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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往事 “当时荣成 ...


  •   天光微凉之时,司满伴着前额的隐隐作痛睁开了眼睛。

      昨天夜里大概是下雨了,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槐树叶上积聚着一汪露珠,摇摇欲坠。
      司满用指尖轻轻一触,露珠圆润地滚动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泥土里。

      司满在玄安窗前站了一会,仰头看着只显露了一点残影的太阳,身上的衣服不知不觉间也被露水浸湿了。
      他想起来自己这几天一直有事耽搁,还没去拜访过那位温粱候。
      玄安今天大抵也不想见到他,想必起来的时候也不会关心他在不在府里。

      披霜带露行至温梁候府,司满把玉牌递给门口的小厮,原本还在打瞌睡的门仆立刻瞪大了眼睛,急匆匆地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他便领着司满进去。

      府里的庭院打理得幽静别致,小径边栽满了的牡丹、玉兰,修剪整齐的槐树、梧桐笼罩着曲廊,东侧的石榴树枝繁叶茂,能窥见秋日硕果将盈的雏形。

      司满收回了视线,温梁候已经站在前堂门口等候着他了。

      “进来吧,小友,”温梁让他坐到茶几一侧,把下人都遣退,边倒茶边问道,“我这院子布置得如何?”
      “不错。”司满如实回答,他谨慎地打量着温粱候,拿起了茶杯放到嘴边,但压根没碰上杯壁。

      温粱候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警惕,吹着茶杯上氤氲的雾气感慨道:“年纪大了,就喜欢种点花花草草 ,打理打理院子消磨时间。”

      司满拿出阿媪给他的扳指。
      他看到温粱候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扳指,而后接过来用指尖摩挲了片刻又还给了他,开口道:“你可知道这是谁的扳指?”
      “不知道。”
      温梁候笑道:“这是你父亲的扳指啊。你一次都不曾见过他?”
      司满摇摇头。他的记忆是从北漠城开始的。对父亲。草原的印象,是通过阿媪的讲述建立的。

      “不用扳指我也认得你,”温梁候伸手抬起了司满的下巴,很快被司满挣脱了开来,他淡淡道,“你的眼睛和我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司满一怔。

      “你母亲,也就是我妹妹温溪。你的眉眼都随了她,按照辈分来说,我是你的舅舅。”

      自小培养的警惕心让司满不会这么快相信这位刚见面就攀亲戚的陌生人,他只是坐在原地,默默等待着后文。

      温梁候起身进了屋子,不一会儿,拿了张画像出来。
      在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司满的怀疑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那画上的女子,上半张脸几乎和他如出一辙,连眉形都一模一样,只是她的鼻子和嘴巴更小巧温婉,是中原人一贯的长相。
      司满忍不住心想,这就是我的母亲吗?

      阿媪从小便和他介绍父亲的事迹,司满甚至能倒背如流。他连父亲几岁换牙,几岁娶亲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关于母亲,阿媪却向来闭口不谈,司满问起来,她总是不感兴趣地一概而过,说自己不清楚。

      司满拿起这张画卷,难掩好奇地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看她面相软,性格却很犟,”温寒山回忆起小妹,苦恼地捏了捏眉心道,“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随着你父亲嫁到草原去了。当时为了这件事,她甚至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那她……还活着吗?”司满定定看向温粱候,眼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温寒山黯然地摇了摇头:“自那次大战后,我就再也没有得知过温溪的消息,她若是活着,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勒乌耶没有和你提起过她吗?”
      “勒乌耶?”

      “就是你的阿媪,你都不知道她的真名吗?”
      司满摇了摇头,疑惑道:“你怎么会知道老媪,还有她的名字?”
      “战役过后,我听闻你还活着,本想派人把你接到平岐生活。但勒乌耶不同意,我派去的小厮通通被她杀害。后来,我就断了关于你的消息。”

      司满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问道:“阿媪让我来找你做什么?”
      温寒山避而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我和你父亲是什么关系?”
      司满有些迟疑地说道:“你们是姻亲关系。”

      温粱候笑了几声,缓缓摇头道:“不止,我认识你父亲,可比你母亲早多了。”
      司满看向他,等候着下文。

      “很早以前,玄帝还只是太子,我也只是太子太傅。当时的玄帝名为玄旭,他对北境采取的政策是以和为贵,并派我做使者与两个部落交好。我先去了之蛮部,却被他们的首领压做了俘虏,我被囚禁了两年才找机会逃了出来。可是草原太大了,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不小心跑进了汝真部的领地。我被绑去见了首领,也就是你父亲。”
      这段故事,阿媪没有和司满讲过。
      “我生怕会重蹈在之蛮部的复辙,不敢说是朝廷派来讲和的使者,只说自己是犯了大罪,从中原逃来的。你父亲相信了,留下了我。我也借此机会考察了汝真部的生活条件和武力储备,并且在此期间小心打探过你父亲的口风,发觉他对玄朝并不抗拒,反而挺喜欢平岐产的器皿丝绸,闲时常常拉我陪他喝酒,讨论中原的风俗趣事。”

      温粱候讲到这儿时无奈地掩面叹了口气:“可怜我一介从不沾酒的文人,那三年里硬是练出了千杯不倒的酒量。我与你父亲关系逐渐亲近后,将实话告诉了他。你父亲斟酌了几日后同意了,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和玄朝讲和。”
      他陷入了那段回忆,脸上露出些感慨而怀念的神色:“为了这句话,我那天可是和他对饮了一整夜。”
      司满闻言,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说道:“他竟然没怪你骗他。”
      “怎么不怪,”温粱候立刻反驳道,“我为了赔罪硬生生喝了半斤烈酒!”

      阿媪从未和他提起过父亲嗜酒的习性,讲述的都是他带兵打赢过多少战役。
      今天,司满感觉自己脑海中的父亲形象,似乎更凝实立体了,也与自己更近了。

      “他酒量很好?”司满问道。
      “何止是好,万杯不倒,”温粱候感慨道,“带兵打仗前要喝,庆祝的时候要喝,开心的时候喝,动怒的时候更得喝。你父亲两样东西不离身,一是兵器,二是酒囊。”
      司满心想,他还好没遗传到父亲的这一嗜好。

      温粱候拐回正题,继续说道:“我与你父亲商议多日后,决定在玄朝北境与乌江之间修建漕渠与船闸,方便货物来往运输。自此玄朝与汝真部便开始了商品的交易,中原的市集上多了来自草原的奇花异草和牛羊,你们的族人也很喜欢我们产的丝绸器皿。我时隔近十年再次回到中原,竟有些不适应,隔三差五就要启程去草原找你父亲喝酒闲聊,几天不喝烈酒,还有点想念。”
      那时候的盛况,司满还是第一次听闻,他嘴边扬起了几分笑意。

      “我总和温溪提起在草原的见闻,她非要随我一起去看看。结果我不知道她到底爱没爱上草原风光,对你父亲倒是一见钟情。我父母不愿我妹妹嫁得那么远,我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我知道你父亲是个肝胆忠义、值得信赖的人。”

      倘若不是已经知道了结局,司满真会觉得这是段不错的历史佳话。
      想到后面的历史,司满嘴边的笑意飘散了,他冷淡道:“后来,玄朝还是联合之蛮部灭了汝真部。”

      温寒山脸上闪过一丝悲痛,低声道:“之蛮部嫉妒我们的商品往来,也忌惮于越来越壮大的汝真部。他们开始一边频频进犯我们的边境,一边又派人同我们联盟。朝廷分成了两派,我多次劝阻玄帝不可与之蛮部联手。只是,玄帝当时听信了丞相的迷魂汤,认为丞相看得更为长远,能够为国家带来长至百年的和平局面。”

      温粱候说到这儿,忍不住重重锤向桌面,茶杯里的清茶都溅了出来。
      “百年?多么可笑。之前谈判时,之蛮部白纸黑字签署着会与我们交好百年的盟书,可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的部落会被这几个黑色的线条束缚吗?丞相笑我目光短浅,我笑他自不量力。”
      司满沉默了片刻,说道:“当时我父亲一定很失望吧。”

      “……我不知道,”温寒山微微阖上了眼睛,似乎是不想再说下去了,“后来我被玄帝软禁于府中,无法与你父亲取得联系,等我费劲功夫逃出来的时候,那场战役已然发生了,一切都晚了。但是,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当初北王出战时和底下的士兵都交代过,生擒你父亲,并且绝不杀妇孺和平民。但没料到之蛮部一开战便刀剑无情,甚至连玄朝的部队都不放过,他们……几乎屠灭了整个汝真部。我并非在为玄朝开脱,但这是事实。”

      司满表情凝重。
      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温寒山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勒乌耶让你来的目的。其实这件事我本是想烂在肚子里的,可你毕竟是他现在唯一的孩子,你有权利知道。”
      “何事?”
      “我和你父亲,曾筹谋过一件事,这事我从未禀报过玄帝,只有我与你父亲知道,”温寒山缓缓道,“最开始时,我和你父亲都认为玄朝和汝真部的交好会是一段崭新的历史的开端。我们决定同时集草原骑兵的优势和中原兵器的优势,建立一支护卫队,让这和平场面能延续下去。为了避免一方擅动权力,我和你父亲将调令军队的兵符分成了两半,我们两个一人掌管一半。你父亲挑选了最好的马匹和最英勇的族人,我则将玄帝赏赐给我的黄金给了兵器坊,秘密让他们为我打造最好的兵器,运至草原。我们在乌山中秘密建造了军营,由你父亲最信任的一名族人当统帅,我们不在的时候便由他统领军队隐在巫山之中。只可惜,当时大战时,另一半兵符在我这里,你父亲没有办法调遣那支军队,否则或许不至于落得这样残忍的局面。”

      司满难言震惊,疑惑道:“可已经十几年过去了,这军营已经树倒猢狲散了吧。”

      “不会的,”温寒山语气果断,没有丝毫犹豫,“说是兵营,其实那里已经算是一个小型的城寨了,这支军队只会不断壮大。你父亲挑的每一位骑士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到死的那一刻都会为军队效力的。”

      司满不知道为何,心里因为这一席话竟无端战栗起来。

      “作为中原人,我没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可作为朋友,我已经被愧疚折磨了十余年了。当下,我能做到的也只有把这半块兵符交到你手上。都城权力错综复杂,我不便与你多说,但我这里有一个情报可以给你。”
      司满按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情绪,洗耳恭听。
      “玄帝如今对之蛮部的态度尚不明朗,但长公主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我听闻她已有谋划,在部署战略了。两方混乱之际就是你出兵最好的时机。”

      温寒山从怀中拿出兵符。
      是马的形状,玉制的,雕琢极为精良,但只有马身的一半。

      “司满,这块兵符便交予你了。至于你父亲手中的另一半……他一向谨慎,将那半块又分成了两半保存。战争后我派人去调查,据说其中一块被北王带走了,不过,他大概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用途。”

      司满问道:“那还有四分之一呢?”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大概是被赤勒之拓拿走了。他心思敏锐,大概察觉到这东西另有他用,甚至还派人来都城调查过剩下兵符的下落,只是没有怀疑到我头上。”
      “明白了,”司满沉声道,“我会尽快集齐兵符的。”

      “还有一事,”温寒山急切道,“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兵符落到勒乌耶手上,司满,这件事你务必答应我。”
      “为何?”
      “最早的时候,是她一手让汝真部从一个不过千人的部落,慢慢在草原上扎稳了脚跟。你父亲扩张部落四处征战时,她一直在背后默默辅佐。我最不愿与她打交道,但什么人、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和你父亲从未将兵符之事告诉过她,可我料想,她早就知道此事了。她有一副美得惊人的皮囊,也有一颗毒如蛇蝎的心,万万不可相信她。”
      司满听到最后一句摇了摇头:“你大抵是弄错人了,阿媪面中无鼻,面容被火灼烧过,终日裹着面帕。”

      温寒山沉声道:“我没弄错。难怪我后面再也失去了她的消息,之蛮部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有找到你和勒乌耶的下落。她为了在北漠城隐姓埋名地活下去,竟甘愿做到这种地步!”

      阿媪藏在面帕后的脸,在司满心里变得错综复杂。他顶着胀痛的头站起身来,和温粱候告别。他在这儿已经耽搁够久了。

      “我没想到你现在竟跟在北王长子身边,那场战役发生时,他也还是个孩子,司满,你不必……”
      司满明白他要说什么,斩钉截铁道:“他与这些事无关,我知道。”

      温粱候略一点头道:“之后有事,持玉牌来府上找我。”

      司满转身告辞。
      院中风景依旧,只是如今,他没有了来时欣赏花草树木的闲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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