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一章 牢狱 一段后人津 ...
-
司满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在一间无窗的狭窄牢狱中,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枷锁扣住了,只能一直站着。
牢狱里的茅草泛着一股潮湿糜烂之气,在昏暗中,他依稀听见了隔壁的囚犯在茅草上翻身的响动。
司满的心情和这环境一般晦暗无光,他宁愿玄安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告别而对他怨怒交加,而不是中了玄无问的计谋来救自己。
左手碎裂的指骨疼痛难忍,唯一能动的右手就算磨出了血也挣脱不开铁拷的镣铐。
司满从饥饿程度判断出大概已经过去一天了,饥渴交迫间,他在昏迷与惊醒之间反复挣扎,身体的状态愈来愈差。
嘴唇边突然碰上微凉的清水时,司满以为自己是在昏迷中产生了幻觉,可直到这水灌进他喉咙时,他猛地睁开眼。
可他眼里却并没有喝到水的喜悦,只有看到眼前人的惊骇。
司满收起了脸上的惊骇,换上了拧眉冷视,沉声道:“快走!玄无问是故意让你前来的。”
他扭过头,宁愿看着黑暗,也不想看到来人。
玄安低声闷咳起来,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
“你又生的哪门子气?”
玄安把那张扭过头的脸掰了回来,用袖子擦掉了司满脸上的血,而后不太温情地用手掰开他的嘴,把水囊里的水灌到了他嘴里。
司满撇开脸,低声快速道:“玄无问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如今一定在外面埋伏着,到时候势必要污蔑你与我勾结……”
他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听到了小刀锯磨镣铐的声音,他抬起头,才发现玄安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正在专心用小刀磨断他手上的镣铐。
“玄安!”司满惊怒交加,看向敞开的狱门外那漆黑的走廊,若是玄无问出现在那里,看到这副情景后玄安就再也没有可以狡辩的余地了。
“我在,”玄安应了一声,安抚似的说道,“别怕。”
司满咬住他的手指,力道很重,眼角有些泛红。
玄安疼得低低地“嘶”了一声,但也没有抽出手,只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还生气呢?听话,现在别咬了,等锯这镣铐再让你咬。”
锁住司满手脚的镣铐的材质极其坚硬,玄安只能用小刀一点点磨。
锯开司满左手的镣铐吼,他注意到司满这只青黑肿胀的手,叹息道:“之莲说你是箭靶子还真没错,怎么哪里都能受伤?”
玄安把右手镣铐也磨断时,司满久经桎梏的上半身终于能活动了,他下一秒就紧紧地抱住了玄安,贪婪地汲取着他颈窝的热度。
“好了,”玄安拍了拍他的背,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喘不过气了,这死因传出去实在有点难听,他笑道,“一会儿再抱,还有腿上的镣铐呢。”
锯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物件往司满手里一塞。司满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竟是最后那块白玉兵符!
他怔然道:“你……”
“清晨时候,我让赵默言潜入了玄无问的院子里把它拿回来了。”
一边膝盖的镣铐被解了下来,但司满因为长时间站着腿上早已经麻木了,如今失去了支撑他膝盖一软,单腿跪立在地,狼狈地倚靠着玄安。
在另一只镣铐将要卸下来时,司满突然开口道:“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司满平静道:“你应该看到过,我的心脏和常人不同,长在右侧。”
玄安蓦地抬头,眼神骤然一沉,语气难得有些冷了下来:“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司满低声道:“倘若我终有一死,我最希望死在你手上。”
回应他的是沉默,玄安终于把最后一个镣铐磨开了,却在司满狼狈地两腿一软跌坐在茅草上时,推开他站了起来,在距离司满不过三步左右的地方看着他。
“上次你走得太快,我也还有话没说。”
玄安的声音分不清悲喜,司满抬起眼睛问道:“你要说什么?”
看到司满如今狼狈的样子,玄安一改常态,没有弯下腰搀扶他,语气平淡地下令道:“过来,我就告诉你。”
司满拖着沉重的身体,他只有一只手能借力,光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耗费了他许多力气。
走到玄安身前的时候,他身上已经痛出了一层薄汗。司满抓住玄安的手臂借力站着,有些吃力地开口问道:“你要说什么?”
下一秒,玄安的脸突然凑近,一直到唇上覆盖柔软的触感,司满才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瞬间,热血全部都涌上了大脑,让他脑海里炸开了一束烟花。
玄安最初几乎带着攻城略地般的蛮横凶猛,过了一会儿动作才温柔了些。
司满心中像是下起一场温热的雨,越下越密。
他紧握住玄安的手臂,带着反客为主般的不讲理,模仿着玄安刚才的动作,在他的唇上为所欲为。
“其他东西不见得学得很快,这种东西倒是一学就会。”玄安低声笑道。
他揽着司满的肩膀,搀扶着他往外走,开口道:“我给你备好了马,你拿着我的令牌,能直接出北漠城的城门。”
听到这句话,司满心里的雨声由缱绻的微雨变成了泛着冷意的秋雨。
狱门就在眼前了,气氛安静得让人心慌,门口那一胖一瘦的背影司满自然是熟悉异常,可是他不敢相信今夜真的会如此太平,玄无问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他逃走。外面一定有诈,他心知肚明,也知道玄安心里也如明镜一般。
离自由还有一步之遥,司满停下了脚步。
“玄安,我不想连累你。”
司满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推了出去,玄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以后我不在身边,行事务必小心些。”
狱外月光如银,空气中不复茅草的腐烂气息。
“司满兄!”牛俊先看到司满出来,迫不及待地说道,“世子终于把你救出来了,牢狱里肯定很难受吧,你看着好憔悴啊。”
赵默言趁隙递给他一个沉沉的囊袋,“肯定饿坏了吧,快吃点东西。”
“多谢,”司满沉声道,“之前瞒了你们许久,我……”
牛俊先难得地主动打断了别人说话,“司满兄!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不管是谁,都是我们最好的同伴。”
赵默言也赞同地点点头,对他说:“世子说你有事要去做,你要是能早点办完,务必早点回来。”
司满怔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都快亮了,你该走了。”玄安把缰绳递给司满,催促道。
司满这才发觉,站在面前的竟然是许久不曾见到的墨骊骓,它浑身漆黑,完全隐在了夜色中。司满翻身上马,目光掠过两位同伴,最后落在玄安仰头看着他时的眼睛中。
他们心照不宣地同时撇开了眼睛。
一个知道自己再看下去就压根走不了了,一个知道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忍不住开口挽留了。
玄安正准备再多叮嘱几句,突然看到司满身后的黑暗里有两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双是来自玄无问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嘲弄,另一双眼睛里则带着深深的不敢置信。
他什么都顾不上说了,猛地一推墨骊骓。墨骊骓撒开四蹄向城门跑去,司满在风声中挣扎着回头。
黑暗中浮现出两道玄安极为熟悉的身影。
玄千里因为气急攻心不时咳出黑血,玄安上前想搀扶着他,却被父亲一把推开,玄千里转头对玄无问下令道:“立刻派人拦住他!”
玄安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父亲,不可!”
玄千里置若罔闻,唤出潜伏在一边的兵卒,让他们上马追赶,在这个关头,玄无问故意慢于父亲一步,拦在玄安身前。
如今玄安别无他法,只能伸手拉过玄无问,拿出腰侧的小刀,咬着牙抵在玄无问的脖子上。
玄无问十分配合,登时惊慌地叫起来:“父亲!父亲!玄安要杀了我!”
玄千里回头看到这一幕,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几乎站立不住,他没有看向鼻涕眼泪齐流的小儿子,而是直直地看向玄安,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玄安,你真要如此?”
倘若说有什么刑罚算得上剜心挖肉,对玄安来说被父亲用这样失望透顶的眼神注视着一定算是其中的一项。
赵默言和牛俊先已经被这瞬息万变的变化惊骇得动弹不得,不知道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景下该如何是好了。
玄无问发觉根本无人欣赏自己后,便也懒得再演了下去。玄安抵着他脖子的小刀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他其实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挣脱。
他站在两人中间,能感受到背后玄安急促的呼吸,也能亲眼看到父亲那逐渐苍白的脸色。
昨日,他派人模仿长公主的字迹伪造了一封信笺,上面交代了司满的身份,之后便派信使交给父亲。
他亲眼看着父亲打开这封信笺,一字一句读完了上面的字句。
在父亲惊骇之余,玄无问趁热打铁,告知了他玄安与这位草原奸细勾结一事。
登时,父亲给了他一巴掌,斥责他信口胡说。
玄无问忍住心头浮现的羞恼,苦口婆心地劝说父亲跟他走一趟。
之后发生的一切和他娘所计划的差不多,他就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戏,有一种未卜先知的得意感。
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竟然能感受到玄安沉默的痛苦。
玄安的痛苦虽不足以使他这颗已经被毒汁浸透的心改邪归正,却让他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同情。
他这才发现,要做一个十足的恶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这样的僵局下,玄安率先松了手,以墨骊骓的速度,司满这时候必然已经出了北漠城了,他也没必要再要挟持着玄无问。
他松手的那一刻,玄无问没有趁机火上浇油,而是老老实实地逃回了父亲身旁。
玄千里紧闭着眼睛,再次睁开时看向玄安的视线严厉而冷漠,他下令道:“将玄安押进大牢里!”
在一旁待命的侍从立刻上前,围住了玄安三人。
玄安开口道:“父亲,此事是我一人的主意,还请放过赵默言和牛俊先!”
玄千里置若罔闻,转过身低咳着拂袖而去。
赵默言和牛俊先想护住世子,奈何刚想反抗就被麻绳五花大绑,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的手也被绑在了身后,他们被推着踉踉跄跄地往狱里走。
在玄无问的计划里,他这时候应该痛痛快快地上前,用脚踩着玄安的脊背,好好地冷嘲热讽一段才是。
可如今他却没了这样的心思,只是挤出一句自言自语似的疑问:“何……何必呢?”
他似乎也不想知道答案,亲眼看着玄安被押进漆黑的牢狱时,心底竟然打了个寒噤,逃似的跑走了。
在这个没有被史书载入的深夜,一匹马、一个人,从北漠城一路行至乌山。
一段后人津津乐道的乱世局面,便也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三卷草原之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