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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还在
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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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班开课后,宋朝朝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下课,她和季然只有二十分钟的吃饭时间。
以前她可以和林晓语慢慢吃,吃完还能在操场上溜达一圈,聊聊八卦。可现在不行了。她必须赶在十二点十分之前到实验楼,迟到了陈老师的眼睛会凶人。
“晓语,今天中午吃快点,我赶时间。”开课第一天,宋朝朝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多快?”林晓语问。
“十五分钟左右吧。”
“十五分钟?”林晓语瞪大了眼睛,“以前我们吃顿饭可要半个小时嘞。”
“对不起嘛,晓语。但实在是竞赛班的上课时间太紧张了,我得马上吃完赶过去。”
林晓语没再说什么,拿起饭卡跟她一起走出教室。
食堂里,四个人坐在老位置上。宋朝朝吃得飞快,筷子在碗和嘴之间高速往返,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季然坐在她旁边,吃得不快也不慢,但节奏很稳,几乎和她同步放下筷子。
林晓语才吃了半碗饭。
“你吃完了?”她看着宋朝朝站起来,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嗯,来不及了,我先走了啊。”宋朝朝端起餐盘,冲林晓语笑了一下,“晚上聊!”
她走了。季然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的人流中。
林晓语把举在半空中的筷子放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两个座位。
江熠还在吃,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林大小姐?是不是突然没有了朋友的陪伴感到很孤单——”
“才没有嘞——”林晓语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林晓语现在不知道是慢点吃还是快点吃了。她的吃饭速度是跟宋朝朝同步的——宋朝朝吃得快,她就吃得快;宋朝朝吃得慢,她就吃得慢。四年了,她们连吃饭的节奏都磨合到了一起。
现在宋朝朝的节奏变了,她一个人,找不到节奏了。
晚上回到家,宋朝朝洗完澡就坐到了书桌前。
竞赛班的作业比普通班的数学作业难了不止一个档次。陈老师发了两张卷子,每张卷子最后两道题都是竞赛难度。她算到第二张卷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晓语发的消息:“朝朝,今天那个综艺你看了吗?笑死我了。”
宋朝朝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反面还没写。
她打了几个字:“抱歉啊,晓语,我今天作业有点多,你先看,看完了明天跟我说,好不好?”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埋头算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那你什么时候看?我等你一起看,我一个人看没意思。”
宋朝朝咬了一下笔帽,想了想,回复:“这几天中午都有课,应该来不及了,要不我们放假的时候一起看?”
发完她觉得自己说的有点不妥,于是又补了一条:“你先看,别等我。”
对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复。
晓语应该睡了吧。
第二张卷子的最后一道题,她算了三遍才算对。等她抬起头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晓语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宋朝朝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想回复点什么,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没有注意到,“知道了”和“好”一样,都不是林晓语平时说话的方式。
林晓语平时会说“好吧好吧那你先忙”“看完记得告诉我好不好看”“朝朝你最好了”。
今天她说的是“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接下来的一周,这样的对话反复发生。
宋朝朝发给林晓语的消息越来越少,回复越来越慢。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忙。竞赛班的节奏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陈老师每天讲的内容都需要课后消化,她连平时课间休息的时间都用来做题了。
林晓语在学校对朝朝说的话,在家发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不是赌气。晓语告诉自己肯定不是赌气。
只是每次发消息都得不到及时回复,每次约她都被“下次一定”搪塞,每次想说点什么都被“我在做题”打断——这种感觉太累了。
像你一直在朝一个人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发现对方已经不在原地了。你不知道她是走远了,还是只是转了身,但你不敢再往前了。
林晓语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宋朝朝和季然现在几乎形影不离。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走去实验楼,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两个人也在讨论题目。
以前那个位置是她的。
以前和宋朝朝并肩走在走廊上的是她。
不过现在变成了季然。
林晓语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宋朝朝和季然从实验楼的方向走回来。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宋朝朝的表情很认真,季然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林晓语转身走了。
由于她走得很急,急到许念在隔壁班门口叫她,她都没注意到。
许念,话不多,但心细,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天中午,许念在走廊上拦住林晓语。
“晓语啊,你最近怎么了?”
“怎么啦?我没怎么啊。”林晓语笑了笑。
许念看着她,“是因为朝朝吗?”
林晓语的笑容淡了下去。
“朝朝?没有啦!没有没有。”她说,“她忙嘛,竞赛班嘛,正常。”
许念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塞到林晓语手里。
“吃颗糖,心情会好一点哦~”
林晓语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以前朝朝也经常给她这个味道的糖。草莓味,和她现在手里这颗一模一样。宋朝朝说“吃甜的会让人开心”,每次看她心情不好就塞一颗过来。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拆开。
……
沉默是慢慢形成的,没有哪一天是明确的分界线。
只是某一天,宋朝朝注意到自己叫晓语一起去吃饭的时候,晓语说“我吃的比较慢,朝朝你先走吧”。
又一天,林晓语说“你先走,我还不饿”。
再一天,林晓语什么都没说,下课铃一响就收拾东西走了,走得很快,宋朝朝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
宋朝朝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感觉到的。也许是林晓语回她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向别处。也许是她们偶尔对视的时候,林晓语会先移开目光。
也许是某天她在走廊上叫住林晓语,说“晓语等等我”,林晓语停下来等了,但她跑过去的时候,发现林晓语的表情不是以前那种“你怎么这么慢”的嫌弃,而是一种客气的、疏离的、像对待普通同学一样的礼貌。
那种礼貌让宋朝朝的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
江熠是第一个点破这件事的人。
那天中午,宋朝朝和季然匆匆吃完饭后先走了。林晓语和江熠两个人坐在食堂的大桌旁,面对面。
林晓语戳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吃几口。
江熠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筷子。
“林晓语。”
“嗯。”
“你和朝朝怎么了?”
林晓语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怎么。”
“我可不好骗,没怎么就是有什么。”江熠说,“你最近吃饭都不怎么说话,以前你话最多了,而且你这几天和朝朝两个人都不说话,这个气氛冷的吓人,冻死我了。”
林晓语把筷子放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难道是——因为她最近跟季然走得太近?你吃醋了!”江熠问。
林晓语沉默了几秒,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可能吧”她的声音有点闷,“她以前什么事情都会先跟我说,吃饭会等我,晚上会跟我聊天。现在她每天跟季然在一起,中午跟他吃,下课跟他走,晚上我给她发消息她也回的很慢。”
“哎,太好了,终于啊,哈哈哈哈,终于有人懂我和季然在一起的感受了,以前季然一开始备考什么比赛,我就会有这种感受。所以呢,朝朝她不是不回,她是在做题。”江熠说。
“我知道。”林晓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她在忙,我知道竞赛班很难。可是……可是我就是会难过,我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可是这个落差一下子太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熠,眼眶红红的。
“你知道吗,我每天坐在她旁边,都跟她说不了几句话,所以看着她跟季然下课在走廊讨论题目,我就觉得……我觉得我在她那里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如果我们的关系是这样的话,那我宁愿不要了。”
江熠看着她。
她今天的马尾扎得有点歪,几缕头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落在耳侧。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坚定又决绝地说着自己地难受和苦楚。
江熠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咚地一下。
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激起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跟她说过吗?”他问。
“说什么?”
“说你和她的这些。”
林晓语咬了咬嘴唇。“没有。”
“为什么不说?”
“因为……”林晓语想了想,“因为她已经很累了,应该没有时间来听我说这些。”
江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就擅作主张地替她和你的关系划下了句号,林晓语同学,你这样做,在友谊里是很不好的行为哦。只有你跟她说了,她才能明白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你们之间的误会才能慢慢解开,不是吗?”
林晓语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而且,”江熠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忽略了你?”
林晓语抬起头。
“朝朝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江熠说,“她大大咧咧的,有时候不太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你不说,她可能真的注意不到。”
林晓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江熠说得对。
宋朝朝就是这样的人。她热情,坦荡,对谁都好,但她不细腻,不敏感,有时候需要别人把话说到脸上她才能听懂。
“我不是替她说话,”江熠说,“我就是觉得,你们俩这么好,因为这种事情闹别扭,不值得。”
林晓语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你说得对。”林晓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应该跟她说。”
“嗯。”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总不能直接说‘你最近都不理我,我很难过’吧?那也太矫情了。”
江熠想了想,忽然说:“那就送她一个礼物。”
“什么?”
“你不是会做手工吗?给她做个什么东西,到时候你就说‘送给你的’,她肯定就懂了。”
林晓语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江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出主意了?”
江熠耸了耸肩:“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吧,只是你没发现。”
林晓语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就做个平安符。她最近压力大,让她平平安安的。”
“你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啊。”林晓语理直气壮。
江熠笑了。“那我陪你去买材料。”
“你知道去哪儿买?”
“当然知道啦。”江熠说,“我姐以前也爱做这些东西。”
两个人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林晓语走在前面,江熠跟在她后面。他看着她因为心情变好而轻快的脚步,嘴角弯了一下。
……
周六下午,江熠在校门口等林晓语。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门柱上,想着林晓语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等了一会儿,林晓语没来。
又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来。
他皱了皱眉,心里想:“这小丫头不会临阵脱逃吧?!”
他准备沿着她来的路线走,经过一个小公园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在哭。
江熠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
公园的长椅旁边,林晓语蹲在地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校服裤腿上沾着灰和泥。她的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
她面前不远处,一只棕色的流浪狗正摇着尾巴。
江熠快步走过去。
“林晓语?”
林晓语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泪像是开了闸一样涌了出来。
“江熠……哇——哇——……快把这个狗狗赶走!……”
江熠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破皮了,不算太严重,但走路肯定会疼。伤口上沾着细小的沙粒,血珠从擦破的地方渗出来。
“原来你怕狗啊?”
林晓语摇摇头,又点点头:“它突然从草丛里跑出来,我吓了一跳,往后退的时候摔了……然后它就一直站在那里,我不敢动……”
她哭得稀里哗啦,说话断断续续。
江熠看着她。
她哭得很丑。鼻子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头发也乱了,膝盖上还沾着土。
但就是这一刻,江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别哭了。”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来了。”
他站起来,朝那只狗挥了挥手,狗跑开了。
他把林晓语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揣进口袋里,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我背你。”
“不用……”
“你走得了吗?”
林晓语咬了咬嘴唇,趴了上去。
江熠把她背起来,稳稳地站起来。
“去医院”
“嗯。”
他背着她往医院的方向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晓语趴在他背上,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一股薰衣草的香味。
“江熠。”
“嗯?”
“谢谢你哈,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啥,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江熠顿了顿,“不过,你以后别一个人走这条路了,下次你还能这么幸运碰到我吗?。”
“我又不知道会有狗。”
“那就叫我一起。”
林晓语愣了一下,没接话。
江熠也没再说什么。
他是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橘红色。
周一中午,宋朝朝到食堂的时候,看到林晓语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林晓语对面坐下。
“你的腿怎么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晓语膝盖上的纱布。
“没事,摔了一跤。”林晓语说。
“怎么摔的?”
“就是……那个……我走路不看路,然后摔了,哈哈哈。”
宋朝朝想再问,林晓语已经把话题岔开了。
“朝朝。”
“嗯?”
“这个给你。”
林晓语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宋朝朝面前。
宋朝朝愣了一下,拿起来看。是一个平安符,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针脚不够整齐,小猫的胡子一长一短,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能看出来做的人很用心。
“你做的?”宋朝朝抬起头。
“嗯。”林晓语低着头,假装很认真地吃饭,“送你的。”
宋朝朝看着那个平安符,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想起林晓语以前送过她一张贴纸,上面也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是林晓语自己画的。她一直贴在笔记本上。
“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她问,声音有点闷。
林晓语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宋朝朝愣住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说,“我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
“我知道你忙。”林晓语说,“我不是怪你忙。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
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是餐盘碰撞的声响和嘈杂的说话声。但她们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有时候会觉得,”林晓语的声音很轻,“你有季然这个更加优秀的好朋友了,有竞赛班了,你的生活已经很满了。我怕我没有位置了。”
“你一直都有位置。”宋朝朝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永远都有。”
林晓语的眼眶也红了。
“那你以后能不能……”
“能。”宋朝朝没等她说完,“以后我每天跟你汇报行踪,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谁,全都告诉你。”
林晓语被她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谁要你汇报了。”
“你说的啊,说我不跟你分享。”
“我那是……”
“不管,反正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你嫌烦我也不管。”
林晓语看着她,终于笑了。那种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带着一点鼻音。
宋朝朝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餐盘,面对面地笑,像以前一样。
晚上回到宿舍,宋朝朝把那个平安符挂在床头。
大红色的,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小猫的胡子一长一短,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丑丑的,但很好看。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只小猫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林晓语发了一条消息。
“晓语,平安符我挂床头了。”
对面秒回:“是不是很丑?”
“不丑,因为是你做的,所以我很喜欢呀!”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感叹号。
发来一条语音。宋朝朝点开,听到林晓语的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是在笑的:“宋朝朝你烦死了,我今天刚哭过你又让我哭。”
宋朝朝也发了一条语音:“那你明天眼睛肿了别怪我。”
“就怪你。”
两个人发了一堆表情包轰炸对方,直到宿管阿姨来敲窗户说“该熄灯了”,宋朝朝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那个平安符,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伸手碰了碰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嘴角弯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