朝朝接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季然缩了一下手,幅度很小,但她感觉到了。他收回手之后继续低头写自己的题,但那根被她碰过的手指被他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像在留住什么温度。
"季然。"她又开口。
"嗯?"
"等比赛完了,我请你吃饭。"
季然写字的笔尖停了一下。"为什么?"
"谢你这些天。"
季然沉默了两秒。"……不用请吃饭。"
"那你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以后跟你说……”
窗外七月的阳光正盛,梧桐叶被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小教室里有人在翻页,有人在低声讨论一道题的解法,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这些声音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可她只听得到旁边那个人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
出发那天早上,宋朝朝到校门口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操场上了。
她背着书包跑过去,远远看到季然站在车尾的阴影里。白衬衫在晨光里被照得发亮,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好看的线条。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有一道极浅的褶皱。
她走近的时候他把手机按灭了放进口袋。那个动作她后来回想的时候总觉得太快了一点,像是急着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但当时她没多想,跑到他面前笑着打了个招呼。
季然看了她一眼,从旁边的小桌板上拿起牛皮纸袋递过来。"给你。"
宋朝朝接过来打开一看,三明治和酸奶,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季然同学你也太周到了吧。"她仰头冲他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季然偏了偏头,把目光移开了。"上车。"
大巴上她在他旁边坐下。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周深和刘洋在第一排争一道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后排有人在吃早饭,塑封袋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响。
宋朝朝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片烤得恰到好处,生菜脆生生的,火腿的咸味和蛋的软嫩混在一起。
她嚼着嚼着侧头看季然,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布料上点着什么节奏。
"季然。"
"嗯。"
"你昨晚没睡好?"
季然睁开眼看她。"还行。"
"你眼下乌黑乌黑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睑,那个动作让宋朝朝笑了。她很少看到季然做这么下意识的小动作,他平时大多数时候都绷着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只有在特别不经意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这种和年龄相符的稚气。
"你别笑了,"季然说,语气不咸不淡的,"吃完睡会儿。"
"我才不睡,路上风景多好看。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天站上竞赛的考场。真的是太厉害了。嘿嘿!"她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田野大片的绿色往后掠过去,远处有电线杆一根一根地闪过,天际线被夏天的太阳烤得泛白。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季然你看那边,"她忽然伸手越过他去指窗外,"那个是不是荷塘?"
季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大片碧绿的荷塘从车窗旁掠过去,荷叶层层叠叠铺到天边,中间点缀着几点粉白的花苞。"是的。"
"好大一片。"宋朝朝趴在他胳膊上往外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来坐好,她没注意到自己趴过去的时候他的胳膊绷了一下,也没注意到他收回视线之后耳朵尖慢慢泛了一层淡红。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里车厢从热闹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着椅背睡了,有人戴了耳机听歌,周深和刘洋也终于停了争论各自看手机。
宋朝朝靠着座椅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偏头看季然,他又闭上了眼。晨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方,薄薄的一小片。
她从书包里摸出笔和草稿纸,低头写了一会儿。季然在旁边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在画什么?"
"最后那个变式的图,"宋朝朝把草稿纸侧过去给他看,"我怕今天万一考到类似的,我手生。"
季然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她的图上加了一条辅助线,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注释。"用这个方向走快一步。"他的字好看,笔画清晰有力,公式列出来一目了然。
宋朝朝低头看他加的那条线,豁然开朗。"对对对,我当时集训的时候也想过这个方向,但是没走通——"
"你没走到最后一步,"季然说,"后面那个代换你没做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出来?"
季然看了她一眼。"你那张草稿纸画到一半就换了方向。"
宋朝朝愣了一瞬。集训第三天的草稿纸,她自己都不记得画了些什么,他居然记住了。"……你连这个都记得?"
季然没回答她,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了眼。但他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被宋朝朝捕捉得清清楚楚。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笔袋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心里那点甜意顺着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省实验中学到了。大巴在校门口停稳,宋朝朝跳下车被阳光晃了一下眼,下意识抬手遮了遮。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冰的,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你先喝。"季然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没回头。
宋朝朝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渗进去。她追上他的脚步走在他旁边,教学楼的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阳光把那些字照得发亮。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步子,季然也放慢了。
"季然,你紧张吗?"她仰头看着他。
季然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在光线里变得柔和。他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两秒才开口。
"不紧张。"
"真的?"
"我可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我紧张啥?宋朝朝同学,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他说完就转身上了台阶,步伐不紧不慢。宋朝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耳根腾地烫起来,追上去的时候声音有些结巴:"季……季然,谢谢你!"
季然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个动作跟刚才她笑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上午个人赛在实验楼的大教室。一百多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得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宋朝朝先扫了一遍全卷,心跳稳了稳,题量和难度跟历年真题差不多。
前面的选择填空她做得还算顺。中间卡了两道,她果断放下去做大题。
第二道大题的解法跟集训时练过的一道变式很像,她沿着那条路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做到第四题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早上在车上季然加的那条辅助线,当时只觉得又被他点拨了一回,现在坐在考场上,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偏偏要加那条线——今天这套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思路跟那天的图几乎同源。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上走得越来越顺,到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犹豫太久。
那题的辅助线她画过类似的,季然讲的思路她记得很清楚,红笔圈出来的关键条件在她脑子里像灯一样亮着。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那一瞬间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但她嘴角是翘的。
出了考场,走廊上人挤人。有人在哀嚎题太难,有人在对答案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表情轻松地往外走。
宋朝朝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到季然站在楼梯口的老位置,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衬衫后背有一小块被汗浸湿的颜色,但他整个人看起来跟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从容的、安静的、没什么表情的。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怎么样?"
季然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她一眼。"最后一道做出来了?"
"你怎么又知道!"
"我算的。哈哈哈……其实是看到你表情我就知道了。"季然说,语气平平的,"你的嘴角从考场门口一路翘到这儿。"
宋朝朝下意识抿了抿嘴。"……那你的嘴角是平的,所以你也没问题。"
季然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走吧,吃饭。"
中午吃饭在省实验的食堂,学校统一安排。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到处都是穿各校校服的学生,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宋朝朝扒了一口饭,抬眼看到季然盘子里几乎没有动过的菜。
"你怎么不吃?"
"不太饿。"季然用筷子拨了拨饭粒。
"不饿也得吃,"宋朝朝用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盘里的红烧肉放到他盘子里,"下午还有团体赛呢,你饿着肚子怎么比。"
季然看着她夹过来的那块肉,沉默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宋朝朝这才满意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她没注意到季然嚼那块肉的时候,睫毛垂得很低,像是在把那口饭咽下去的同时咽了别的什么东西。
下午团体赛在另一栋楼。四人一组随机分组,宋朝朝被分到跟周深和两个别校的男生一组,季然在另一组。
比赛开始前她低头整理文具,一抬头看到季然从她桌边经过。他的步子没有停,但他的手指在桌角放了一下——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安静地躺在她笔袋旁边。
宋朝朝拿起来剥开含进嘴里,低头的时候笑了一下。
团体赛的节奏比个人赛快得多。小组讨论、分工协作、交叉验证,四十分钟一题连做三道。宋朝朝负责第二道证明题,埋头算了二十五分钟才理出完整思路递给队友。周深接过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她松了一口气,抬头往季然那个方向看。
他正低头跟队友说话,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辅助线。
对面三个人都安静地听着,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拿笔开始写。
季然直起身的时候往她这边扫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排桌子撞上。他看了她一瞬,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宋朝朝觉得心里那个忐忑的角落被稳稳地托住了。
五点半所有比赛结束。大家被集中到大礼堂,按编号坐好。礼堂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几百个人填满了座位,嗡嗡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宋朝朝坐在靠后的位置,膝盖上放着铅笔,指尖冰凉。季然坐在她隔了两排的前面,她能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颁奖六点整开始。先团体后个人,优秀奖、三等奖、二等奖一个一个念过去。宋朝朝听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身边的同学起起落落往台上走。她攥着膝盖上的衣料,呼吸浅而快,手心沁了一层薄汗。
"一等奖——季然。"
礼堂安静了一瞬。宋朝朝看到季然站起来,白衬衫的后背在灯光下挺直得像一把尺子。他往台上走的时候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接过证书微微欠了欠身,评委跟他握了手说了句什么,他点头回应。然后他转身往台下走,目光往观众席扫过来。这一次他找到了她,停了两秒。
宋朝朝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嘴形夸张地说了句"厉——害——"。季然看到她,脚步慢了那么一瞬,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被灯光照得清晰分明,她后来在脑子里重放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那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三等奖——宋朝朝。"
她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瞬,旁边同学推她她才站起来往台上走。走上台阶的时候腿有点软,灯光打在身上热热的,她接过证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三等奖"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捧着证书往台下走。
在台阶上她遇到了季然。两个人一上一下,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他站在下面那级,她站在上面那级,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恭喜。"她低头看他。
"恭喜你。"他仰头看她。
宋朝朝站在比他高的地方,忽然发现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能看到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影,能看到他的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她想起早上大巴上他说的那句"你在旁边,不紧张",下午薄荷糖的凉意好像又回到了舌尖。
"季然同学,"她说,"这个暑假我们要把今天的份都补回来。看电影、吃冰店、去江熠说的那个自习室——"
季然站在下面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光。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看着她笑,宋朝朝走下台阶的时候裙摆擦过他的裤脚。她没有回头。
回程的大巴上,天已经擦黑了。车厢里的热闹从第一排铺到最后一排,周深和刘洋把各自的证书并排举着比谁的字更端正,后排几个男生已经约好了回去之后聚餐的时间和地点。宋朝朝坐在靠窗的位置,季然在她旁边。
她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合上放进包里。转头看季然,他正靠着座椅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灭地滑过他的侧脸。
"季然。"她凑过去一些。
他转过头来。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车厢里嗡嗡的说话声让这个距离显得更近了一些。
"你今天在台上看我那一眼,看那么久干嘛?"
季然看了她一会儿。路灯从他身后滑过去,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片段。
"确认一下。"他说。
"确认什么?"
他转回去看向窗外。"确认你还在下面。"
宋朝朝靠着椅背笑了。"我在啊,不然呢?"
季然没有回答。窗外的夜色一帧一帧往后退,他的半张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攥进了掌心里。
大巴的引擎低沉地响着,宋朝朝闭着眼靠着座椅,嘴角还带着笑。她在心里盘算着暑假的日程,数着要看哪部电影、要去哪家店、要把今天的"一言为定"一个一个兑现。
她不知道季然看着窗外的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管家发到手机上的那条消息他没有看却知道内容——"司机在校门口等"。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
她只知道今天他得了第一名,自己得了第三名,他们约好了暑假要把今天的份补回来。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旁边季然的肩膀随着大巴的颠簸偶尔碰到她的,碰到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没有躲开。
那个暑假的安排她后来在心里反复地翻来覆去地想过。每一部电影、每一家店、每一个"好"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东西最后都没去成,但约好的那一刻是真的。他看着她眼睛说"一言为定"的时候,那个"好"字是真的。
她后来想起来,觉得最难过的事情不是那些约定没有实现,而是他明明知道那些约定实现不了,却还是看着她说了"好"。他说"好"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哄她开心,也像是在哄自己。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那天大巴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跳下车转身想跟他说"明天见",却看到校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看到季然就迎上来。
"少爷。"
季然站在车门旁边,白衬衫的领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白。他回过头来看向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表情笼在半明半暗之间。他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有话想说,又像是那句话太重了,他一个人扛了一路,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扛不动了。
"季然?"她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着她。"……回去好好休息。"
然后他转身往那辆车走去。车门打开的时候车厢里亮起一小团暖黄色的光,他弯腰坐进去之前停了那么一瞬,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她记了很久。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车门的闷响,尾灯亮起来,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夜色深处。宋朝朝站在原地,路灯把她一个人留在校门口。
七月的晚风热烘烘的,远处有人在笑,有蝉在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宋朝朝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七月的晚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她转身往家走,边走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火锅还是先看电影?"
回到家,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比赛怎么样?"
"三等奖。"宋朝朝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弯着眼睛笑。
"不错呀!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
"那快去洗澡,洗完帮妈下楼买箱牛奶,冰箱里空了。"
"行——"宋朝朝拖着尾音往浴室走。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蒸汽慢慢升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聚成白蒙蒙的一片。
她本来在想明天的事——火锅、电影、暑假的安排——想着想着思绪就不由自主地拐到了季然身上。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蒙了水汽的瓷砖,心跳忽然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想把这些念头甩开,可是越甩越清晰——她想到明天如果见到他,想到暑假跟他一起看电影、吃火锅,想到他毒舌地吐槽她选的片子但她知道他还是会陪她看完。
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嘴角翘起来了,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一个人对着墙壁傻笑。
她关了水,站了一会儿。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开,镜子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白雾。
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露出来的一小片玻璃里映出她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眼睛被水汽蒸得亮亮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在这个很平常的夜晚,在这个只有一个人的浴室里,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了。
她换了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走到客厅的时候听到窗外有声音,细密的、轻轻的沙沙响动,打在窗玻璃上。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哎呀下雨了呀。"
夏天的夜雨,来得无声无息。路灯的光被雨丝拉成模糊的橙色,地面已经湿了一片,雨点在灯光里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玻璃上滑下来一道一道的水痕。
"朝朝?"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牛奶——"
"知道啦。"宋朝朝从玄关拿了伞,推开门下楼。走到单元门口撑开伞,雨不大,细细凉凉的,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她伸出手试了试雨,雨点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她站在伞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她发的那条"明天几点?火锅还是先看电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下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看了几秒,夜风把雨丝吹过来落在屏幕上,她擦了擦,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那个暑假就是这样开始的。第一天她发了"在吗",没有回。第二天发了"是不是家里有事",没有回。第三天发了个猫翻白眼的表情包——季然以前常用那个——她想他看到一定会骂她幼稚。没有回。第四天发"我今天跟林晓语去看了那部电影了,你猜凶手是谁",第五天发"好热啊你在哪儿呢",第六天发"路过实验楼了,小教室的空调好像坏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摸手机,晚上睡前最后一遍也摸手机。对话框里一排一排全是她自己的话,像一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走着,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荡回来,又荡回来。可她还是发,每天发一点,像他还在旁边坐着,只是暂时没开口。
暑假过了半个月,她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天是阴的,出门的时候宋朝朝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压得很低,风把路边的树吹得沙沙响。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伞,最后懒了一下,随手把门关上了。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季然家。她来过一次,那次竞赛班小组活动结束他顺路送她到车站,她记住了这个门。
小区里很安静,绿化做得好的地方蝉鸣也密,一声叠一声地叫,把闷热的下午喊得更加黏腻。
她走到那栋楼前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这一次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围裙还系在身上,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
"阿姨您好,"宋朝朝站在门口,门廊的阴影让她凉快了一点,"我找季然。"
那个女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就那几秒里宋朝朝心里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对方把那句话说出口。
"少爷出国了。"女人的声音轻轻的。
宋朝朝站在那里。门廊里的灯没开,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玄关地砖上。
"阿姨,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喉咙才继续。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
宋朝朝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别的,也没有往门里张望。那个房子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只来过一次,还是在楼下等着没上去。
但此刻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这扇门里关着的东西——那些她不知道的、他从来没有说过的——原来这么多。
女人站在门里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宋朝朝听到锁舌嵌进门框的咔嗒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肩上凉凉的,她没在意继续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密了起来,细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路灯的光晕染成模糊的橙色。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在水汽里变得毛茸茸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想起妈妈说过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想起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回头拿。
腿站得有些麻了,她迈开步子往回走,雨一直跟着她走了一路。
公交站台有顶棚能挡一挡,她站在那里等车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色的地方已经淋透了,浅色的袖口贴着胳膊,凉凉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水珠被她擦掉了,对话框还是空荡荡的。
回到家,浑身湿透了。妈妈惊呼着拿毛巾来擦她,问她怎么不带伞。她说忘了,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走进房间关了门。她换了干衣服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
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进对话框里,前面跟着十几条她这些天发过的消息,长长的一列,收件人那一侧空白一片。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雨声细细地响着,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着书页。
那场雨从那个夏夜开始,就一直在下。
滴在那个十六岁的夏夜里,滴在对话框里那一条条等不到回音的消息上,滴在她往后很多年里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