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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黎明 “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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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照亮了草原上浸满鲜血、横尸遍布的景象。
挛逖等了半夜,终于看到了赤勒之拓率军而返的身影。
他身上挂了彩,身后的军队也都七零八落,挛逖只是粗粗一看,便发觉少了近一半的骑兵!赤勒之拓脸上乌云密布,周围的戍卒都默然不语。
“大王,”挛逖解下佩刀,弯腰垂首,侧身趋步上前,一头白发垂落在了地上,开口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
赤勒之拓径直进了金帷帐,一边用兽皮擦着满是鲜血的刀身,一边问道:“什么事?”
挛逖道:“我看到了汝真部的那颗岁星。”
赤勒之拓听闻这几个字后,脸上的横肉便不自觉地颤动起来,下一秒手里那把刀就飞到了挛逖身前,差点削掉了他的鼻子。
赤勒之拓从坐席上猛地站起身,沉声道:“不可能!荣成苏木所有的子嗣的人头我都一一辨认过,绝不可能出错!”
“倘若那天刚好有个孩子降世呢?”挛逖这半夜来细细思索,回忆起那张脸来只觉得他年纪并不大,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赤勒之拓紧握着刀柄,沉默不语。
“大王,你可曾记得当时还有条漏网之鱼?”
“自然记得,”赤勒之拓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忌惮神色,开口道,“勒乌耶还没死,我们找遍了整个草原和玄朝境内,都没看到她的踪迹。”
挛逖说道:“如果是勒乌耶救出了那孩子,那么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赤勒之拓对这个名字可谓是刻进了骨子里的熟悉,在他尚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时常听闻勒乌耶的名字。
据传,她拥有着整个草原最美的面孔,勒乌耶出面时总是蒙着一面素纱,不让人看清她的全貌,可就算是这样,也遮掩不住她颦笑间闪动的眉眼。
当时的汝真部从西方迁移而来,人少地寡,在部落林立的草原上,只是个弱势的部落。
可无奈这支部落出了一个这样惊天动地的女子,而她早已放言——她只嫁给整个草原上最骁勇善战的男人。
此言一出,草原上的勇士蜂拥而至,自相残杀,部落前的那块草地因为终日血流成河,寸草不生,几乎成了片荒地。
面对这样残忍的景象,勒乌耶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兽毛做成的兽皮塌上,用细长的手指打理着自己云雾般的头发。
不仅部落之间相互残杀,就连部落内部也开始残杀,之蛮部的首领位置几乎是一个月就要换一个,以至于赤勒之拓还没认清上一个首领的脸,第二天起来就发现首领已然又换了人。
那么多骁勇善战的勇士,勒乌耶竟然一个都没看上。
这一举动让那些爱慕她的男人由爱转恨,各个小部落联手来要进攻汝真部。奈何这两年来汝真部占着最好的水草,族人生息繁衍迅速,早已脱胎换骨,面对各部落联合的进攻竟然不占下风,甚至一口气剿灭了众多小部落。
那些声名赫赫的部落,就此湮灭于历史中。
想到那段历史,赤勒之拓便捏紧了拳头,这个女人带来的威胁不容小觑,更何况汝真部还有一颗未灭的岁星。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也令他烦躁不安。
“玄朝这次出了整整二十万兵力,骑兵的实力极为精锐。倘若不是我们提前知道了他们要夜袭的消息,恐怕这次必定会大败!这消息是谁传来的?”
“北王的二儿子,玄无问。作为交换,他想让我们帮他杀了玄朝派来的质子。”
赤勒之拓冷笑了起来,“玄朝人不是最讲究什么兄友弟恭、等级尊卑?到如今不也是兄弟残杀!”
“权力面前哪有什么亲情兄弟。大王,这样的一个盟友可是上天派来的良机啊。”
“不错,可他要我们杀死玄安,他们不是被郝赫之跋带兵逐出部落了?”
“正是,我本以为他们死了,于是便派密使宣称玄安已经被我们杀死了,但那天夜里我对付那颗岁星时,发觉还有一个人从后帮助他,想来那个玄朝世子应该还没死。”
赤勒之拓猛地一惊,皱眉道:“那人是玄朝质子身边的人?那我知道他是谁了。”
“大王见过他?”
“不错,那几天你在右贤王那里整治马疫一事,没见过这几个中原人。我见了他觉得隐隐有些眼熟,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荣成苏木的儿子。”
挛逖知晓中原派来的质子,但他本以为能被中原玄帝派来的质子必定是个无用之人,自然不会去边境查看,若是他早些注意到那人的脸,他一定会有所警觉。
“大王,荣成苏木死时还将那块马头形状的白玉紧捏在手心,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那人拿走一定有所用处。我们必须得与中原人继续联络,将这件事告知他们,引得他们内部自相残杀,我们之蛮部才能再一次坐收渔翁之利。”
赤勒之拓道:“快去,不是还有一部分玄千里手上?不管这东西有什么用,势必要阻止他!”
“只是不知道这玄无问是否还愿意和我们合作。”挛逖忧虑道。
“问他想要什么,给他不就是了!”赤勒之拓吼道,几件坏消息同时涌来让他怒不可遏,倘若面前的不是挛逖而是一个其他的兵卒,怕是早已经死上千百回了。
挛逖察觉到了赤勒之拓快要压抑不住的愤怒,匆匆出了帷帐。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与赤勒之拓说——他们所计划的马瘟并没有在玄朝境内传播开来。
他怀疑不仅玄朝出了奸细,他们部落内部也有和玄朝勾结的内奸,只是就连他,也不敢再火上浇油,否则,他的头大概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一直呆在脖子上了。
挛逖走后,赤勒之拓沾着白翳的眼睛仍然怒目圆睁,他回想起玄安初来那天的情景,突然间明白为什么自己介绍起人头酒杯时那人会这么愤激了。
他举起大刀,猛地将这金帷帐里的所有东西乱砍一通,怒吼道:“司满……荣成司满!”
“军报至!军报至!”持羽檄的斥候一路奔疾到长公主殿外,将羽檄交给了门外的侍从。
长公主已经一夜未眠地在这里枯坐许久了,听到消息那张总是端庄沉静的脸上也不免显露出着急的神色,在一边同样等候着这则消息的玄珩很有眼力见地一把拿过那羽檄,快步递交到长公主手上。
玄珩虽然看不到那羽檄上的字,但是能从长公主的脸上大概得知这上面的消息是好是坏。看到长公主蹙着的长眉并没有松开,玄珩不免心一沉。
“不可能!”长公主将羽檄一摔,“百单和说之蛮部提前做好了防守,那些草原人是怎么得知的!是他们料事如神,还是我们这里出了奸细?”
玄珩怕说错了话惹得这位长公主更加恼火,沉默不语。
“如今我们只占领了合谷和平阳,距离之蛮部大军的驻营地还离得远,”长公主很快冷静下来,看着地图在上面勾画着路线,沉声道,“我本以为这次可以将右贤王的那块领地也一并收入囊中,下一次便能直捣王庭。如今看来还需得重新计划。”
“虽然不是大捷,但也是一次小捷,能够让之蛮部士气低落,对我们有所忌惮。”玄珩温声道。
“战线拖得太长,对我们来说不是件好事,粮草补给不易,更不用说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长公主沉吟道,“给北王传令,新一批粮草若是还没到达前线,就让他先行供给!”
玄珩有些犹豫,“北漠城地势偏僻,土壤也并不肥沃,怕是……”
长公主冷声打断了他,“大战当前,自然先供给军卒为要,那些平民,饿死几个也无妨,快去!”
玄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依言去照办了。他有时候钦佩这位女人的英勇果断,有时候却会因她的心狠手辣而暗暗心惊。
自古帝王性情多变,难以揣测,玄珩如今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他见过长公主亲自施粥救济难民时那副布德施惠的样子,也见过她一声令下便能夺走一大批人性命时残忍暴戾的模样。
他想长公主或许也是怜爱子民的,只是这怜爱排在了她的大业之后。在开拓疆土的紧要关头,人命在她的眼里,不过是如草芥一般的东西罢了。
几只寒鸦掠过北漠城的屋檐。
对平良来说,如今确实是回到了心心念念的院子,可是他们却再难回到从前的那种安稳的境地。他们昨夜回来时,发觉这院子已然空荡荡的,不仅叶子积了一地没人打扫,连那只蓝背鹦鹉都被活生生冻死了。
他们三个在院中等待了半夜,终于盼来了一匹披满风霜的白马,但只有脸色苍白、一直在低声咳嗽的世子,却没有司满的踪影。
世子看起来又好像根本不想提起此事,他们三个也不敢询问,只是在惊慌不安的情况下在身上摸到了司满给他们留的信笺,大致意思是有事离去,无法与他们一同回北漠城,务必照顾好自己和世子。
纸上语句简要,一如司满平日里的风格,从不拖泥带水,更别提煽情二字了,只是这信上只提离去,不提归来,让他们的心也像院子地面上那堆掉落积攒的落叶那样沉甸甸的。
就连平时睡得最沉的牛俊先在这一晚上都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只是听着世子卧室里传来的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和旁边那空落落的床,心里百感交集。
还不到天亮,他就听到院子里有人扫地的簌簌声,起身去屋外时,发现赵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和平良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说是怕世子早晨起来看到满地落叶心情低落,他听了也默不作声地取了扫把。
鸡刚刚打鸣,他们便看到世子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脸上的憔悴之色一点没有好转,但他脸上神色平静,与昨夜已然大相径庭。
“昨夜那个侍从怎么说的,我父亲病了?”
想到昨晚的景象平良就感觉一阵悲凉。
世子好不容易回来,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侍从在门口等候,说北王身体抱恙无法前来,让玄安休息好后第二日立刻来入见。
除了这个侍从外,这么大一个北王府,竟然无人来迎。
“是,您还没有梳洗打理,也还没有用早膳呢,一会儿再去吧。”
玄安摇了摇头道:“若是小病,昨夜父亲必定会来迎我。父亲怕是得了什么大病,我必须要去看看。”
他说话时眉目带了些忧色,穿行院子时脚步突然一停。
平良随着他的视线一看心道不好,光顾着打扫叶子了,忘记把装着蓝背鹦鹉尸体的笼子藏起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走到那只鹦鹉笼旁,手指搭在笼子边垂眸看了会那只总爱说“对!对!”的蓝背鹦鹉已然僵硬的尸体,叹息道:“平良,一会儿把它埋在这槐树下吧。”
平良连忙应声,担心地上前搀扶住自家世子的胳膊,“一会儿我请郎中来给您看看身子吧,您都咳了一夜了。”
“风寒罢了,过几日就好了。”
似是察觉到平良话语里满满的担忧和两位伴当紧紧跟着自己时欲言又止的视线,玄安浅笑道:“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都愁眉苦脸的。平良,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吃一顿正儿八经的早膳。”
牛俊先和赵默言对视了一眼,问出了他们担忧已久的问题:“世子,司满兄怎么样了,他……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玄安面色如常,“不必挂心他,你们可不能学他擅离职守,平良,那部《伴当法》里怎么说的,无故离开职位要怎么罚?”
这部《伴当法》是几年前玄安无事时的戏谑之言,作为编纂人,他可是想了不少奇怪的法令和惩罚措施,还逼着几人必须背下来,让平良一听到这名字就头疼。
赵默言抢答道:“擅离职守……要罚学鹦鹉叫一时辰!”
夫子逼他们背书都没有玄安逼得勤快,这《伴当法》全是玄安信笔涂鸦之作,全然没有什么逻辑,比背之乎者也还艰难。
玄安闲心大发的时候还逼着他们要默写,为此他们三个整整背了一夜,当时要不是他和牛俊先苦口婆心地拦着司满,被这《伴当法》折磨得头痛不已的司满就要冲去玄安房里揍他一顿了。
如今夫子教的那些之乎者也赵默言早就忘光了,只有这胡编乱造的《伴当法》他倒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好啊,”玄安笑道,“等他回来,到时候就这么罚他。”
玄安走出院子时,脸上的那点温和的笑意很快便像水面涟漪归寂般消散无痕了。
院门外的景象仍是熟悉的,就连他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仍然如同记忆里的那样威严,可他再也回不到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