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雪》文圭

46、第四十六章 边境 这一场苦役

　　玄安连人带衣领地被拽进了之莲的帷帐里。
　　“这里的东西随你挑，挑完给我讲讲剑圣的事儿。”之莲大方地一挥手，痛快地说道。然而，玄安触目可及的物件都是之莲从他们那儿换过去的，乍一看他以为是回北漠城自己的卧房里了。

　　自家世子在眼皮子底下被掳走了，司满三人也跟着进了帷帐，生怕之莲痛下杀手。听完她的要求后，几人皆是松了口气。

　　之莲兴高采烈地掏出一个皮囊口袋，砸到玄安面前，扬声道：“这是草原最好的烈酒，我好不容易从赤勒之拓那里偷出来的。喝！”

　　皮囊袋里飘出的酒香，让人闻着就觉喉咙一辣，有了三分醉意。

　　之莲按着玄安的肩膀，不由他分说地把他按坐在地上，开口道：“来，今日和我畅聊一夜。”
　　玄安揉了揉眉心，思索着怎么才能让之莲平静些。日子还长，他也不是明天就要赴黄泉路了，非得今天把话全说出来不可。

　　正思索间，他的右胳膊被人一把拽住了。
　　“不行。”司满站在玄安右侧，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之莲头一扬，丝毫不怕司满不苟言笑的冷脸，反问道，“你是他爹吗？什么都管？”
　　司满语气仍很坚决：“他要休息，不能聊一夜。”

　　看到司满拽住玄安的右胳膊，之莲不甘示弱地拉住了玄安左边的胳膊。
　　玄安只听过五马分尸，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被二人分尸了。在两股暗暗较劲的力量下，为了给自己保留一个完整的躯体，玄安左右看看，好言相劝道：“聊到天黑我就回去，如何？”

　　“你是小孩子？天黑了就得回家？”之莲抱着胳膊，语气有些冲地反驳道。
　　玄安安抚地拍了拍司满的手背，开玩笑道：“他怕黑，离了我该睡不着觉了。”

　　之莲顾不上生气了，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落到他们交叠的手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一改刚才的态度，挺和气地说道：“行吧，准了。”
　　还不知道自己在之莲心里变为了怎样形象的司满，转身出了帷帐，玄安刚一转头，就看到之莲热切极了的目光，无声地催促着他快点讲。
　　玄安轻咳了一声，调动着记忆，讲了讲他所见所闻里的剑圣。

　　不讲不知道，讲了玄安才发现，他对剑圣的了解所知甚少，印象最深的除了她高深莫测的剑术，就是那不敢恭维的口味。

　　要看着帷帐外最后一丝天光黯淡下去了，玄安起身和之莲告别：“到时候了，我先回去了。”
　　之莲舒服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咀嚼着玄安说的那些话，还不忘嘲笑玄安两句：“玄朝的世子这么听别人的话啊？”

　　玄安笑了笑没，向之莲行了个拱手礼。之莲觉得中原人的礼节还挺有意思的，从角落里拿了个小梨丢了过去，作为谢礼。

　　门口的草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玄安以为司满早已回去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坐在外面等着。

　　玄安被司满上下打量了一圈，好像在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缺斤少两，他苦巴巴地说道：“好渴。”

　　像是预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似的，司满从腰间取下水囊递给他。
　　喝完后，司满下意识地用指腹抹去他嘴角的一抹水光，玄安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两人默不作声。司满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缩回手。

　　平良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回来吃饭啦！”

　　两人往帷帐走去，司满沉声开口道：“明日我想去看看草原边境。”
　　他腹部的伤口已然好了大半，但仍不可剧烈行动，稍有不慎伤口就会再度裂开。

　　这时候该在帷帐里好好修养，而不是骑那么久的马，但玄安没劝他别去，只是说道：“那我陪你一起。”
　　语气不容拒绝。

　　翌日清晨，天还泛着一条金红色的光带。夏日渐过，清晨愈发寒凉，早晚都得披上裘衣才能阻挡寒气入体。

　　赵默言已经习惯了清晨的寒冷，正准备带踏雪去饱食一顿，看到世子和司满也从帷帐里钻了出来。
　　“世子，你们这么早就要出发？”
　　“免得被那些族人看到加以盘问。”玄安解释道。他先身上马之后递出一只手，把司满也拉上了马背。

　　赵默言地用皮囊装了点肉干奶酪递给他们，而后站在踏雪身边，看着两人的身影迎着那道泛着金光的天际线愈行愈远。

　　之蛮部的领土北达乌江以东，南达昆云雪山，西至万铉山，东抵邢国。赤勒之拓麾下部将各领一方，定期述职，进献贡品。

　　马蹄踏过草地，溅出一阵阵细蒙的水雾。
　　周围的景象变得开阔起来，所见之处唯有雾气中的山坡和绿意未褪的草地。

　　“看那儿。”玄安一拉缰绳，马蹄声减缓。
　　司满顺着玄安的视线看去，山坡上有一群身姿矫健的野鹿正从山坡上跑下来，它们的四蹄轻盈，触地即分，刮起一阵卷着草叶的疾风，冲淡了这水蒙蒙的雾气。
　　眼前景象的确很美，但他的注意不知为何总会转移到玄安的侧脸上。那点注视很隐晦，就像那层笼罩于他们身上的薄雾，总是能在玄安扭头的一刹那立刻移开。

　　乌江以西本该是一片富饶至极的水草地，人们安居乐业，牛羊成群。可如今，这里全都是搭建到一半的夯土堡和碎石做的地基，是北漠城城墙的雏形。

　　在这个寒风阵阵的清晨，之蛮部落的族人都大多还处在酣眠之时，这里却已经布满了穿着简陋衣服忙碌干活的苦役犯，他们手脚因为铁拷的摩擦已经泛红出血，骨架上挂着点薄薄的肉，背上却肩负着沉重的沙袋和巨石。
　　女人们用布条把孩子缠在身前，而后弯着腰驮着巨石艰难地行进着。

　　周围立着几个摇摇欲坠的草棚，大抵是给苦役们休息的地方，这草做的帷帐并不结实，到了晚上压根挡不住多少风。

　　有两个裹着羊皮袄，头顶毡帽的男人在不远处的地上酣睡着，他们身边的巨石上缠着许多锁链，这锁链的另一端便是苦役犯的手脚。

　　玄安想起了夫子上课时告知他们的话：“战役过后，之蛮部将汝真部残余的族人掳为苦役，试图仿照玄朝规制建立一座小型城池，隔着乌江与北漠城遥遥对望，以此昭显其勃勃雄心。”

　　这种游牧惯了的民族，竟然试图在草原上建一座城邦，可谓是痴人做梦。
　　没人教他们备料制坯的步骤，他们直接将黄土塞进基槽中，造出来的城垛并不牢固，倒塌后这一切功夫便又白费，需得重头开始。这一场苦役便也成了永无尽头的差事。

　　有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他们睁着懵懂的眼睛，拿着树枝刺鱼，天真让他们有了不谙世事的最后快乐时光。
　　他们大概受惯了训斥和恐吓，在看到两个陌生身影时，立刻惊叫着四处逃窜开来。
　　惊叫声惹动了草棚里的女人，她拖着两条断腿，艰难地用手撑着地，从草棚里爬出来，像是母鹰一般用两条孱弱的手臂罩住了这些孩子们，凹陷的眼睛惊恐地注视着司满和玄安。

　　司满蹲下身子，从腰间解下赵默言给他们的皮囊口袋，掌心新鲜的肉干吸引了孩子们的视线。

　　孩子们凭借着对食物的本能欲望，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步子，看到那只掌心上的食物始终托得稳稳的，并非是他们的幻觉后，他们兴高采烈地拿起奶酪和肉干，用还没有长齐牙的牙龈磨着那些干硬的食物。
　　皮囊口袋里的食物很快便被分完了，司满侧过了脸，躲避着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视线。
　　玄安把腰间装水的皮囊口袋也分给了他们。

　　往马匹走去时，司满突然停下了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眉目间带着玄安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忧愁。
　　有一瞬间，玄安觉得他离自己遥远极了，虽然只是站在自己不过一尺之内的地方，可好像那个身影只是一个虚影，一个触碰了便会破散的浮沤。

　　玄安下意识地想揽上他的肩膀，手却落空了。
　　有一个孩子蹒跚着从远处跑了过来，他的身高只够抱住了司满的膝盖。司满弯下腰，摸了摸他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脸蛋。那孩子抬起头，用整张脸上唯一干净的那双眼睛看了司满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身跑走了，

　　司满没有注意到玄安那只悬在空中慢慢落下的手，也没有注意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被玄安拉上马时，才注意到玄安的手冷得如同寒泉里的水。他坐在玄安身后，探到玄安身前握紧了他抓着缰绳的手，默不作声地帮他捂热。

　　正午时分，草原上毫无遮挡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山坡上的野鹿已经回到了隐蔽的山谷栖息，触目可及的都是之蛮部的牧人放牧着牛羊的身影，他们如同草籽般占据了这块广袤的草原，让那些本也属于这片辽阔草原的生物们只能退居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