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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分别 他们眼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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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乌江,兵器交接之声不绝于耳,连绵的火把照亮了黑暗。玄安从战况稍轻的侧方奔疾,踏上已然冰封的乌江时,驻守的玄朝军队将他拦住了。
玄安亮出令牌,将领看到后立刻让身后兵卒收起了武器放行。
寒风不仅扑面迎来,还从马蹄脚下的冰面浸润而来,两人身上的汗已经凝成了冰,轻轻一碰便能从身上掉下来。
玄安冷得牙齿都有些打颤,睫毛覆上了一层冰霜,眨动眼睛时都有些费劲。
顶着凛冽的寒风,司满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裹在玄安身上,玄安没好气地骂道:“你不想活了?自己穿上!”
司满权当这话被狂风吹跑了,用两只手拢住玄安的耳朵,帮他隔绝一些寒风。他忍不住心想——玄安这时候本该在舒适的马车中安安稳稳地趁着夜色回到北漠城,而不是陪他一起在草原上挨冷风!
当他在那顶帷帐里看到玄安时,心里除了气愤,一齐涌上来的是茫然和惶恐。
玄安必定是料到了什么,或者说……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才会提前察觉到自己的行踪。
纠结许久,司满低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想知道?”
司满将头埋在玄安肩上,点了点头。
“把衣服穿上,我就告诉你。我不想千辛万苦把你带回去,结果发现身后是一具已经冻硬了的尸体。”
司满固执地摇摇头说道:“我不冷。”
穿着一身单衣,在初冬的寒夜里说自己不冷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块臭石头。
玄安被他气笑了,一只手控住缰绳,一只手将身上的裘衣扯下来,不解气地说道:“我当初怎么就挑了你这块石头做我的伴当?”
“是啊,为何要挑我做你的伴当呢?”司满低声道,声音像是从瓮中传出来的。
“你当真了?”玄安伸手想拍拍司满作安抚,只是手指已经冻得完全没有知觉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拍到了没有,他温声道,“我不早就和你说过,我最不后悔的就是选了你们三个做我的伴当。”
“可我后悔了,”司满伸手揽住玄安的腰,咬牙道,“你对我一直很信任,我却一直隐瞒着你,你难道不恨我吗?”
“恨不见得,心疼倒是难以遏制。”
司满怔怔道:“心疼?”
玄安开口道:“你还记得你当初驯服那匹墨骊骓的事情吗?”
“记得。”
“但这匹马并非是你所认为的普通良马,墨骊骓又被称为王者之马,据说只有草原的英雄才能降服这等马,大皇子驯服不了它,又见不得别人驯服,才会想要将它杀掉。”
司满想起了自己最初见到墨骊骓时心里浮起的隐隐熟悉之感。
“看到你和那匹墨骊骓如此契合之时,我便对你的身世多了些怀疑。”
“你当时就有所预料?”司满回忆起在平岐时候的往事,摇摇头道,“可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玄安还记得那天在马场发生的情景。
他疾奔到马场中央,心惊胆战地远远看着司满,生怕他被墨骊骓一脚踢了个粉身碎骨。他担心的场面没有出现,反而亲眼见证了墨骊骓认主的画面。
当时他愣在原地,脑海里百感交集,发觉自己被隐瞒的愤怒的确掺杂于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惊疑。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司满离他已经不过十尺远了,那样快的速度他压根来不及闪避,玄安在那一刻心想,他怕是不多时就要成为这王者之马蹄下的冤魂了。
可转息之间,他就被一双滚烫的手拉上了马,他当时正在恍惚之中,连缰绳都没握住,愣着神坐在马背上,倘若不是司满分出一只手搂住他,他早就要被甩下马摔个鼻青脸肿了。
墨骊骓速度极快,他耳边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一片虚影,点将台上的皇亲国戚安静不语,纷纷抬起头注视着他们。
玄安的心仿佛也随着墨骊骓的马蹄声剧烈地震颤着。他的背后紧贴着司满的胸腔,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牵着司满的手翻身下马时,才惊觉司满横跨了整个马场,只是要送自己回到点将台,司满说的话如今还在他耳边回荡着。
“等结束了,我再回来找你。”
他看着司满骑着墨骊骓远去的背影,心里惊涛骇浪般的念头如潮水般褪去了,心里只剩下一片平静。
只是一个拥抱和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所有的猜疑。
“陪你去边境之地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汝真部剩下的族人。我看到那些人后,就发觉你们的长相其实有相通之处,尤其是鼻骨和脸型。但长相并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怜悯,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场分别恐怕不会很遥远了。”
司满的手紧了紧,心里百感交集,沉默不语。
眼前不远处便是北漠城的城门了,这座高大的城门背后,是静谧的万家灯火,是不必再挨风受冻的院子。哪怕是见过了平岐城奢华的宫殿,住过了宽敞至极的北王府的院子,最让司满怀念的还是这个小小的庭院和那间仅能容得下三张床的外庐。
司满将手从玄安的腰间移到他拉着缰绳的手上,低声道:“就停在这里吧,玄安。”
他们眼前是寂静中的北漠城,身后是火光冲天的战场。
“你到底想去做什么?”玄安侧过头,沉声问道,“已经到现在了,还不能告诉我吗?”
“乌山有一支由我父亲和当今太傅温寒山共同训练的精兵,也是我们部落最后留存的兵力,那块白玉是兵符的一部分,集齐兵符之后我便能去乌山调用这支精兵了。”
“你想率领这支部队夺回你们部落的领地?”
司满无声地点点头,他还埋在玄安的肩窝不肯抬起头,好像贪睡的孩子还在眷恋早晨温暖的被褥。
“你何必要承担这样的重担?”玄安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司满道:“只有我杀死赤勒之拓的那一天,勒乌耶才会将忆妄虫从我身体中取出。我虽然与那些族人从未谋面,可毕竟源于同脉之血。若真是有这么一线希望,去试试也未尝不可。”
玄安克制着自己回头的欲望,感知到司满翻身下马,那一直贴着他背后的胸腔离开了,竟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从脚底直钻到他天灵盖的冷意,冷得他心尖都在跟着发颤。
“你曾经说,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要记得和你告别,”司满站在马旁,仰头看着玄安隐在黑暗中辨不清神色的脸。他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心像是被按在了荆棘丛里,司满忍耐着心底的痛意说道,“玄安,倘若我还能活着,我会回来的。”
玄安猛地转过头,司满的背影在他视野中慢慢远去,每走一步身上的冰碴便掉下来。
他不知道倘若他现在叫住司满,他会不会回头。好像有一团棉花闷窒在胸口,他张开了嘴却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自然也看不见司满眼中淌出的、转瞬间凝成了冰屑的眼泪,正顺落着面颊扑簌而下,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初冬干枯的地面上。
司满从北漠城的侧门处绕进了清平坊,司满小时候常常从这里钻出去,遥望着乌江之外的茫茫草原。
北漠城里也已经有了冬日的萧条之意,清平里的街道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净,天边亮起的火光偶尔能照亮这孤寂连排土屋的砖石断痕。
随着他离那间土屋越来越近,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离开北漠城的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也让他的心境几经更迭,以至于他环顾着这从小到小长大的地方,竟有种陌生的感觉。
自从这忆妄虫被植入的那一瞬间,他与阿媪这十几年的亲情便荡然无存了,从此他只是这位妇人手下的一颗计划的棋子、一把好用的武器。
熟悉的大门仍是轻掩着。
这位年纪已长的妇人竟和之前别无二样,在冬天的深夜里,她不像别的年纪渐长的老人一般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倒是孤身坐在庭院里挨着寒风。
有一瞬间,司满竟然不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她紧闭着眼睛,脊背佝偻,下巴抵到胸口,像是一尊雕塑。
忽地这雕塑抬起了头,那双冷厉的视线落到了司满身上,哑声开口道:“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回来了。”
司满没有闲心和她叙旧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冷声道:“温寒山告诉我……”
勒乌耶打断了他的话:“我都知道了,如今还差四分之一块兵符,你就能调用乌山那支军队了?”
司满一怔,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面前的老妇站起了身,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掌轻轻地动了动,司满被心口的一阵疼痛逼得几乎跪倒在地,他狼狈地抽出刀立在地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但是身体因为刚才那阵钻心的疼痛不得不蜷缩着缓解余痛,司满低垂着头,看到那双穿着布鞋的脚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忆妄虫可不止是让你做噩梦用的,我能通过它听到你的所说所闻。”
勒乌耶的话让司满一阵耳鸣,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养在蛊罐里的虫子,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
那对阿媪混合着千百情感的心绪在这一刻变成了深沉的恨意,这张他从小到大已经看熟悉了的丑陋面容第一次让他感到胆寒。
这句话只是让他胆寒,勒乌耶的下一句话却像是把他的心生生劈成了两半,
“司满,你真是恶心透顶!你居然与玄安纠葛至此,竟然和一个男人!”
下一秒,勒乌耶已经拾起她平日里浣衣的那根洗衣杖,狠狠地敲在司满的心口,他被这股力道逼得撞在身后的木门上,本就已经老化的木门被他的身体撞得七零八落,他狼狈地躺在木门的碎片中。
司满爬起来,在满身的疲惫中站直身体,他抬起眼睛,仿佛压根察觉不到身上那些疼痛。
“这件事与你无关。既然你如此恨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救我?”
勒乌耶像是被勾起了往事,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被你利用至此,就连这样的一个问题都不配知道答案吗?”
“你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勒乌耶走近他,阴恻的声音在司满耳边响起,“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之蛮部落的军队已经将苏木的妻妾子女们全部杀死了,他们根本就没给我们留下一点后路!当时只有你,只有你这个灾星在那一天出世!”
司满的肩膀被勒乌耶猛得按住了,他皱着眉甩开勒乌耶的掌控,退后几步和她拉开距离,开口道:“所以你并非选了我,而是被迫救了我。”
勒乌耶目光阴沉地看向他:“你是灾星,但也是我们汝真部最后的希望。你始终要记得,你的本名是荣成司满。”
司满擦干嘴边的血迹,冷冷道:“我不叫荣成司满,我只是答应你会杀了赤勒之拓,至于你要选谁做首领,又要怎么重振部落,都和我无关。”
“胸无大志的人怎么配做苏木的儿子!你莫非还怀着你这恶心至极的心思,想着要回来找玄安吧!你身上是苏木仅剩的血脉,将来必定要延续香火,让这支血脉永远留存下去。”
司满不欲与她多说,转身就要走,却听见勒乌耶在他背后说道:“我本想直接杀了玄千里,但他太谨慎,我下的毒他只中招了一半,他如今虚弱极了,应该很好下手,你取了最后一块兵符后便速去乌山。”
司满没有回头,只觉得心底都泛起了凉意。他抬眼看向北王府,试图越层层叠叠的土屋,寻找玄安府上亮起的那一盏灯。
玄安面上不显,心思却很通透,得知父亲病重必定心里有所猜疑。
他们二人之间的鸿沟就如同冰层的裂缝,一旦开裂,势头便将无法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