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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夜袭 那只草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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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千里院子外传来一股苦涩的药味,玄安忧心地加快了步子,他知道父亲一向讳疾忌医,平日里就算身体有些不适都很少请郎中看病,更别按时吃药了。
他随便抓了一个侍从询问道:“我父亲是何时病的?生的什么病?”
“北王不知怎么的,三天前突然高热不止、身有痹痛,病情来势汹汹,整个北漠城的郎中都来看过北王了,可他们也说不出个来龙去脉。”
玄安看惯了父亲穿着甲胄与将领们唾沫横飞地讨论着兵卒操练事宜的样子,却没见过父亲穿着单衣病入膏肓的模样。
“玄安!”榻上的玄千里睁开了眼睛,看到玄安的身影声音一下子洪亮起来,手一掀被子就要下床。
玄安按住父亲的手,让他安卧在床榻上,跪在父亲床头说道:“父亲,我回来了。”
“你足足去了大半年啊,怎么瘦了这么多。”
玄千里一向是不喜流露情感,可此时竟像个妇人般喋喋不休地问起玄安这一趟远出有没有受伤,在草原时之蛮部落对待他的态度如何等等,说话间不时有青黑色的鲜血从口中溢出,被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抹去了。
玄安接过旁边侍女手中的布帛,帮父亲擦去嘴边的血迹,虽然他心中悲痛,但是语气显得很轻松:“我毕竟代表着玄朝,之蛮部虽然不怎么喜欢我,但是也把我当作座上宾对待。只是每天都吃各种野驴肉野兔肉实在让人生腻。”
“那我便吩咐庖厨这些天多给你备些鲜果。”
玄安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连连摆手:“不必,北漠城的炙肉可比草原上的好吃多了。”
玄千里捏了捏他的袖管,感叹道:“吃了这么多肉,你怎么反而瘦了?”
玄安道:“草原地势宽阔,我每天都和平良他们在草原上练习骑射,剑术也不曾落下,每天没有空闲 ,自然不会长胖。”
闻言,玄千里几乎能想象到他在草原上驰骋的模样,嘴角流露出一点笑意。
门口的小厮通报道:“见过二公子。”
玄安转头,正好对上玄无问的视线。
眼神里有一种无端的敌意,让玄安感觉芒刺在背。
玄无问冷哼一声,朝玄安翻了个白眼,端着手里的药汤快步走到父亲床边,问道:“父亲今天身体可有好转?”
玄千里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你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不先和他问候?”
玄无问笑道:“昨天夜里哥哥刚回来时我便迎接过了,已经和哥哥好一番寒暄了。”
这番话让玄千里脸色和缓多了,开口道:“玄安院里久未经人住,料想庭院都落灰了,你从你院子里派几个人去服侍玄安。”
“早就已经提前派人去收拾过了。”
玄安矗立在一边,觉得自己这胡编乱造的能力还远远不及弟弟的水平。
“玄安……”玄千里刚招手想唤玄安说话,玄无问便插口说起战事和军队的情况,玄千里立刻正容肃色,把一切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玄安得知玄朝的此番战役并未如同所预期的那样取得大捷,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他本以为长公主这样铁血手腕所筹谋的突袭必然能好一番削弱之蛮部的实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站久了不免有些头晕,风寒未消,喉咙痒得钻心,玄安不得不默默告退,出了院门才敢出声咳嗽一阵。
迈过父亲院门那截高高的门槛时,玄安眼前依稀见到了五六岁时的玄无问像小鸟似的扑腾着手臂东张西望地喊“哥哥,哥哥!”的情景,他有些怀念地摇了摇头,知道这个记忆中的弟弟和如今站在面前的玄无问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了。
玄无问的余光看到玄安的身影已经出了院门,喋喋不休的嘴终于安分了一会儿,。离开了父亲的视线,他竟难以自制地笑了起来,癫狂得让身边过路的仆从们都纷纷躲避。
天知道他在得知玄安平平安安顺当回到了北漠城的消息时有多不敢置信,气得一宿没睡着,怨恨之蛮部的那些人不守信用,竟然敢骗他说玄安已经死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保木火急火燎地把之蛮部密使的信递给他时,玄无问压根就不想看,还是保木哄了他一会儿他才稍微有了点耐心翻来看了看。
这信里的内容他通读了好几遍。一是因为这消息太令人惊骇,二是因为他们写信的水平太差,短短几行字里没几个字是正确的,以至于玄无问不得不连蒙带猜,才能大概领会这密信的意思。
那一瞬间,一夜未眠的瞌睡全部被驱赶走了,他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奔走到母亲院里,“娘,你快看这个!”
周夫人被儿子大惊小怪的呼喊声吵得头痛,巴掌还没扇上去,她瞄到了密信上的内容也不由得一怔,失声道:“什么?司满不是玄安的伴当吗?他怎么会是汝真部首领的孩子?”
“是啊,”玄无问激动道,“把这个拿给父亲看,他肯定要责怪哥哥一直包藏着一个草原的奸细,到时候必然对他失望透顶!”
周夫人刚才忘了扇的巴掌,如今终于能痛痛快快扇了下去。
玄无问的脸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扇到一边,他捂着被扇肿的脸,委屈地问道:“母亲为何要打我?”
“因为你蠢!”周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开口道,“你怎么不直接告诉你父亲你和之蛮部私下联系呢?你说你父亲会更厌恶你还是玄安?”
玄无问回想起刚才的冲动之言,一时之间也有着赧然,他立刻喋喋不休地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做。
“闭嘴,”周夫人听儿子车轱辘似的来回倒腾的那两句话听得头疼,怒斥道,“我细细想想。”
“不知道玄安知不知晓此事。”玄无问惊叫起来,“他到时候一赖账,父亲也奈不了他……”
周夫人手起手落,又是一巴掌扇上去才让玄无问住了嘴。
“你之前说他对那几个伴当都很上心?”
“是啊,”玄无问这次学乖了,言简意赅地回复道,“就差把他们含在嘴里了。”
周夫人细细看了一遍那封密信,斟酌道:“他们说司满会去北王府上取一块马身形状的玉?你在你父亲身上看到过吗?”
“好像在父亲贴身的佩剑上。”
“那么他这两夜想来会潜入北王府取这玉石,”周夫人修长的眉毛轻轻一抬,对儿子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称得上一石二鸟。”
玄无问期待地看向母亲,把耳朵凑过去。
他连连点头,余光中瞟到院外的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只觉得心情好起来时,连这样一棵没有什么美感的秃树在他眼里也变得亲切异常、极具风雅之气了。
入夜,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投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显得纷乱异常,像一张画纸上被人凌乱涂就的墨痕。
这算不上美景的画面却令司满驻足了许久,他本应该直接趁着今日黯淡的夜色潜入玄千里院里,可是身体就像不受控制似的逼得他绕了个道,从围墙翻进了玄安的院子里。
外庐的窗户没关紧,黑暗中,牛俊先白得发亮的肚子显眼异常。赵默言或许是睡梦里不太安稳,总是辗转反侧,发出轻微的梦吟声。
中间那张床空落落的,被褥却叠得很整齐,司满看了半晌,沉默地移开了视线,将木窗阖紧了。
他听到玄安卧房里传来隐隐的咳嗽声,时断时续,每一声咳嗽都像是敲击在他心上,每一次敲击都泛起苦涩的余味。
明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司满却不自觉地蹑行到玄安窗下,倚靠着砖墙,听着玄安在辗转间难以遏制从喉咙间发出的轻咳声。
他翻身出了院墙,却没有奔去北王府,而是在已然安静的巷弄中奔波。
他的深夜侵扰不免挨了许多怒骂和闭门羹,但好歹有一位年老的郎中在关门时抬眼看到了司满脸上诚恳的期望,还是从门缝里给他塞了一袋草药过去,低声道:“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战争之际药材便如黄金一样珍贵,我这里也所剩无多了。”
司满要给他钱,那老郎中没要,温声说道:“深夜来求药,想必你也有诸多难处,这治风寒的药便送给你了。”
那门很快掩上了,司满把身上的筒钱都放在了这老郎中的门边。
他轻手轻脚地把草药放在玄安窗槛外,余光中忽地瞟到了那空荡荡的鸟笼,心中一怔。
光秃秃的槐树枝梢末端挂着空荡荡的鸟笼,显得萧瑟异常。
司满翻上玄千里院子的围墙时,看到他房门口立着几排的兵卒,正严守着屋门。
他手里捏着一袋勒乌耶给他的粉末,这粉末无色无味,飘洒在空气中不会令人察觉,司满蒙上面巾,将粉末往下一吹,蹲在围墙上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不多时,大部分的戍卒开始左摇右晃,觉得头晕异常,有一个神智还算清醒的,发觉不对,立刻想高呼,却在刚张开嘴之际就被司满点了麻穴,悄无声息地被放倒在地。
扑鼻而来的药味让司满意识到,北王如今的确已经病入膏肓了,勒乌耶让他趁着玄千里病弱时杀了他,然而司满却不准备这样做,倒不是他仁慈,或是对玄千里心怀好感,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玄安的父亲。
他自己虽然没有体会到过什么父爱之乐,也琢磨不出来这是什么滋味,但玄安对父亲的敬爱他心知肚明。
令司满隐隐有些不安的是,事情看起来太过顺利——佩剑、连同佩剑上的玉石,就这么明目地放在床头的武器架上。
他心里起了涟漪似的警惕,整个屋子里只能听到玄千里睡熟时的鼾声,除此之外竟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司满用刀鞘轻轻地勾起被子一角,在隐约看到反光的甲胄时他立刻转身——
谁会穿着一身甲胄睡觉?
在他转身那一刻,这被子里的人一个打挺起身对他拔刀相向,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锁死,司满只能转身迎敌。
这人的脸他倒是很熟悉,玄无问的伴当,玄甲!
倘若只有这一个人,司满并不会退缩,可是他刚才灵敏地听到了屋外疾奔而来的一阵脚步声,他心一沉,下一秒,这屋子四角竟也冲出了几个暗卫,足足有十几人,光是武器的合围就让司满没有缝隙可以逃窜。那些冷刀寒剑压在他的脖子和脊背上,迫使他跪在地上,司满的两手被反扣,根本无法挣脱开。
玄无问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站定在司满面前,先给他扣上了几个罪名:“好啊,司满,你竟然敢夜袭北王府,死罪一条!”
虽然被迫跪在地上,司满脸上也没有什么受辱不甘的表情,这副玄无问最想看到的画面没有出现,让他很是遗憾。
仗着司满被俘,双手也反绑在身后,已然是全无反抗之力,玄无问大胆地用手指勾着他的下巴,将那张脸勾了起来,迫使他看着自己,却被那双寒光闪烁眼睛吓得手指一颤。
也是这么近距离得细细看过司满的脸,玄无问才惊觉这个在玄安身边不怎么开口的伴当,竟然生着这么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
玄无问安慰着自己这人如今已经是瓮中之鳖不足为惧,他退后了几步,才敢出言不逊地羞辱道:“想不到你还有几分姿色,莫非玄安因此才把你留在身边豢养着让你做他的男宠?真没想到我那哥哥看着温文尔雅的,私底下竟然喜欢做这种龌龊的行当。”
司满听到他身后的那些压着他的兵卒都传来了隐隐的闷笑声,玄无问分明就是在空口无凭地随意编造,这谣言一旦被这些嘴碎的戍卒传出去,必然会影响到玄安的名誉。
“闭嘴!”司满忍无可忍,咬着牙开了口,换来的却是他变本加厉的编造羞辱。
或许是说累了,玄无问咂巴了一下嘴,懒得再往下编造了,抬手道:“好了,给他押狱里去吧,明天可得好好审审。”
司满宁愿在狱里关着,也不想再听这人的啰嗦声,却听见他大声地向玄甲交代道:“哎呀,这怎么能少了英雄救美的戏码呢?你去把这消息泄露给玄安。”
玄无问蹲下身,在司满耳边低声道:“你说,玄安听到消息会不会来救你呢?他有没有那么在意你呢,司满?哦不对,应该叫你……荣成司满才对吧?”
司满的瞳孔猛地一缩,硬生生地从桎梏中抽出一只手来拽住了玄无问离开时的裤脚,带了一点隐忍的央求语气说道:“别告诉他!”
玄无问眼看着裤脚被他沾着血的手弄脏了,心疼得惊呼一声。
玄乙看到主子的眼色,迈了脚毫不留情地将那只紧拽不放的手踩在脚下,霎时间只能听到指骨断裂的清脆响声。
司满痛得闷哼了一声,转瞬间因为疼痛逼出来的冷汗已经将他的额发打湿了,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在疼痛的眩晕中看到玄无问的身影在慢慢远去,终于支撑不住昏迷在地了。
半梦半醒间,玄安不知道为何感觉心口猛地一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那疼痛感让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接踵而至的便是无法遏制的咳嗽。
冬季燃炉的火火焰让屋里的空气沉闷极了,玄安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想给屋里透透风。
他的视线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一瞬间,玄安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如同擂鼓般震颤起来。
散发着草药苦涩味道的布袋上,放着一只用枯萎的细叶片编成的小鸟,算不上多么精巧,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鸟儿的形状,不过憨态可掬,看上去倒是只肥鸟,和那只蓝背鹦鹉有得一比。
玄安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眼来看到平良匆匆跑来,在欣喜之下竟然没注意到他惊慌苍白的面容,手心里捧着那只草编而成的鸟,问道:“平良,能看出来这是只鸟吗?”
“唔,能,能的。”
玄安有些疑惑地看向平良,温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平良犹豫片刻,咬了咬牙说道:“我刚去玄无问王子院子里想借点米,却……却听说司满因为昨天夜袭北王府被关起来了!”
玄安一惊,手上不自觉地抖了一瞬,那只草编的鸟儿掉落到了地面上,摔成了零碎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