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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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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今天不太对劲。
宋朝朝是在竞赛课上发现这一点的。陈老师在白板上讲一道组合数学的难题,板书密密麻麻地铺了大半个黑板,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宋朝朝低头奋笔疾书,余光扫到旁边的季然——他的笔记本摊开着,草稿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板上,但眼神呆呆的,像在放空。
“季然。”
陈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季然。陈老师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粉笔,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那种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终于开口的眼神。
“这道题,你来讲讲思路。”
季然慢慢站起来。
宋朝朝紧张地看着他。她连题目都还没完全消化,季然刚才一直在走神,他能讲出来吗?
季然看了一眼白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讲了解题的第一步——构造一个辅助函数;第二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第三步——代入边界条件。三句话,干净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陈老师点了点头:“思路没错。坐下吧。”
季然坐下了。
陈老师转过身,继续在白板上写推导过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写了两行,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地加了一句:“竞赛班的节奏很快,大家还是要把注意力集中。能答出来不代表可以不听讲。”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季然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朝朝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推导过程,而他的笔记本还是空白的。但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他明明在走神,明明心不在焉,可题目扫一眼就能讲出思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宋朝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季然依旧没有说什么话。
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江熠逗他的时候他会回怼,宋朝朝跟他讨论题目的时候他会毒舌两句。
今天他全程沉默,碗里的菜也没怎么动。
江熠说了个笑话,大家笑了半天,可季然却没什么反应。
“季然?你听到没?”江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嗯,听到了。”季然应了一声,语气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江熠看了他一眼,收起了笑容,没再说什么。
宋朝朝坐在季然对面,看着他,像平静的湖面下压着一整个漩涡。
吃完饭,宋朝朝和季然照例先去实验楼。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穿过操场,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季然。”宋朝朝还是开口了。
“嗯?”
“你真的没事吗?有什么事,可以给我们说的,我们都会帮你的。”
季然沉默了两秒。“谢谢,不过真的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但宋朝朝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以前他走路快,步伐大,她总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今天他走得很慢,慢到宋朝朝可以轻松地和他并排。
她想了想,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走在他旁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宋朝朝收拾好书包,和林晓语一起走出教室。
“朝朝,你今天是不是也觉得季然不太对劲。”
“季然这几天状态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了。”宋朝朝说。
“没事,等他想说就会说了。”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正准备拐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宋朝朝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校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很低调,但那种低调里透着一种昂贵的气质,后排车门开着,季然正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朝朝看到他的侧脸——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她从那片空白里读出了某种很深的、被压得很紧的东西。
轿车发动了,安静地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是季然吗?”林晓语问。
“应该是。”宋朝朝说,眼睛还盯着车消失的方向。
宋朝朝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公交站走。
她们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朝朝!晓语!”
两个人回头,看到江熠背着书包跑了过来。
“你们走得好快啊,我差点没追上。”江熠喘着气。
“今天季然先走了,你怎么还没走?”林晓语问。
“没有季然催我,我就比较喜欢拖。”江熠笑了笑,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张扬。
“江熠,你知道季然这几天怎么了吗?”
江熠沉默了一下。他看了看林晓语,又看了看宋朝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
宋朝朝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今天……是他妈妈的祭日。”江熠说,“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这样。”
宋朝朝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江熠的声音更低了,“其实他心里在撑着。他就是那种人,越难受越不说,越难过越表现得正常。”
林晓语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江熠看着宋朝朝,认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这几天今天多留意他一下。不用特意做什么,就是……如果他给你发消息,你回一下。如果他状态不好,你就当不知道,别追着问。他这个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但我们如果在,他会好受一点。”
宋朝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江熠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行,那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江熠!”宋朝朝叫住他。
江熠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也很担心他吧。”宋朝朝说。
江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废话,”他说,“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跑远了,放学的人流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
林晓语挽着宋朝朝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公交站走。
“他们关系真好。”林晓语说。
“嗯。”
“你会给季然发消息吧?”林晓语看着她。
宋朝朝点了点头。
林晓语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宋朝朝的手。
……
季然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清淡的白菊香扑面而来。
家里的阿姨每年这一天都会早早准备好白菊,客厅的茶几上、餐桌上、玄关的柜子上,一束一束地插好。素净的白色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他站在玄关,脑子里浮现起很久以前,家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花。
那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
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永远有鲜花。不是这种肃穆的白菊,是橘色的百合、粉色的玫瑰、紫色的满天星。母亲每个周末都会去花市,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大把大把的花,一进门就说:“然然快来,帮妈妈把花瓶拿过来。”
她插花的时候会哼歌,哼的是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调子慢悠悠的,像风吹过麦田。她蹲在茶几前,把花枝一枝一枝地修剪好,插进花瓶里,左看右看,不满意了再调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肩膀上有细细的光尘在跳舞。
“然然,好不好看?”她回过头问他,眼睛弯弯的。
“好看。”五岁的他会这样回答。其实他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他只是觉得妈妈笑起来的那个样子很好看。
父亲那时候还会按时回家。推开门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婉宁,我回来了”,然后换鞋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正在插花的母亲。
母亲会笑着说“你压到我的花了”,父亲说“花没你重要”。两个人就这样在夕阳里站着,像一个完整的、温暖的、不会碎掉的圆。
那是季然对“家”最初的记忆。有妈妈的笑声,有爸爸回家的脚步声,有满屋子的花香,有热腾腾的饭菜香。
后来那些声音都消失了。
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花丛中,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是她出事前一个月拍的,那天父亲难得没有去公司,一家三口去了郊外的花海。母亲在花丛里转了一圈,裙摆像伞一样撑开,父亲拿着相机按了好多次快门。
季建国站在方桌前,背对着门口。
他的背影很直,很硬,像一座被风蚀了很久的石碑。
但今天,在这个摆满白菊的屋子里,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再只是锋利和冷漠,还有另一种东西——是孤独,是怀念,是一个男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失去,只好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骨头里,让自己变得坚硬。
季然换了鞋,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季建国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白菊淡淡的香气,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跪下吧。”季建国的声音很低。
季然跪下来。季建国也跪了下来,和他并排。
两炷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地上升,在照片前散开,模糊了那个女人嘴角的微笑。
季然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膝盖上的手指。
他想起母亲教他上香的样子。“然然,手要这样捧着香,对,举到额头这里。恭恭敬敬地拜三下,爷爷奶奶在天上会保佑你的。”她蹲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他,声音轻轻的,像春天的风。
“妈妈,爷爷奶奶长什么样啊?”他问。
“爷爷奶奶啊……”母亲想了想,笑着说,“他们笑起来很好看,和你爸爸一样。”
“那我爸爸笑起来好看吗?”
母亲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抿着嘴笑。“你爸爸不爱笑,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是最好看的。”
季然抬起头,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笑容。
他记不太清她的声音了。那首歌的调子已经模糊了,她叫他“然然”时的语气也不太确定了。但她的笑容他记得。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嘴唇微微向上翘,像春天的月亮。
他怕有一天,连这个笑容都想不起来了。
祭拜结束,季建国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里。
“吃饭吧。”他说。
两个人走向餐桌。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糖醋藕盒、蒜蓉西兰花,和一碗莲藕排骨汤。汤还冒着热气,白气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灯光下散开。
季然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吃饭都要等父亲回来。母亲会把菜用盘子盖住保温,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一边等一边给他讲故事。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母亲的眼睛会亮起来,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爸爸回来了。”她会这样说,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现在那盏灯灭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季然夹了一块藕盒,咬了一口。藕盒是阿姨做的,味道不错,但不是母亲做的味道。母亲做的藕盒会更脆一点,里面的肉馅会放一点点姜末。
母亲说放姜可以去腥,吃起来也更香。父亲以前不爱吃姜,但母亲做的藕盒他会一口不剩地吃完。
季建国吃得很慢,筷子在碗和碟之间机械地移动。
“竞赛班最近怎么样?”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
“还好。”季然说。
“那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蛮好的。”
季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这次比赛,你有把握拿一等奖吗?”
“现在还不确定。”
“不确定?”季建国的声音微微提高,“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在上面,不确定?”
季然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竞赛班吗?”季建国说,“不是为了拿个奖就算了。我是想让你通过这个平台,把履历做得更漂亮。国外的名校很看重这些。”
季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出国的材料我已经安排人在准备了。”季建国继续说,“等竞赛结果出来,就可以开始申请。明年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在国外了。”
“我……不想出国。”
季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季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季然,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季然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出国。”季然说,“我要留在国内考大学。”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去。”
“你不想去?”季建国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你妈妈在世时就规划好的?”
“我想自己选择。”他说。
“你选择?”季建国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高中生,你选什么?”
“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考虑。”
“你不是小孩子?”季建国冷笑了一声,“你吃的、住的、用的,哪一个不是我给你的?你以为你说一句‘不想’就可以不去了?”
季然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季建国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用了十几年建起一堵墙,忽然发现墙上出现了裂缝,那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你必须去。”季建国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季然没有说话。
季建国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忽然伸手,把面前的碗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瓷碗碎了一地,汤汁溅在白色的瓷砖上,莲藕和排骨散落在地。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把车开到门口,送我去公司。”
电话挂断。他没有再看季然一眼,拿起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了。
砰。
比刚才那一声更响。
季然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那扇门移开,落在碎了一地的碗上。汤汁还在缓慢地流淌,沿着瓷砖的缝隙扩散,像一张没有形状的地图。
管家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清理工具。他看了季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蹲下来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
季然站起来。“我来吧。”
“少爷,我来就行——”
“我来。”
他从管家手里接过抹布,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把碎瓷片捡起来。有一片的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停。
管家站在旁边,看着他沉默地清理,轻轻地叹了口气。
餐桌收拾干净了,管家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安静。
季然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冲洗手指上的伤口。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有些刺痛。他看着血被水冲走,稀释,流进下水道。
他关了水,走回客厅。
方桌上,母亲的照片还在那里。白菊还在那里。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灰白色的烟,若隐若现地飘着。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线,像一根银色的针。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母亲刚走的那几年,父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公司。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家里有保姆,有管家,有司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父亲。
他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迎接他是空荡荡的客厅,是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回声。
他那时候会坐在沙发上,等父亲回来,抱着母亲送他的那只小熊玩偶,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等父亲回来了。
他学会了跟自己相处。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一个人被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回来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他的胸口,淹过他的喉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掌心上。
他盯着那一滴泪,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干涸了。久到他忘了眼泪落在掌心是什么样的感觉。
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咸涩的味道。
他把手握紧,把那滴泪攥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