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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人 盛夏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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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六月,整座校园都浸在毕业季独有的躁动与落寂里。
路上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赶路的学生,有人奔赴各个城市面试求职,有人忙着收尾答辩、整理四年行囊。盛大又仓促的告别感,弥漫在每一条梧桐道上。
宋朝朝刚结束为期两个月的大厂实习,暂时卸下实习压力,这几天独自留守在空了大半的宿舍里,专心赶最后的毕业论文。
大四尾声,室友们大多提前离校、租房备考或是在外工作,偌大的四人间寝室,平日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上午九点,阳光透过纱窗浅浅落进屋内,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温柔又突兀,将浅眠的宋朝朝唤醒。
睁开惺忪的眼,指尖拿起手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喂,妈。”
“朝朝,还在睡呀?”妈妈温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满是家常的暖意,“这几天实习结束了,论文赶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的,妈。”
宋朝朝靠在床头,轻轻应着,“实习结束啦,这几天就在学校改论文,不忙。”
“那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妈妈叮嘱,顺势开口,“你这阵子都待在学校,好久没回家吃饭了,过两天有空就回来。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好呀。”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对了,还有知行。
我听你说他最近项目收尾,工作也特别累,你们要是都有空,你就带他一起回来吃饭。都是孩子,忙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补一补。”
提到沈知行的名字,宋朝朝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压下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闷意,轻声答:“我问问他时间。”
“嗯,你们好好商量。别总忙着学业工作,也要好好相处。”
“我知道啦妈。”
简单闲聊几句,母女二人便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寝室重新归于安静。
宋朝朝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明媚的毕业季天光,思绪慢慢飘回四年前。
那年夏天,她凭着高中数年的深耕与竞赛实力,稳稳拿下名额,顺利考入本地这所人人艳羡的985高校。
曾经在高中闪闪发光的竞赛生涯落幕,她没有太多跌宕,安安稳稳踏入大学,按着最普通、最顺遂的轨迹往前走。
大学四年,她和室友朝夕相伴,上课、下课、泡图书馆、赶期末作业,日子平淡、干净、又踏实。
没有波澜万丈的人生,却也岁岁安稳、岁岁顺遂。
也是在这片安稳的时光里,沈知行走进了她的青春。
他是比她大两届的学长,样貌清秀、性格沉稳、能力极强,从大一开始就稳居专业前列,早早出去实习积累经验,大四顺利拿下头部企业的优质offer,是旁人眼里绝对的优等生、前途坦荡的青年。
大一那年,是他主动走向她,温柔追求,耐心陪伴。
四年相伴,他待她始终体贴周到,事事包容、事事迁就,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最般配、最安稳的校园情侣。
可只有宋朝朝自己知道。
心底深处,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委屈与滞涩。
只是这份情绪太淡、太隐忍,被四年的安稳相处掩盖得严严实实,从不轻易外露。
她没有深想,也没有深究,只是轻轻敛了心神,起身洗漱收拾,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打磨毕业论文。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太专注了。
从上午九点,一直坐到傍晚黄昏。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整栋宿舍楼渐渐安静,窗外的热闹褪去,屋内只剩她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圈圈住一方小小的天地。
寝室黑漆漆的,只有桌面一方光亮,她沉浸在文字与逻辑里,几乎忘了时间。
就在这时,寝室门把手轻轻一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道熟悉的笑语伴随着晚风闯进来,是返校准备参加毕业典礼的室友。
“朝朝?”室友开灯的瞬间看见书桌前的人影,愣了一下,笑着走过来,“我的天,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开大灯?就靠一盏台灯埋头苦干啊?整个寝室黑漆漆的,吓死我们了。”
宋朝朝闻声抬头,眉眼舒展,弯出浅浅笑意:“你们回来啦。”
“这不马上毕业典礼了嘛,我们都提前回学校集合了。
”室友放下手里的行李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感慨,“时间也太快了,一晃眼四年就过去了,还记得我们刚开学军训的样子,一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了。”
“是啊。”宋朝朝轻轻应声,心底也漫出淡淡的唏嘘。
四年青春,弹指一挥间。
“论文还没改完呀?”室友凑过来看她屏幕,“别这么拼啦,最后几天松弛一点,毕业季该玩就玩。”
另一个室友立马接话:“对啊!好不容易全员凑齐,今晚别闷在宿舍改论文了!我们打算去校外清吧坐一坐,聚一聚,毕业前最后几次集体狂欢,你必须来!”
宋朝朝看着她们鲜活热闹的样子,心头郁气散了大半,笑着点头:“好啊,那我陪你们去。”
几人瞬间笑闹起来,纷纷翻出漂亮衣服,对着镜子化妆、整理穿搭。
寝室里久违的热闹喧嚣,冲淡了连日的沉闷。
就在几人打扮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宋朝朝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来电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沈知行。
她指尖微顿,抬手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沈知行的嗓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没有笑意,安静又郑重。
“朝朝。”
“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这几天手上的项目终于收尾忙完了。”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沉淀的克制,“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见一面,聊一聊吧。”
没有具体的情绪,没有温柔的安抚,只是一句冷静的约谈。
宋朝朝心底轻轻一沉,却还是平稳应下:“好,我们改天约时间。”
“嗯。”
简短两句,通话结束。
室友在一旁瞥见她挂了电话,随口打趣:“沈学长呀?你们俩最近是不是都各自太忙,很少一起约会了?”
“马上毕业,事情多。”宋朝朝淡淡带过,不愿多提。
“行啦,不想琐事了!今晚纯开心!”
几人收拾妥当,妆容精致、穿搭亮眼,说说笑笑结伴出了校门,直奔清吧。
夜色温柔,酒吧灯光迷离,音乐舒缓,氛围感松弛又慵懒。
室友们喝酒说笑、畅谈未来,聊实习、聊工作、聊毕业的不舍,气氛热烈又轻松。
宋朝朝陪着她们小酌几杯,晚风混着酒意,微微上头,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中途酒意翻涌,她有些不适,起身穿过喧闹人群,往洗手间方向走。
灯光斑驳,人影交错。
就在走廊拐角光影交错的瞬间,一道熟悉到刻进记忆的背影猝不及防撞进她眼底。
身形挺拔清隽,肩线利落,一身深色衬衫,是她惦念怨怼了整整四年的模样。
宋朝朝脚步猛地顿住,周遭的喧闹仿佛一瞬间离她远去。
心脏重重撞在胸腔,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那个名字几乎要冲出口,可到了最后,她还是把喊声咽回了喉咙。
她没有出声呼唤,只是下意识想要上前确认。双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边往前挪动,一边低声不停道歉:“不好意思,借过一下,麻烦让一让。”
人潮挤挤挨挨,她一点点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背影,可不过短短几十步,等她挤过人群,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交错的人影之中。
四下张望,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宋朝朝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急促,手还维持着方才拨开人群的姿势。
心底漫开一层沉沉的失落,心里空空落落的。
也许只是身形相像的路人。
四年杳无音信,收纳盒里那一叠封缄的信件,少年时代所有的委屈与芥蒂,刚刚一瞬间全都翻涌上来,最后只换来一场落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怅然,打算转身离开。
转过一片隔断,卡座区域暧昧迷离的彩灯扫过,不远处半掩的沙发卡座,毫无防备撞入她的视线。
宋朝朝整个人瞬间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冷却。
是……沈知行。
白天还在电话里语气低沉,说自己正在加班、约好要和她好好谈谈的沈知行。
此刻就陷在沙发里,一个陌生女生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
昏暗迷离的灯光盖不住两个人纠缠的姿态,沈知行的手揽住女生的后腰,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全然沉浸在情欲里,周遭零星路过的客人,也并没有过多留意这角落的乱象。
这里是清吧的角落,光线暧昧,人声嘈杂,恰好把这荒唐的一幕半遮半掩地藏了起来。
宋朝朝呆呆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耳边低缓的音乐、杯盏碰撞的声响、周围人的谈笑声,一瞬间全部变得遥远模糊。
眼眶猛地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方才追逐年少幻影落空的失落还堵在心口,转头就亲眼撞破了这不堪的一幕。
错愕、心寒、荒谬,还有全盘崩塌的茫然一股脑涌上来,死死裹住了她。
她站在人流之间,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发颤的钝痛。
一幕幕碎片式的记忆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不是完整漫长的故事,是一句句零散的话语,新旧交叠,嗡嗡地在脑子里来回盘旋。
最开始大一初见,社团活动散场,他走到她面前,略带拘谨的声音:“你好,我是沈知行。关注你很久了。”
后来操场的夜晚,路灯昏黄,他认真望着她:“宋朝朝,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那时她点头,他欣喜地把她抱住,反复低声念:“太好了,我好爱你,好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图书馆冬日,他握着她冰凉的手:“以后有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也有吵架争执的时候。有一回因为他母亲说话刻薄,她回去跟他难过诉苦,两个人闹得很僵。
她红着眼问:“如果以后你家里一直不喜欢我怎么办?”
当时他皱着眉,哄她:“你别想那么多行不行,我肯定站在你这边,我会处理好一切。”
还有吵完架和好的深夜,他抱着她反复安抚:“别胡思乱想,我最爱的人只有你。”
临近毕业聊起未来,他语气笃定:“等你毕业,我们就订婚。”
一句一句,短促、零碎,告白、温存、吵架、和解、许诺,全部乱糟糟地在脑海里来回打转。
而现实就在眼前。
嘴上口口声声说着加班忙碌的人,此刻正和别的女生在酒吧角落纠缠在一起。
从前那些滚烫的话语,现在每一句听上去都格外讽刺。
什么最爱你,什么站在你这边,什么以后要一起走下去。
原来说出口的时候轻而易举,背弃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毫无负担。
心口像被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全身,她就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个卡座,动弹不得。
“朝朝?朝朝!你跑这儿来干嘛,我们到处找你!”
室友的声音穿过喧闹,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要把她从失神的状态拉回来。
宋朝朝没有回应,仿佛听不见呼喊,目光依旧死死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泪水不断往下落。
室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清卡座里的两个人,认出沈知行的那一刻,脸色瞬间铁青,怒火一下子冲上来。
“这个混蛋!”
室友随手放下手里的杯子,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想要上前扇他耳光。
“别去!”
宋朝朝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室友的手腕,把人拉住。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脸上泪痕交错,嗓子沙哑,语气却格外冷静。
“朝朝你放开我!他都这样对你了!”室友奋力挣扎,又气又心疼。
宋朝朝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掏空之后的疲惫。
“不要在这里闹。”
清吧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一旦当众撕扯争吵,自己所有的难堪,就要摊开给一群陌生人看热闹。
四年真心已经全盘落空,她不愿意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丢在这里。
“我全部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们走。”
她不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那些告白和许诺还在脑子里盘旋,只剩下满满的荒谬。
她拽住满心不甘的室友,转过身,一步步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