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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酒盏 “只是这酒 ...


  •   玄安手里攥着清晨出发时父亲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一封短信,信上的字迹粗犷,墨色深透纸背,一看便出自父亲之手。
      “为父无能,累汝受屈。前路保重,盼汝平安归。”

      想到父亲提笔写下这句话的神色,玄安就觉心中一黯。
      他掀开帷布,外面的景象越发荒凉,横跨乌江后就能看到茫茫草原了。

      乌江是隔开草原和中原的一道天然屏障,草原部族过乌江难,中原兵马渡乌江也不易。两方都修筑了江桥,派兵把守,战时守桥是重中之重,桥断补给就断了,战局便可势如破竹,一举而定。

      回头望去,还能隐隐在雾中看到北漠城城墙的影子,玄安盯得入神,开口说道,“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只蓝背鹦鹉还记不记得我。”
      “它怎么会忘了衣食父母。”司满安慰道。
      玄安倒在司满腿上,阖上眼睛闭目养神。地形不平坦,马车颠簸不平,他今天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司满用手指勾了一缕玄安的头发放在指尖绕着。比起玄安三人的疲乏困倦,看到帘外的土地,他心里反倒涌出一股心旷神怡的愉悦。

      头发的主人把住了他的手,司满一惊,这才想起来玄安没有睡着,只是闭目歇着而已。
      他抽出手,看向别处,佯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做。

      “你哪来的这个嗜好?我就说我最近头发怎么变少了,莫不是你每天拔的?”玄安睁开眼睛问到。
      司满当然不会承认这般欲加之罪,否认道:“我才没有。”

      “好了,”玄安温声道,“不怪你了,你继续摸吧。”
      司满很坚决地摇摇头,但想起事情的时候无意识又勾起了玄安的头发。
      玄安睁开一只眼睛,觑了司满一眼,含着浅笑闭上了眼睛。

      马车行进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车帘被猛地一掀,两个黝黑壮实的男子探首张望,发间插满了乌黑的羽饰,话语间带着嘲弄:“原来这就是中原来的质子,果真看着细皮嫩肉的。”

      那两人很快就被车夫驱赶走了,但他们轻蔑的眼神还是让玄安很不舒服,他掀起帷幕,刚想开口回击,一把短剑就从他身后钻出,削掉了那两个北狄人的羽饰。
      司满上前一步把车帘拉上了,把那两人的怒骂声也隔绝在了外面。

      牛俊先拍手称快:“好剑。”

      司满暗暗蹙眉,倘若连两个小卒都对玄安如此不敬的话,可想而知之蛮部其他人的态度。

      草原风大如奔马,车帘船帆一样鼓了起来,玄安把它扎了起来,迎着盛大刺目的阳光看向窗外。
      四处是起起伏伏的小山丘,草密如地毯,绿如翡翠,随处可以见到放牧吃草的牛羊。

      四周宽旷寂静,没有北漠城随处可见的建筑平房,只有一个个像倒扣的碗形状的帐篷聚在一起。玄安心想,那应该就是小夫子所说的,用毛毡、兽皮搭建起来的的毡账。

      马车停在了一顶最奢华的金帷帐前。
      玄安下了车,被一股带着青草和黄沙气味的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皮肤被直射而下的日光晒得有些灼痛。
      之蛮部的族人都穿着敞着领口的兽皮短衣,露出汗毛旺盛的胸膛,下半身穿着便于骑马的窄腰长裤,有的发间插了各色的羽饰,有的头顶毡帽,大多数人脸上都须髯如戟,配着久经风吹日晒的黑脸,个个都看着蛮横雄壮。

      玄安心想,早知道让玄无问来了,他不是最喜欢这种体型的人么?

      他下车之后,耳边的戏谑之声就没停过。玄安对自己的伴当们摇摇头,捂着鼻子慢慢往前走,那些人的嘲笑愈发刺耳:“看看,这小笼中雀儿看到我们怕得都要吐了。”

      玄安懒得搭理他们,他捂着鼻子是为了不被这些人的口臭熏到,天知道他们多久揩一次牙。

      通往金帷帐的路上摆了一块长长的红毯子,摊子两边扎满了木桩,风干的牛羊骨的头颅被串在了木桩顶上。

      玄安步履轻盈,和平日里在北漠城遛弯一样。
      平良紧贴着他,快要抖成筛子了,玄安不得不暗自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以免他腿一软倒在路上。另一边的司满,越走近那顶帷帐,身上的肌肉崩得愈紧,玄安腾出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放轻松些。”
      他身后,牛俊先和赵默言紧挨在一起,不停地咽着口水。

      一进帷帐,玄安就被一股混合着热辣酒味和各种奇怪香料的气味冲得鼻子一酸。
      毡账里坐了不少人,正在大快朵颐,炖肉上撒着各色香料。他们抓肉的手油光发亮,脸上的虬髯也沾满了肥油,一个个吃相豪迈。
      玄安抬眼看去,有一人坐在几级阶梯之上的主塌上,面前伙食最为丰盛。
      他在北漠城就多次听过这个名字——赤勒之拓。

      只是,令他有点惊讶的是,赤勒之拓身上穿的并非兽皮制成的衣服,而是用玄朝丝绸做的衣服,连样式都仿照了玄帝穿的朝服,只不过做工简陋得多。
      比起他那些不修边幅的族人,赤勒之拓一脸茂密的须髯大概受过打理,没有那么邋里邋遢的。但他那沾着白翳的眼睛阴沉沉的,眼里的戾气满得要溢出来。

      赤勒之拓抬起眼睛,视线略过了玄安,望向他背后,开口道:“那些中原的帛衣子都给我送了什么?”

      门口的几个族人不由分说地夺过玄安身后几个侍从捧着的箱匣,把内里物件全部倒在地上,禀报道:“大人,有丝绸和首饰,他们还送来了不少美玉珠宝。”
      赤勒之拓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抬手道:“拿去分给我的阏氏们。”

      赤勒之拓随意打发这些礼物的时候,玄安冷冷看着他,袖子里的拳头都攥紧了。
      把礼物发配完了,赤勒之拓那双阴沉沉的视线才落到玄安身上,说出来的话却令一行人都气得牙痒痒——
      “你身上的衣服看着不错,来人,把他身上那身衣服扒下来。”

      这话一出,司满三人已经站在了玄安跟前,搭上了腰间的兵器。
      玄安背着手站着,昂起头,冷冷地看向赤勒之拓。

      赤勒之拓有些意外地眯起眼睛,他本以为这弱不禁风的玄朝人是个能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要什么给什么,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有点血性。
      毕竟是派来的质子,赤勒之拓也不准备取其性命,只是打定主意先施以羞辱,再将一行人扔到荒僻之地,任其自生自灭。他心想,这群娇生惯养的羔羊怕是不出几日,便会葬身在这片旷野之中。

      赤勒之拓一敲桌子,让侍奉的奴人斟满酒,而后指尖一弹把那西瓜大小的盛酒物件直冲玄安而去,声音如轰雷一般在玄安耳边炸开:“你未必喝得惯草原的烈酒,只是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巨盏直冲玄安脑门而来,他先是被那器皿里烈酒的味道呛得鼻子一辣,紧接着手上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古怪,低头一看,发现这竟是一颗用人的头颅做成的酒盏!

      头颅的头皮被磨去了,与头皮相连的肉也被剃去了,内里收拾干净后用牛骨磨平了便被用来成为喝酒的器皿。
      玄安自然嫌恶万分,但没有立即丢出去。

      赤勒之拓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中原的帛衣子看清手里是什么东西后,会害怕地匍匐在地,被吓得屁滚尿流。

      他冷笑着开口道:“你可知道这器皿是用谁的头做的?”
      玄安压根没兴趣知道,可是这之蛮部首领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这是用荣成苏木的头颅做成的酒杯,他死后眼睛也不肯闭上,我不得不派人把他的眼睛剜了出来。”
      赤勒之拓的脸上流露出追忆往昔的残忍,阴恻恻地说道:“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眼睛了。”

      玄安被他的残忍恶心得有些反胃,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突然听到利刀出鞘的声音,他手里的杯盏被一刀挑去,头颅里装着的烈酒如同瀑布一般泼向赤勒之拓。
      烈酒泼洒了赤勒之拓一身,把他的一头像戟般树立着的毛发和胡须浇得软趴趴贴在皮肤上,好不狼狈。

      玄安转头看去。
      长刀垂在身侧,司满紧攥着刀柄,握刀的手臂青筋盘桓,他的眼眸寒光凌冽,凶戾之气如海上腾蛟般翻涌。
      那道目光,一如玄安与他初遇时所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酒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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